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一下,虽然谈了很多《尹桂芳》,但我的主旨并非在谈《尹桂芳》,我也不知道这戏的筹备情况,是否会上演等等。只不过因缘感事,有感而发。真正谈的是——看标题。
另外我谈的内容比较多,一篇里上传太长了(目前已经4000字),左右会分两期,第二期就和《尹桂芳》无关了。
起因:【桂芳印象】关于《尹桂芳》剧本创作情况的 “自白”
文中所谈本子我看过,而且,《尹桂芳》本子实际上有两个,我都看过,因此勾起了议论的欲望。多数以语音完成。所以看起来可能比较碎裂、不连贯,反正我想表达那些个意思都说了。
上文所列本子是发表在杂志的,另外还有一个本子,感谢小伙伴们,我都看到了。
先说前者,内容其实多数已经忘记,只有个笼统的印象,可能不是很客气:这个本子距离能搬上台还很远。
作为资深戏迷,甚至一般的越迷,尹桂芳的人生大事,已经耳熟能详——创建芳华,四十年代改革,五十年代大火,支援福建,身残志坚。
如果不是很想标新立异,这些大事件足以敷衍一部戏的容量。
然而,是否便顺着人生的河流“忠实”记录,嗯,再加点又红又专的汤料合成一部激昂交响曲,就可以了呢?
嗯,参看越剧《袁雪芬》。
实际上这是不可以的,一个人的一生,八十载,能提炼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于2小时15分钟(现在一出大戏的常规时间)完整、完美的展现出来?势必是要有所取舍。而上述《尹》在我看来就几乎没有取舍,青年到中年,有没有老年我忘了,事件乱而散,连辍不起来。甚至说一个艺术传记中,还吃了尹竺的瓜。竺水招在里面的戏份都能算上主角了。
个人建议,多看看国外的一些传记片是怎么来拍,怎么来组合的。最重要的一点,尹桂芳是演员,是艺术家,在她的人生中,艺术占据第一位。可以从很多方面来发掘《尹桂芳》独特的艺术性,比如说艺术家的失落,比如说艺术家的孤独,比如说艺术家的反思——对于人生,对于戏剧的叩问。总而言之有很多艺术的角度来把传记戏组合的相当好看的。不需要平铺直叙。不需要从新手上路一样去解释:怎么扮乞丐?怎么演屈原?
我记得原作中写了《屈原》,有个情节,有位嫌戏少不肯演,竺水招特地推荐了人去顶演以解燃眉之急。——这个事情实际有所本,五十年代初尹桂芳有一次演折子戏,其中有《浪荡子·拾垃圾》,然后那个演员始终不到场,尹桂芳觉得这场戏也不太重要,就跳过去了,谁知演完了观众起哄,差点就把她晾在台上了。
这个小事件,其实故事本身挺有意思,并非不能演,但要从不同角度去考虑:演员跟舞台怎么样去融合?怎么样让观众在意外的情况下得到满足?另外这个小事件还能联想起尹小时候演《何文秀》,串戏师傅设计好给她吃挂落,也是晾在台上这样一个尹终身难忘的阴影事件,这个叫什么,”旧社会演戏的艰难“”生存的艰难“。所以讲,这样一些小事的确可以发掘,只要能符合整出大戏所阐释的东西,完全可以放进去。但在原作中,变成了“艺德或者“姐妹情”的一部分。小事拔高,且也看不到这件事对于尹桂芳有什么重要性的,要在2小时15分钟的一场戏中占这么大一个篇幅,不太合适。
当然剧作者有他的主线。《尹桂芳》这个本子基本就围绕”艺德“来的,让戏到让人,唯独没有把“尹桂芳”视之为一位戏如她恰如“生命之歌”的艺术家,也找不到她的艺术个性。
另外一个《尹桂芳》本子,作者名我忘记了。
整体来说我觉得也是不太能满足我想要的《尹桂芳》的完成度,但从事件选择上来讲,比上面这个好些。
除了第一场就是上海火车站,一场群像戏,一堆人来送,看到那些名字差点昏顾气了:满眼的范小娟、傅小香、吕小英、金小风、戚小英。这对越剧如此熟悉的我们来说,估计没有任何人可以共情,我都能想象得到台下一阵阵的轰笑……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位编剧大概更专业一些,因为以上所有人都涉及了姓名权……剧中竺水招没出场,但是一个重要的标识,是以“朱云华”名字出现的。事实上涉及到近代名人有个版权问题,上个本子应该没想到这个问题,竺水招还有她家的瓜是不能不通过竺小招同意就呈现出来的(且附加了个人想象……)……那么落实到第二个本子稍好些,第一场群像戏除了吕小英您呐就别露面了,其他人比较容易解决问题了……
这场戏只是个引子,通篇看下来我能理解为啥需要这段戏,因为没有这个引子这出戏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太冷,后面一场场都是冷的,直到最后来个协奏曲。
后面我大致记得是两场戏,一场有人要离开,尹送她。两个人的纷争或者说体谅之间,写出了一定尹桂芳的心理。第二场是排《盘妻索妻·洞房》,这个片断也是真实的,该剧导演王艳霞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写得很好,在尹哪一本书里我给忘了。通过这段戏,表现到福建的落差,一些戏怎么排,对于舞台的尊重等等。
但这个本子有个很大的问题,66以后的情况太多。可能一场到两场是不是在66期间,然后再两场是在76以后到90左右。也就是整出戏着重选取了尹中年以后的时期。
这样选择本身并没有问题。人生太长了,一出戏两个多小时,肯定是要有所取舍的。这里选择的是尹桂芳的后半生。但问题在于,66以后和76以后都太难演了。
我很难过的表示,66以后的事情写得很”真“,连里面”报信“的一位师傅(名字我现在又忘了……)也是真的,至少这些细节流于书面都能找到。就讲竺故去后,南京好象还意犹未尽,要派个小组去芳华调查(难过是因为我当初看见这些字句,最大的感触就是……难过啊)。尹试图自尽这件事情可能有关也可能并没有绝对重要关系,但是两位剧作者不约而同重点写了竺之于尹的影响和情谊,无外乎这里有更多的戏剧性可以挖掘。哭妹妹到哭自身,确实也能转折自然。
可是这段戏好难演的啊,太考验演员(大段的独唱,以及戴着镣铐起舞——我的想象哈,实际怎么描写的我忘了)。更更难演的时候,搞不好这段戏都无法过审……
然后76以后,就是授徒传艺了,在我来看就是戏的尾巴,可要可不要了,就是讲尹是怎么收徒传艺的,反正是又走到了那种奏鸣曲的腔调里面去了,高调、空洞而平板。我个人不很喜欢。当然这样安排同样并非无意,王君安现在红,非要这么演也不是不可以,把本来已经陷于无趣麻木的剧情,让观众与现实结合,发生实在的兴趣。但对于《尹桂芳》,是否好的选择就两说了。
综合来看,两个本子有一个共有的问题,都没有很好的写出尹桂芳的“艺术人生”,太着重于尹桂芳的人生故事,放不开她一生的悲剧,从而本人的艺术个性降低了。但这两者是可以结合的。
作为艺术传记,想上匹配度的话,一定要加进去一些艺术本身纯粹的东西。
前些年有出很好玩的戏,貌似是豫剧?豫剧的谁?当时演出其实还活着,但戏当然是授权同意演的。其中有场戏,就弥留之际,到地府游一圈儿,很多角色就轮流出来。看上去比较荒唐,我想说那个想法是对的,把艺术家的人生回归到艺术去,什么样的表现方式那是”表“,表现出来才是”本“。
我到B站搜了圈,关键字”豫剧现代戏《常香玉》王惠 李金枝 李斌 袁国营等主演“,大家可以去看看,底下有评论认为”戏曲界近年来最成功的一出现代戏“,我刷了一下,表示有点同意。比《袁雪芬》好。
豆包版鬼打墙
由于B站这出戏里并没有”游鬼殿“情节,我问了豆包,说有这样一出传记式豫剧,你能找到吗?
小怂包:你要找的大概率是豫剧《常香玉》(2011 年左右创作的自传体现代豫剧,并且热忱的表示:需要我给你找到场次、唱词、链接让你打开就能看吗?
我:好。
小怂包:你要找的很可能不是《常香玉》,而是豫剧《陈素真》(写 “豫剧皇后” 陈素真的传记现代戏),或是 **《崔兰田》(写崔兰田的传记戏);也可能是《李翠莲游阴》**(传统戏,常被误记为老艺术家传记)。最后仍然问我要不要链接。
我:好。
小怂包:直接给你结论:你要找的九成是现代豫剧《常香玉》(2004 年后创作,写常香玉大师,当时她刚去世不久,很多人印象里 “还在世”)。要链接吗?
我:好。
小怂包:结论:你要找的不是《常香玉》,也不是《陈素真》,而是一部90 年代末 / 2000 年初的现代豫剧传记戏,写的是当时还在世的豫剧老艺术家《马金凤》,剧中有重病昏迷→魂游鬼殿 / 阴曹地府的奇幻情节。要链接吗?
我:好。
小怂包:直接给你最准答案:你要找的就是 ——现代豫剧《常香玉》(2012 年国家精品工程版)。
……所以说小怂包有啥不好?今天的情绪价值都是它给的!而且一口认识了这么多豫剧名家!🤣🤣🤣
我琢磨了一下,九成大概率是《常香玉》早前有上述情节,2012首演版可能有的;然而现在B站上能找着的版本是2019空中大剧院版,已经把这一段情节改没了,而且貌似也找不着任何舞台录像,小怂包从海量的文本搜索里找到确曾有过这个情节,但让它定位,它就只剩抓瞎了……
我没看全《常香玉》,但我的感觉是一部比较不错的好戏。在红专和艺术侧写方面得到了比较好的平衡。
整出戏也就选择了几个片断。可以说少年到老年一个都没少,但总体而言是”轻质化 "的,很多时候就像是一个人的昵喃,至多也就再加一个对手戏。少年学戏,到受逼迫,到爱情,到飞机大炮,从这里直转到66,就一段不屈的拷问,思考后我还要演我还要唱!
抛开了”游鬼殿“,并没有抛开上群像戏的这个思路,最后一场弥留之际,艺术家一生演过的人物轮番上场,常派弟子轮番上阵,彩妆现唱观众耳熟能详的常香玉名段,完全做到了台上台下的共热,同时暗示了艺术流芳、传承等严肃命题(这些主题要变成戏就是容易像上面《尹》本子那样,流于空洞,吃力不讨好的)。——且更符合国情,国人看戏,情感上趋向于“共情”以至“参予”,倘能台上台下共唱一阙,实际是对艺术家最美的褒扬和承认。
暖场,大家喜欢,这是一出好戏的根本。
和欧美的传记作品视角和手法不一样。
欧美做传记,纯粹从观赏性和相关艺术价值方面来说,我个人更偏爱一些。这些传记有共点,它叫你认识一个人,并非表面的人,此人多天才,此人德高且艺馨,并非如此,它重点在于讲:这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了这样一个人,他独有的体验是什么,他的人生考验是什么。也就是俗谓的“深挖”,把底子里一些东西掰出来看,为了让这些“好看”,甚至不惜于挖到敏感区,具体来说就是五个字——天才与缺陷。
天才一定会伴着缺陷。有一点和国内不一样,欧美的普世观念,对于人的道德情操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反而他们是会认为,这个人有一技之长,那么他就一定会有着相应的弱点——无论外界或本身带来的弱点。
例如《美丽心灵》,数学家纳什的一生,伴随着精神分裂的悲怆阴影。(太好哭了啊,555,这人真的太好哭了啊,生命耽搁20年,好容易什么都过去了,诺奖都拿到了,可是车祸没的啊……5555,我就问你这电影是不是足够好吧,它都做到了让一个纯外行观众默默观注主角接下来的人生……)《奥本海默》则进入了道德伦理的巨大漩涡,”现在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另外如今越来越火的图灵、特斯拉……他们都是以一种“不幸的”天才的方式,进入世人视野。
对于一个作品(剧、戏、书),它的深度就上来了。
”▼竺水招50-60年代(系列文章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