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的故事 我是从县文化馆后院听来的—— 那年冬天,老周头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煤炉边,给我讲“武行者是怎么一步步长成的”。
他是跑过庙会场子的老说书人,牙口不算好了,说起武松倒利索,他说,许多人一张口就认定武松全在《水浒传》里,其实没那么齐整,早些年宋元说话场上,先有零零碎碎的段子,人物也不叫得那么满,有的只提一句“武行者”,像一块粗坯,先在嘴上走,再往书里落,我那时候刚做采风,记得飞快,手都冻木了,也不敢插话。
老周头最爱讲的,不是景阳冈那一场,是“武松为什么好上戏台”,他说你细想,武松这人,步子大,火气直,穿上行者装,提着哨棒,路一走出来,台下就有看头;打虎也好,夜走也好,复仇也好,都是一折一折能拆开的硬段子,所以到了元代,水浒人物往戏里搬,武松自然就越唱越响,到了明代《水浒传》把这些旧料收拢,人这才算立住了,可立住归立住,还没完,民间哪肯收手。
后来我去河北清河,也听人讲过武松,讲法又不一样了,有人说本地还传武松出世、武松井、武松斗豪强,连“武松打鬼”这样的段子也有—— 民间这样讲,听听便是,不能当成真事硬认,那一回我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听几位老人你一句我一句,才明白老周头那话的分量:小说里的武松,是一部书里的人;到了地方口头上,到了说书人口里,到了戏班锣鼓里,他就成了一个能接前传、能添外传、还能拐进本地地名和风物的人,越讲越长,越演越宽。
我还查过些旧书和名录,像《大宋宣和遗事》,像后来的《水浒传》,都能看出这人物是慢慢聚出来的,不是一夜之间写成的;山东快书里还有整本《武松传》,也是历代艺人一点点添出来的,至于非遗,眼下能坐实的,是清河“武松与武大郎的传说”有省级保护,不必张口就说成国家级,那样反倒把老故事说虚了,老周头当年讲完,只把火钳往炉边一搁,说了一句:“好故事都是人嘴里养大的。”我记到现在,就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