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他,那时候还小。
看《倩女幽魂2》,普渡慈航现出蜈蚣原形那一幕,我吓得用手挡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
那个扮成女相的妖怪,声音忽男忽女,念经一样唱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明明没做什么特别吓人的表情,但就是让你后背发凉。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演员叫刘洵。
再后来是《九品芝麻官》,地方台一到周末就放港片,我跟几个同学轮流去对方家里看,有时也凑钱去租碟片。周星驰的电影我们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部的台词都快背下来了,背下来也还是要看,好像那是某种少年人之间的暗号,谁接得上下一句,谁就是自己人。
他演的李公公,吹胡子瞪眼——哦,公公没有胡子可吹——反正就是被周星驰噎得干瞪眼,嘴角一抽一抽的,那几场戏我们每回看到都要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下次再看,还是会笑。他那种被噎得说不出话的表情,那股子阴阳怪气里又带着几分可爱的劲儿,像一道菜里最提味的那撮佐料,少了他,这盘菜就不对。
后来看的港片多了,慢慢发现一个秘密:好多电影里都有这张脸。
《笑傲江湖》里的古今福,阴鸷狠辣,光站着不动就让人起鸡皮疙瘩;《新龙门客栈》里的贾廷,笑眯眯地跟你说话,每一句都藏着刀。再往后是《倩女幽魂3》里的白云禅师,宝相庄严,为救世人舍身成仁,跟那个让人做噩梦的蜈蚣精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太极张三丰》里的觉远大师也是他,对君宝循循善诱,眼神里全是慈悲,你根本没办法把他跟古今福、贾廷那些角色联系到一起。上一秒还是让人汗毛倒竖的奸佞,下一秒演起好人来,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好像前世的孽障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我那时候才真正好奇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怎么演什么像什么。一查才知道,他叫刘洵,唱京剧出身。难怪,那身段,那眼神,那几步路走起来,跟别的演员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现在回头想想,我的童年和少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泡在港片里的。录像厅的烟味,影碟机咔咔转的声音,地方台深夜剧场模糊的画质,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拼在一起,就是我的青春了。刘洵这张脸,就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这些散落的东西全串了起来。他不是那种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主角,但有他出现的每一场戏,你就觉得这片子稳了,有东西可看了。所谓黄金配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没他不行。
今天听说他走了,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有点恍惚。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喝什么茶,一概不知。但就是觉得,那个聚精会神坐在电视前面的小孩,那些跟同学挤在电视机前笑到肚子疼的周末,好像都跟着他一起走远了一点。那个属于港片的、粗粝又生猛、妖冶又至诚的黄金年代,也跟着他,又走远了一点。
以后周末下午,电视里要是碰巧又放那些老港片,我大概还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放到普渡慈航现原形、放到古今福冷冷地笑、放到白云禅师双手合十、放到贾廷笑眯眯地说话、放到李公公被噎得干瞪眼——我大概还是会笑,会起鸡皮疙瘩,会心里一紧。只是看完,会叹口气。
你知道,你是在想念那个走掉的人,也在想念当年那个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