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昆曲非常非常多。曹公是中国第一号昆虫。
《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三娘教子》《邯郸记》《琵琶记》《醉打山门》等等全本戏或折子戏,不少于20出戏,宝玉黛玉贾母他们看昆曲,相当于现在我们看电视剧电影。
鲁迅先生、沈从文《社戏》。
金庸《鹿鼎记》。韦小宝幼时两大爱好:听书和看戏,书中有大量有趣的戏仿桥段。
白先勇的小说集《台北人》,其中的名篇《游园惊梦》。
陈忠实《白鹿原》,贾平凹《秦腔》,陈彦《装台》《主角》《喜剧》,秦腔。
莫言《檀香刑》,山东的茂腔。
谢晋的电影《舞台姐妹》聚焦越剧的创业史,越剧《梁祝》与《祥林嫂》。
收锣时已天近黄昏,天上一片霞,照得人特别好看。自作风流的船家子,保安队兵士,都装作有意无心,各在渡船口岔路边逗留不前,等待看看那些穿花围裙扛板凳回家的年青妇女。一切人影子都在地平线上被斜阳拉得长长的,脸庞被夕照炙得红红的。到处是笑语嘈杂,为前一时戏文中的打趣处引起调谑和争论。过吕家坪去的渡头,尤其热闹,人多齐集在那里候船过渡,虽临时加了两只船,还不够用。方头平底大渡船,装满了从戏场回家的人,慢慢在平静河水中移动,两岸小山都成一片紫色,天上云影也逐渐在由黄而变红,由红而变紫,太空无云处但见一片深青,秋天来特有的澄清。在淡青色天末,一颗长庚星白金似的放着煜煜光亮,慢慢的向上升起。远山野烧,因逼近薄暮,背景既转成深蓝色,已由一片白烟变成点点红火。……一切光景无不神奇而动人。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里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喝采起来。和鲁迅先生的《社戏》第三次看戏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宽阔的环境里,在大的自然空间中,而不是在一个狭小局限的人为空间里,这样也就特别能够感受得到。我幼时就有这样神奇的体验。沈从文:“在素朴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分。”“可是,人人都融合在这种光景中,带点快乐和疲倦的心情,等待还家。无一个人能远离这个社会的快乐和疲倦,声音与颜色,来领会赞赏这耳目官觉所感受的新奇。”鲁迅:“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喜欢鲁迅先生,但鲁迅先生讽刺梅兰芳先生,显得苛刻,一支犀利的笔,有时候会伤及无辜。鲁迅先生这把刀太锋锐,冒着寒光,中晚年树敌太多,各自都有缘由。沈从文就温润亲切很多,晚年的样子更是像慈眉善目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笔下应该留有余地,不宜说得太满。过犹不及。谢晋的电影《舞台姐妹》前面半个小时真是好看极了,时代氛围、演员表演都好!黄蜀芹导演的《人·鬼·情》,聚焦京昆河北梆子名家裴艳玲,京剧《钟馗嫁妹》。
陈凯歌《霸王别姬》,戏中戏,京昆与近代史。
侯孝贤《戏梦人生》,布袋戏,晚清到日据年代。
马崇杰导演的《沧桑梨园情》,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90年代京剧的没落。
《沧桑梨园情》,1993年的作品,非常非常好,看得很感动,尤其是看到张云溪先生真令我惊喜异常,也很感慨。基本上可以当做电影《霸王别姬》的续集来看,时间线上是可以延续的,《沧桑梨园情》讲改革开放之后的梨园,拍得写实,回味无穷。碰巧的是片子里的很多小演员也出现在《霸王别姬》这部片子里了。《霸王别姬》是有史诗气魄的,荡气回肠,《沧桑梨园情》则像一首回味悠远的古诗,苍凉沉郁,戏味浓且厚实,点到即止。片头是曹禺先生题的,曹禺先生是很爱中国戏曲的,他的后母是戏迷,带着他逛了很多戏园子,他娶的第二任老婆方瑞,是昆曲的超级戏迷,第三任老婆李玉茹是京剧旦角名家。两位压阵的老演员,古春麟的扮演者是武生名家张云溪,长期和张春华先生搭档,闻名天下的就是武戏经典《三岔口》,张云溪演任堂惠,著书《艺苑秋实》。俞春鹏的扮演者是北京人艺的郑榕老爷子,代表作是《茶馆》的常四爷,《雷雨》的周朴园,大家熟悉的电视剧《西游记》中的老上老君就是郑榕老爷子扮演的,他去年过世了。导演是马崇杰,马连良先生的侄子,也是拍戏曲片的行家里手。京剧昆曲越剧秦腔粤剧婺剧这几年的市场热起来了,而且有越来越红火的趋势,这是值得高兴的,不似80年代末到新世纪那般萧条冷落,很多戏曲院团开不出饷,很多好演员都无法生存转行了。当中国老百姓生活的日子慢慢富裕起来之后,当我们的心灵不再那么浮躁焦灼的时候,当好莱坞的韩国的外来文化让人感觉隔靴搔痒的时候,很多中国人就会去寻根问祖,千年积淀的传统文化慢慢就会回归到大众的视野中来,得到应有的礼遇和喝彩欢呼。我去剧院看戏的时候,让我万分开心的就是发现80%的观众都是黑头发的,昆曲观众绝大多数都是80后90后00后,看昆曲俨然变成了一种新时尚,单雯、施夏明这样的伶人如同大明星一般,拥有大量的粉丝。在现场我看昆曲《桃花扇1699》、青春版《牡丹亭》谢幕的时候,掌声雷动,我的手掌都拍麻了,无数的年轻观众拥到台前,在乐池护栏前拍照献花,“单雯”“施夏明”“单雯”“施夏明”叫唤个不停,声浪如沸。我回到家后更是激动不已,几乎是彻夜难眠。薛晓璐编剧的《秋雨》,中日关系,京剧《四郎探母》。
电影《秋雨》(2005),导演孙铁,编剧是曾编导出《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北京遇上西雅图》的薛晓路。《秋雨》这个本子非常之好,围绕京剧《四郎探母》写了一出好戏,涉及男女情爱和中日关系。
靳东演男主何鸣。其中过年包饺子时三个铁镜公主和一个杨延辉这场戏设计得巧妙,相当细腻。其中之一的铁镜公主是日本来的年轻少女桥本栀子,与男主相恋;其中之一的铁镜公主是男主的师姐徐妙春,暗恋男主,发觉男主爱上了其他女人,无比痛苦;其中之一的铁镜公主是自己的男旦父亲何冀初,表达对儿子的欣赏与爱护。
这一出戏里三个铁镜公主和一个杨延辉的唱词至少有两层意思。潜台词很丰富,出言是这般,内心话却是那般,需要观众参与进来。包含着甜美的爱情、痛楚的单相思和父子情深,戏剧张力很大。
没有出场的日本少女的爷爷,一下子把京剧的舞台空间、北京的都市空间、电脑的网络空间延伸到抗日战争的历史空间中来了,文本的气息一下子贯通流畅,自然而然,与《四郎探母》千秋家国的意蕴契合统一了,立意高远。
日本少女桥本栀子的爷爷曾是日本兵,中国少女曾经救过他,但还是被日本鬼子残忍杀害。过年的时候吃饺子,同袍告诉他,饺子馅就是中国少女的肉。日本少女的爷爷还曾杀过一个中国军人,以前是京剧名伶,恰巧就是男主何鸣的爷爷。无巧不成书,出人意料情理之中,编故事有时候可以这样,把人物关系做扎实,不然的话,戏剧张力就散了。中日关系就是这般复杂。
编出《大明王朝1566》《北平无战事》的刘和平先生曾说:作品=作者+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感觉自己懂了一点点。
由一出经典的骨子老戏《四郎探母》,慢慢长出一个可以自圆其说韵味深藏的电影剧本,这种创造性的转化是很不易的,薛晓路的作品是值得关注的。
这部电影让我印象很深刻的不是男主靳东,而是演靳东爸爸的毕彦君和演日本姑娘的前田知惠。
毕彦君这次的男旦形体动作和眼神尤其出彩,带了一点扭捏和女气,但是看着不别扭,这就是功力。怪不得陈凯歌在电影版《梅兰芳》里找毕彦君演梅先生的祖父梅巧玲。毕彦君演过《大宅门》“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报未曾开”的白景琦的爸爸,还演过《觉醒年代》里面“生于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的“清末怪杰”辜鸿铭。
毕彦君还是“林妹妹”陈晓旭的前夫。
前田知惠还演过一部好电影:冯小宁的《紫日》。她曾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现在在NHK主持中文教学节目。
电影开场字幕赫然写道:谨以此片献给我亲爱的母亲。导演孙铁和母亲之间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很想知道!
谢君豪主演,杜志国编剧的《南海十三郎》,粤剧编剧。
萧芳芳主演的《虎度门》,粤剧名伶任剑辉。
《虎度门》,萧芳芳的演出实在太棒了。“虎度门”指粤剧里演员出场的台口,跨过虎度门,意味着全身心交予戏。
杜国威的剧本,根据粤剧坤生名伶任剑辉的真实事件改编,粤剧代表作《帝女花》,任剑辉、白雪仙主演,唐涤生编剧,《香夭》一折尤其出名,白驹荣《客途秋恨》也相当好。台上戏用心唱,台下戏想唱好,却难以如愿。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素。萧芳芳还有一部代表作:许鞍华导演的《女人四十》。
张国荣、梅艳芳主演的《胭脂扣》,粤剧《客途秋恨》。
看电影《胭脂扣》,里面张国荣与梅艳芳共唱粤剧《客途秋恨》,词句古朴典雅,声调沧桑情致缠绵。个人羁旅的浮沉,情缘不谐的无奈,书生家国之忧,有穿透时间的力量感,令人难忘。许鞍华有部自传体的电影杰作也叫《客途秋恨》,张曼玉主演。
白驹荣演唱: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绪,好比度日如年,小生缪姓乃就莲仙字,为忆多情歌女麦氏秋娟,见佢声色与共情情人赞羡,更兼才貌两相全,今日天隔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沈寂晚景凉天,你睇斜阳照住,照住那对双飞燕,我独倚蓬窗思悄然。耳畔听得秋声桐叶落,又祗见平桥衰柳锁寒烟,触景更添情懊恼,我怀人愁对月华圆,正柔旧约难渝潮有汛,新愁身似海无边,亏我这种情绪悲秋同宋玉,况且在客途抱恨对谁言,近日听得有羽书弛谍报,话道干戈撩乱扰乱江村,昆山玉石也遭焚毁,好似避秦男女入桃源。
你是幽兰不肯受污泥染,又怕贼人来犯你月中仙,娇花苦被狂风损,那时玉容无主有谁怜。一定辗转马前遭血溅,日落魂归玉化烟,若然艳质遭凶暴,我宁愿同埋白骨去伴姐妆前,或者死后得成连理树,好过生时常在奈何天,但望慈航法力行方便,把杨枝金露救出你火炕莲,等你动难逢凶俱化吉,把灾星魔障两不相牵,亏我心似辘轳千百转,空眷恋,娇呀但得平安愿,任你天边明月向别人圆。
闻击柝、鼓三更,江风渔火照愁人,几度徘徊细思往事,劝娇不要太痴心,风尘不少怜香客,罗绮还多识玉人。
试问烟花谁不贪豪富,偏你把多情向往小生,我穷途作客囊如洗,掷锦前头愧未能,记得填词偶写胭脂井,你含情相伴对住盏银灯,细问曲中何故事?我把陈后主这段风流讲过你闻,讲到兵困景阳家国破,歌残玉树后亭春,携住二妃藏井底,死生难舍意中人,你闻听此言多叹息,重话风流天子更情真,不该享尽奢华福,把锦绣山河毁路尘,你是女流也晓得兴亡恨,不枉梅花为骨雪为心。你又说我,珠玑满腹原无价,我知你怜才情重,更不嫌贫。
唉!想到此情欲把嫦娥问,无奈枫林月色昏。远望楼台人影近,莫非相逢一位月下魂。
电影《破地狱》唱了一小段。
薛觉先《寒江钓雪》:
伤心泪,洒不了前尘影事,心头个种滋味,唯有自己知。
一弯新月,未许人有团圆意,音沉信杳迷乱情丝,踏遍天涯,不移此志。
痴心一片付与伊,今夜飞雪凝烟,好景等闲弃。相思债了,了不知期。
忆往事细思寻,絮果兰因蒙她秋痕不弃。可叹两情牵,相思遍,憔悴容光。消磨壮志,因为久不遭时,离情绪。
愁万缕,折柳长亭,只望春风得意。不牵情,能几个。一个沈腰瘦损,一个泪渍胭脂。嗟身世,与共叹飘零。屡病穷愁,相思垂泪。
美人恩,不消受。情丝折断,因为有约不移。怨只怨,金殿前,圣眷方隆,换得娥眉一死,义比天高,恩同再造。胭脂血染,魂断情痴。
更可恨天啊它不怜人,流水有情,是否落花无意意难传,恨怎寄今日伊人不见,苦我暮想朝思。
江边柳,尚依稀,飞絮梢头,好似挂住离人珠泪。
只奈何人去后,封侯夫婿真系有恨不知。孤舟裏自伤离,雪影迷迷,照住愁人失意。题不尽鸳鸯两字,因为鸳侣分飞。
周星驰《唐伯虎点秋香》,粤剧。
郝杰《美姐》,二人台,民营剧团。
这片子忒好了,在我心目中可以与《霸王别姬》《站台》媲美,又有过人之处。
相似的主题:曲艺文化,时代变迁,爱情,故土,传统曲艺面对新时代的打击。
不同之处:更加野性,原生态,生猛热烈,骚气冲天,尺度非常大,泥沙俱下,坦荡磊落,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热烈诚恳的情欲表达,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割喉管,鲜红的血飙出来,化成一簇簇嫣红的杜鹃花,又像一朵山丹丹花,绽放在西北高原上,多么的常见,以至于视而不见,实际上它多么美啊!
那些热辣辣鲜灵灵的情歌,像是从心里唱出来吼出来,像是要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对方,粗粝而深情,又细腻又温柔。
导演郝杰的分寸感太好了,发乎情,止乎礼,没有玩过火!片子中的人物形象非常活脱生动,质朴自然的表演,纯粹而又干净!
美姐温暖了铁蛋,也温暖了我!美姐不仅仅是得不到的初恋情人,还是关心我的姐姐,生养我的母亲,温柔的月光,甚至是大地之母,造人与补天的女娲,滋养着我!
邱炯炯《椒麻堂会》,川剧。
李翰祥、胡金铨、张彻的电影有很多戏曲元素,武侠片,宫闱片,神采十足。
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黄梅调,歌仔戏。音乐家左宏元是功臣。
电视剧《大宅门》,京腔京韵京剧,可以和老舍的《茶馆》媲美。
宝爷有三部代表作:
《大宅门》系列(电视剧版,话剧版,京剧版,小说版)
京剧电影《春闺梦》
书籍:
《了不起的游戏——京剧究竟好在哪儿》
《都是大角色》
程砚秋过世的时候,小小的宝爷曾给他戴孝三天。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