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晚,黄梅戏《山知云》主创团队走进安徽农业大学,一场看似热闹的剧组见面会,把这部新编黄梅戏的大胆创新推到台前。手碟、谷壳铃、雨棍轮番登场,黄梅唱腔混搭爵士、RAP,舞蹈致敬《雨中曲》《泰坦尼克号》,甚至直接抛弃传统锣鼓点,改用生活化表演。
主创团队把这部戏定位成当下的、时尚的、青春的、歌舞的,意图很明显:讨好年轻人,让传统黄梅戏走出剧场、走进高校、贴近青年审美。但热闹背后,一个无法回避的行业问题也随之暴露:戏曲拼命年轻化、娱乐化,到底是主动自救,还是在创新中弄丢了戏曲本身的灵魂?
长久以来,传统戏曲都面临着观众老龄化、市场萎缩的困境。年轻人不爱看、看不懂,老一辈戏迷渐渐老去,戏曲行业不得不被迫求变。《山知云》的创作思路,几乎是当下戏曲破圈的标准模板:题材上瞄准都市焦虑、精神内耗,用黄山民宿、山水乡愁打造治愈故事;形式上全面革新,音乐、舞蹈、结构全部向流行文化靠拢,试图用新鲜感抓住大学生与年轻群体。
从表面看,这套创新很成功。高校现场,空灵的治愈系乐器让学生凝神静听,打破传统的唱段瞬间吸引全场目光,舞蹈片段更是收获阵阵掌声,互动环节里,学生们踊跃提问戏曲创新、角色塑造,场面一派热烈。可热闹之外,隐藏的矛盾已经在演员身上率先显现。
饰演吴总的赵章伟直言,这部戏没有锣鼓点,自己一开始非常不适应。习惯了一板一眼、程式化表演的徐镭洋也坦言,剧中舞蹈必须放弃传统身段,追求自然生活化。对于戏曲演员而言,锣鼓点、板眼节奏、程式身段,是几十年打磨出的基本功,是黄梅戏最核心的表演根基。如今为了贴合现代审美,硬生生剥离这些元素,演员只能推翻固有表演逻辑,重新适应全新模式。
演员的不适应,本质上就是戏曲创新的两难困境。主创一边想保留黄梅戏的内核,一边疯狂嫁接外来元素:黄梅戏为基底,融入爵士、RAP;戏曲舞蹈里,加入好莱坞经典歌舞桥段;传统唱腔之外,大量使用轻音乐风格的治愈乐器。
这种融合,很容易走向一个极端:为了迎合年轻人,过度稀释戏曲韵味。
黄梅戏的魅力,本在于婉转唱腔、乡土韵味、锣鼓节奏带来的韵律感。当RAP、流行乐、西式舞蹈大量涌入,当锣鼓声彻底消失,当表演越来越像歌舞剧、音乐剧,观众记住的是新颖的形式,还能记住黄梅戏本身的味道吗?
更值得反思的是,戏曲年轻化,是不是陷入了讨好式创新的误区。很多新编戏曲都在做同一件事:题材主打乡愁、治愈、追梦,形式主打时尚、青春、流行,一味降低欣赏门槛,拼命贴近年轻人的娱乐习惯,却很少思考,年轻人真正需要的,到底是被讨好,还是能读懂的传统文化。
就像这次进校园活动,见面会流程完整,表演、交流、合影一应俱全,学生参与度很高。但不可否认,大部分大学生对传统戏曲缺乏基础认知,现场热闹更多是新鲜感驱动。一次见面会、几段精彩唱段,很难真正培养出戏曲受众。形式再花哨,缺少文化根基的铺垫,最后只能是一次性热度,热闹过后,戏曲依旧走不进年轻人的日常。
不止《山知云》,如今很多地方戏曲都在走同样的路:文旅题材扎堆山水民宿,剧情离不开平凡追梦、山水疗愈,形式疯狂融合流行元素。看似百花齐放,实则同质化严重,大家都在复制同一种创新模板,既没有守住本土戏曲特色,也没能真正完成文化破圈。
戏曲要活下去,创新无可厚非,守旧只会被时代淘汰。但创新不等于全盘颠覆,年轻化不等于丢掉根基。黄梅戏可以加流行音乐,可以做生活化表演,可以讲当代人的焦虑与和解,但不能为了迎合市场,把最根本的唱腔韵味、戏曲特质全部舍弃。
所谓传承,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不必一味复古守旧,也不必盲目追逐潮流。真正的好戏曲,应该是内核扎根本土文化,形式贴合时代审美,既能让老戏迷看到初心,也能让年轻人读懂韵味。
当戏曲只剩下花哨的外壳,即便再时尚、再青春,也终究失去了最珍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