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扬
戏曲的探索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婺剧《三打白骨精》异军突起,不仅在圈内引起轰动,更在市场上节节取胜,目前已经是一票难求。这实际上已经宣告了戏曲歌舞化、音乐剧化的探索终结。戏曲的改革又回到了它的程式化的本体,并已经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然而,程式化的成功并不能代表戏曲探索的全面进步,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戏曲的文学性此时显得更加的重要。对于一个现代观众来说,一个受到大众欢迎剧目,不能没有对社会的思考,对人性的探求,对于生存意义的阐释。

川剧《花自飘零水自流》剧照
戏曲并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文学性,实际上一开始戏曲是有着很强的文学性的。立于戏曲源头的那些剧目,如南戏的《荆钗记》《琵琶记》等,细腻、生动地展现了那个时代的人生的曲折,人性的光辉。而元杂剧的《窦娥冤》等,则反映出了激烈的社会矛盾和人们对邪恶势力不屈的反抗。明代的《牡丹亭》汤显祖被誉为“中国的莎士比亚”,可见其文学性之强,这个传统一直延续至清初,产生了《桃花扇》《长生殿》这样的戏曲名作。在漫长的戏曲发展史上,具有深厚文学内容的剧目犹如一颗颗耀眼的明星,布满了整个历史的天空,那时候对于戏曲演员的记载则少之又少。然而到了清中期以后,以京剧为代表的戏曲开始在表演上声名鹊起,从清末“同光十三绝”至民国时期的“四大名旦”,一批批戏曲大家星光灿烂,以至于戏曲的文学性就鲜有人注重了,然而,就在此时,戏曲的文学性开始有人诟病。特别是新文化运动的领头人如鲁迅、胡适等,对于戏曲颇有微词。《窦娥冤》《牡丹亭》这样的剧目还在上演,为什么文学性就不行了呢?实际上,人们所说的文学性是指对于现实社会的批判,对于新时代人性的探究,换成“五四”以后新文化运动的说法就是社会变革和人的解放。当然,以京剧为代表的戏曲并不是毫无社会意义,在梅兰芳之前,京剧中的旦角都是抱着肚子唱,自梅之后,才加入了许多的优美的动作。表现女性身体的美,欣赏女性的美,这些在封建社会里是不可想象的。戏曲从演男人到演女人到女人演,观众从只许男人看到女人也可以看,戏曲发展史也是一部妇女解放史,与其它文化形式一起冲破了许多封建思想的束缚。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商业活动越来越多,市民阶层人数的大量增加,娱乐和社交的需求也快速增长。京剧也快速地进入了商业化的状态,成为了当时社会文化娱乐的顶流。商业化文化的特点是以技术为主,现在成熟的商业化的美国电影也是以技术为主,中国戏曲以演员身体为载体,创造了无与伦比的戏剧的技术,至今无人超越。但商业化的美国电影很少有人质疑它的内容浅薄,反而有许多人认为,他们在向全世界输出美国的价值观。因此,在戏曲再次凭借着技术回到了商业化状态时,它的文学性就更令人关注了。

川剧《《红楼之凤》剧照
徐棻老师就是致力于提高戏曲文学性的著名剧作家,她将一些内容陈旧但却承载着许多精美的表演艺术的剧目进行现代化的改造,使它们重获生机。最近,她的两部作品《花自飘零水自流》和《红楼之凤》,在戏曲文学性的方面,又有了新的探索,而作为这两部戏的主演,陈巧茹在表演上又面临着极大的挑战。《花自飘零水自流》改编自传统戏《庆云宫》。《庆云宫》又名《郗氏醋》,写的是南北朝时期,萧衍(后为梁武帝)征北魏,带回金、苗二妃。郗氏骄横善妒,大闹宫廷,经劝说勉强接受。萧衍称帝,二妃密谋通敌;郗氏箭射马踏虐杀二妃。萧衍再征带回新妃,郗氏绝望自刎。据说,此剧旧时演出场面很是残忍血腥,皇后作为一个女人却那样狠毒、残暴也让人不寒而栗。最后,皇后因为杀妃而变成了蟒蛇。这样的内容显然是为了劝诫旧时女人不要嫉妒男人三妻四妾,善妒的女人面目可憎且没有好下场。《花自飘零水自流》则在情节上有了很大的改变,首先,它架空了历史,仅称皇帝、皇后、太子;二妃名乔秀儿、林冬儿。其次,人物关系也不一样了,帝后曾共打江山感情非常好,皇帝征南蛮带回二女,让皇后认作干妹,谁料,在庆功宴上皇帝设计灌醉皇后,暗中纳二女为妃。皇帝再次出征,行前请求皇后照看二妃。皇帝走后,皇后怒从心头起,调来金甲武士,要诛杀二妃。谁知,二妃却主动前来,手执毒酒,痛陈二人饱受由于战争而与家人生离死别之苦,表示要自我了断,不让皇后背上杀妃之恶名。面对此景,皇后挣扎于善与恶之间,最后决定不杀二妃。皇帝北伐再带回新妃;二妃自尽,而随父出征的太子竟也带回了自己的“战利品”,皇后彻底看透皇权与男权,走向释然与觉醒。

川剧《花自飘零水自流》剧照
皇后的形象从以往戏曲人物性格的单一走向了复杂,从一成不变走到了成长发展,在文学性上有了很大突破,但在表演上如何出新,却使陈巧茹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陈巧茹戏曲功底深厚,又认真钻研,不但塑造了一个血肉丰满,人品高洁的人物形象,在戏曲的表现程式上也有了很大的创新,其中“别宫”一场尤为精彩。“别宫”一场讲的是皇帝将要出征,皇后称病不去送行,皇帝便上门来告别。皇后出迎,与皇帝的对话颇有趣味。剧作家运用了“反讽”的手法。“反讽”极简单地说就是嘴里说的话与心里想的不一样。当二妃前来问恙时,皇后却道:二位贵妃驾到,本人不知,有失远迎,还望二位贵妃恕罪。这一句陈巧茹用夸张的语调,恭顺的架势结合眼睛向上翻的动作,将人物无奈、委屈、调侃、自嘲的情绪完美地表现了出来。皇帝说,何必如此,皇后说,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臣妾可不敢怠慢呀。陈巧茹把心尖尖这几个字带着儿化音说出,并拖出了很长的音儿,配上小心怕怕的表情,眼睛再向上翻去,最后,甩甩袖子背过了身。不仅把人物此时此刻复杂的心情层次分明地表达了出来,还同时将形式感拉满。这一段效果强烈,颇有些创造新程式的意味,若在此基础上整理加工,有可能形成新的折子戏。戏曲讲究唱唸做打,川剧在“做”这方面的传统十分丰厚,不仅是“丑”角艺术丰富的剧种,就是青衣角色的传统戏中也有很多带有讽刺意味的“做”功突出的折子,如目连戏中刘青堤的“开五荤”。崔氏的“痴梦”,潘金莲的“打饼”等。但这些“做”虽然在艺术上十分精彩,但不能否认的是,它们都对女性的形象有所贬损。徐棻老师对一些剧目中的女性形象重新定位后,一些做功,如“开五荤”便表现得不那么有力了,而“痴梦”一折,在太原实验晋剧院演出的《烂柯山下》中便干脆不演了。这样一来,女性的形象虽然正面了,但因其没有了精彩的演出形式而导致的光彩黯淡。该团主演谢涛以女性文武老生出演朱买臣,文学上的成功使这个男性形象充满了现代温情,女演男唱唸做打皆佳的演出形式又将技术性拉满,使这个戏成为了该团的看家戏和吃饭戏。而女性的表演没有了光彩使徐棻老师要为女性争得应有尊严的初衷名至而实不归。在《花自飘零水自流》中,徐棻老师将笔墨集中于女性身上,不但剖析了她善良的灵魂,更赋予了她多彩的性格,而在陈巧茹的演绎下,不但将川剧女性泼辣、幽默的特质延续了下来,并利用“反讽”的表演方式将批判的锋芒转到了皇权和男权的方向,从而使女性的形象得到了维护。“别宫”一场的表演是多彩的。陈巧茹整个表演可以说是有一层“壳”,始终处于口不对心的反讽状态,但偶尔也有真情流露,一次是听说儿子也要随父出征时的关切,一次是皇帝跪地求原谅,让她想起了当年两人一起打天下时他总是使用这一招。这两次“破壳”行动线清楚,真情可见,丰富完善了人物形象。最后一段唱,皇后表示愿与二妃一起信马由缰共度快乐时光,整段都是一种反讽的唱法,与传统戏曲唱段或真情流露,或悲怆悯人,或金刚怒目,或暗藏诡计,总之都是单线思维不同,一句唱多种情感,绵里藏针,喜中带泪,欢中有怨,不一定酣畅淋漓,响遏行云,但一定要可品味可思考。可以说,陈巧茹的表演创造了新的表演方式,或者说是新的程式。很长时间以来,戏曲界流行着一种来自“新派”理论界的说法,程式要为创造人物服务。意思是程式单纯出现是没有价值的,只有在为人物服务时才有价值。实际上是把戏曲看死了,死去的戏曲的陈旧的程式只有在为新时代新的人物服务时才能存活。这种充满傲慢的西式理论,对戏曲的发展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为人物服务的程式是零碎的、不完整的,不成体系的,缺乏欣赏价值的,所以戏曲文学不仅要有新的人物形象,而且这个形象还要有利于程式的展现,戏曲文学要么像《三打白骨精》那样可以整合出一整套完美可欣赏的程式,要么像《花自飘零水自流》这样有利于创造新的程式,让戏曲在新时代鲜活地活下去。中国的电影已经是仅次于美国电影的商业存在,在世界性上还不能像美国电影那样被广泛接受,因为技术上还不够,不是因为我们的制作技术不行,是因为我们创作不出具有现代思想又利于创新现代电影技术的电影剧本。所以,目前戏曲文学的焦点也是要创造出具有现代思想又要有利于现代程式的整合和创新,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就是人物要为程式服务。

川剧《花自飘零水自流》剧照
继《花自飘零水自流》之后,徐棻老师又创作了《红楼之凤》。在这部剧中,徐棻老师又实现了许多突破。首先,《花》剧有些寓言的意思,而《红楼之凤》则完全是现实主义的,在表演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其次,徐棻老师此前的剧作一直是替女人辩护的,而此剧则是将旧时代贵妇人阴毒的一面揭露了出来。特别是王熙凤口蜜腹剑,看似亲如姐妹将却尤二姐一步步逼向死亡。她面对尤二姐的甜言蜜语,每一句都口不对心,通篇都是一种反讽。后来她道出自己身为女人的无奈,施害者也是被害者,这也是一种反讽。而贾府最终亡于作恶多端,其中也有凤姐的一份原因,原本是为已谋利,却加速了自己的灭亡,事件的结果与剧中人的努力方向是相反的,这又是一重反讽。不但全剧的基调都是反讽,而且反讽嵌套着反讽,结构复杂,情感丰富,具有很强的戏剧性。这样一个全新的文学性极强的剧目,对表演提出了很高的要求,特别是大段口不对心的“反讽”的唱腔要如何演,在戏曲的程式里尚无借鉴。陈巧茹的演出十分精彩,初见尤二姐,一声“贤妹妹”唱得清脆响亮,长长的拖腔如莺啼婉转,加之殷勤的神态,周到的关怀,不由得不让人相信她的善良。但这唱腔华丽而空洞,没有发自内心的真情,源于真情的温暖,让观众内心感到一阵寒气,陈巧茹找到了人物的基调——冷艳。以往的戏曲人物大多是单一的性格,如窦娥的凄历、秦香莲的坚强、苏三的悲恨、百花公主的俏丽,表演者大可以将一种情感推向极致,演出酣畅淋漓的感觉就行。对于反面人物则可以极尽讥讽,如目连戏中刘青堤的“开五荤”的表演,“痴梦”中崔氏的表演,都是直接演出其丑态。这种对人物有评判式的演法在话剧表演中会被认为是表现派的陌生化效果。此剧中的王熙凤表演的重点并不在酣畅淋漓。剧中最精彩的桥段当属王熙凤与尤二姐对手戏中,其主要唱段多是叙述、讨论等情节,像歌剧中的宣叙调,陈巧茹展现了非凡的演唱技巧,没有响遏行云的高腔,却把婉转唱出了新境界,一句“贤妹妹”,转了几十道弯,高高低低,每一个音都清新靓丽,唱出了上位者的夸耀和浮夸的热情,给观众的感受却是如山中之泉,跳跃而冷冽。与尤二姐的对手戏中,许多唱腔都比较平淡,有的竟如说话一般,巧茹不但唱出韵律感,还唱得好听,唱得漂亮,唱出了人物的感觉。从骗尤二姐入府,到支开她身边的丫鬟,最后逼她喝下堕胎药,陈巧茹的唱腔与表演始终优美,将“反讽”的表演完整地进行到底。逼尤二姐喝药一段的表演尤为精彩。这是一大段十分生活化的念白。凤姐借口尤二姐面色憔悴,告之应服用御用补虚丸,“服用几日便又是天姿国色了”,但又说服用此药万不能有孕,否则便会立即堕胎。陈巧茹此时的表演是眉飞色舞,殷勤备至,用最温柔的话施展最毒的计谋,目的是要确认尤二姐是否真的有孕。凤姐甜蜜轻柔地一说,尤二姐惊恐万状的失色,强烈的对比,使“反讽”的效果十分鲜明。骗出尤二姐怀孕的真相后,陈巧茹表演的凤姐并没有大怒,却将内心的怒火化作惊喜状,甚至有些小雀跃,再用甜言蜜语骗尤二姐喝下贡茶,这回却是堕胎药,尤二姐坠入了深渊。戏曲有“千斤念白四两唱”的说法,说的是念白十分重要而且难以把握,传统戏曲中有许多经典的念白流传于世,但像这样口不对心的“反讽”式的整段念白凤毛麟角。可以说,陈巧茹在此剧中对于唱腔和念白都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探索。值得一提的还有,在“反讽”式表演的同时,陈巧茹会瞬间露出或凶狠或厌恶的神色,这种瞬间跳入跳出的表演方式形成了戏曲“反讽”表演的特点,这也是陈巧茹表演上的一个创造。

川剧《红楼之凤》剧照
综上所述,徐棻老师创造的两个全新的人物,她们用传统的表演方法已经无法表现了,要求表演者必须创造新的方法,而厚重的人物形像为陈巧茹探索全新的表演方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戏曲是否具有长久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它是否能表现新的社会生活和新的人物形像,更在于它是否能创造新的表演方法和新的程式。因此,陈巧茹的探索具有很重要的意义。《花自飘零水自流》和《红楼之凤》最引人注目的表演探索都在于“反讽”这一表现手段在戏曲中的运用,使戏曲表现单一的人物性格向表现更为复杂的人性进了一大步。从效果上来看,前者偏于喜剧,后者偏于悲剧,喜剧的效果较为火爆,接近于传统的戏曲演出效果,而悲剧则比较厚重,对于传统的戏曲观众来说可能会有一些“瘟”,但对于人性更加深入的剖析和更加新颖的表演方式或许会吸引文化层次较高的都市白领。

川剧《花自飘零水自流》剧照
作者简介:
高扬,中国戏曲表演学会副秘书长,《中国演员》常务副主编,戏剧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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