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现代戏曲创作（2）
振 兴 戏 曲， 恰 逢 其 时
何 中 兴
当社会发展步入新阶段，科技浪潮席卷而来，文化自信成为时代主题，“振兴戏曲”这一命题被再次郑重提及。回望戏曲数百年的发展历程，尤其是近百年的曲折变迁，我们不难发现，当下的戏曲振兴，绝非偶然的政策推动，而是艺术发展规律的必然体现，是历史机遇与时代需求的完美契合。可以说，现在的“振兴戏曲”，恰逢其时，正站在又一次艺术变革的历史节点上，迎来了千载难逢的发展契机。
要理解当下戏曲振兴的历史必然性，我们首先要回溯戏曲发展史上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变革——清末“花雅之争”。这场持续数十年的艺术博弈，不仅重塑了当时的戏曲格局，更深刻揭示了艺术发展的核心规律，为当下的戏曲振兴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所谓“花雅之争”，核心是“雅部”与“花部”的较量：“雅部”以昆曲为代表，是当时官方推崇的正统戏曲形式，其唱腔婉转悠扬、身段精致典雅，剧本多取材于古典文学名著，格调高雅，长期占据宫廷与上层社会的舞台，是当时戏曲艺术的“阳春白雪”；而“花部”则是对各类地方戏曲的统称，包括秦腔、汉调、徽调、楚腔等，它们扎根民间，语言通俗直白，唱腔粗犷奔放，题材多源于民间生活，贴近百姓情感，是深受底层民众喜爱的“下里巴人”。
清末“花雅之争”的爆发，源于昆曲的僵化与地方戏曲的崛起。彼时的昆曲，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不变的程式规范，从唱腔、身段到剧本结构，都有着严格的要求，难以适应时代的变化和民众审美需求的转变。加之昆曲题材脱离民间生活，语言晦涩难懂，逐渐失去了大众基础，陷入了“曲高和寡”的困境。而与此同时，地方戏曲则凭借其灵活性和群众性，不断吸收民间养分，根据民众的审美需求调整唱腔、优化题材，逐渐在民间获得了广泛的认同和喜爱。这场争论的过程，是民间艺术与正统艺术的碰撞，是创新与守旧的博弈：昆曲试图凭借其正统地位维持垄断，却因固步自封而逐渐衰落；地方戏曲则顺应民心，不断创新，最终战胜了“雅部”，成为戏曲舞台的主流。
“花雅之争”的结果，不仅打破了昆曲的垄断地位，推动了地方戏曲的蓬勃发展，更印证了一条颠扑不破的艺术发展规律：艺术兴于民间，毁于殿堂；在民间获得生动，在殿堂获得精致。民间是艺术的源头活水，任何一门艺术，无论其发展到何种高度，若脱离了民间土壤，脱离了大众需求，终将失去灵气与活力，陷入僵化与衰退。昆曲的衰落，正是因为它过度追求殿堂的精致，逐渐脱离了民间，失去了大众的滋养，最终沦为小众艺术；而地方戏曲的崛起，则因为它扎根民间，贴近生活，能够及时捕捉民众的情感需求，不断创新发展，从而获得了旺盛的生命力。殿堂的滋养当然有它的重要意义，它能够规范艺术形式，提升艺术格调，让民间艺术更加精致、更具审美价值，但这种规范发展到一定程度，便会成为束缚艺术发展的枷锁，阻碍艺术的创新与进步。这一规律，不仅贯穿于清末“花雅之争”，更深刻影响着近百年来戏曲的发展轨迹，也为当下的戏曲振兴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引。
如今，我们正处在又一次“花雅之争”的历史轮回之中，而这一次争论的主角，已然变成了京剧与地方戏曲、民间戏曲。清末“花雅之争”后，京剧在众多地方戏曲的滋养与竞争中脱颖而出，逐渐融合了徽调、汉调、昆曲等多种戏曲形式的精华，形成了一套严谨、完整的程式体系，成为了新的“雅部”，登上了戏曲艺术的顶峰。京剧的崛起，是戏曲艺术发展的一次飞跃，它的唱腔、身段、剧本创作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成为了中国戏曲的代表，甚至被誉为“国粹”。但令人遗憾的是，京剧的命运并未跳出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在抵达艺术顶峰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停止了前进的步伐，陷入了凝固状态。
近一个世纪以来，京剧在基本表达形式上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发展变化。即便在新中国成立后，官方大力提倡戏曲改革，鼓励戏曲表现现代生活，京剧虽积极参与其中，却因已形成固定的程式套路，且被视为戏曲艺术的“标杆”，难以突破自身局限，找不到新的发展方向。在戏曲改革过程中，京剧始终固守固有的表现形式和内容，未能根据现代生活的特点进行有效的创新，即便有一些尝试，也多是小修小补，未能触及本质，最终导致京剧逐渐脱离现代生活，失去了最广大的基层受众，陷入了发展困境。这种凝固状态，不仅制约了京剧自身的发展，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整个戏曲行业的创新步伐，成为戏曲振兴路上的一道障碍。
与京剧的凝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全国各地几百种地方戏曲的蓬勃发展。由于没有像京剧那样固定、僵化的程式套路束缚，地方戏曲始终保持着灵活多变的特点，走在发展、改革、创新的道路上。新中国成立后，各项事业欣欣向荣，文化事业也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期，主管部门顺应时代潮流，发起了戏曲改革运动，明确提出戏曲要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要表现现代生活，反映人民群众的心声。这一要求，为地方戏曲的发展指明了方向，也为其创新提供了政策支持。
地方戏曲顺势而为，顺风顺水地走上了创新改革的道路，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时装戏”，成为戏曲表现现代生活的典范。豫剧《朝阳沟》以农村合作化运动为背景，讲述了城市姑娘银环到农村落户，与农民群众并肩奋斗的故事，该剧贴近农村生活，语言朴实生动，唱腔优美动听，不仅展现了新中国农村的新面貌，更传递了积极向上的时代精神；评剧《刘巧儿》取材于民间真实故事，讲述了刘巧儿反抗封建包办婚姻，追求自由爱情的经历，呼应了新中国妇女解放的时代主题，深受广大群众喜爱；此外，吕剧《李二嫂改嫁》、沪剧《罗汉钱》等诸多“时装戏”作品，也都以现代生活为题材，用戏曲的形式展现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获得了市场的广泛认可。
这些地方戏曲的成功，关键在于它们没有局限于京剧固有的表达形式，而是回归戏曲本体，重拾民间最原始的戏曲思维。它们跳出了“戏装戏”的固定框架，深入生活、向生活学习，从现实生活中归纳、提取素材，挖掘人物情感，创新唱腔和表演形式，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了一套与现代生活相适配、区别于京剧传统形式的全新表现方法。这种创新，不是对传统的抛弃，而是对传统戏曲精神的传承与发展——它保留了戏曲的核心特质，又融入了现代元素，让戏曲能够更好地反映现代生活，贴近大众需求。如果这条创新之路能够一直走下去，我们有理由相信，戏曲的发展必将是另一番景象：如今戏曲界仍在为以京剧为代表的“戏装戏”这种凝固形式如何表现现代生活而苦苦探索，而地方戏曲早已用实践给出了答案，戏曲也不会陷入如今这样“叫好不叫座”的困境。
当然，我们也不能否定早期京剧在表现现实生活方面的探索与努力。在戏曲改革初期，京剧从业者采用了一种“擒贼先擒王”的思路，他们认为，京剧作为戏曲艺术的高峰，是戏曲行业的“标杆”，只要改好京剧，解决其表现现代生活的问题，其他地方戏便能顺势学习，戏曲表现现代生活的整体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客观而言，京剧样板戏在探索过程中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尤其是在音乐创作方面，融入了现代音乐元素，丰富了京剧的音乐表现力，一些经典唱段至今仍被广泛传唱。但遗憾的是，京剧样板戏走的却是“削足适履”的路子，本质上是“旧瓶装新酒”——它没有打破京剧固有的程式框架，而是将现代生活内容硬塞进传统的表现形式中，未能创造出与现实生活珠联璧合的全新表达形式，导致作品缺乏真实感和感染力。
更令人惋惜的是，样板戏在取得一定成绩后，通过行政手段在全国强制推广，形成了全国“只有一台戏”的僵化局面。这种行政干预，不仅扼杀了京剧自身的创新活力，更严重阻碍了地方戏曲的发展，中断了以《朝阳沟》为代表的“时装戏”对戏曲新形式的探索。在这种环境下，地方戏曲的创新之路被迫中断，戏曲行业陷入了单一化、僵化化的困境，这也成为近几十年来戏曲发展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
近百年来，戏曲的发展历经曲折，有过辉煌的顶峰，也有过停滞的低谷；有过创新的探索，也有过僵化的束缚。但幸运的是，我们如今终于赶上了一个历史的“风口浪尖”，戏曲振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这种机遇，源于社会发展、科技进步和民间活力的共同推动，也源于主管部门的积极引导。
从社会发展来看，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精神文化需求日益增长，大众对传统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不断增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戏曲、喜爱戏曲，为戏曲的振兴提供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同时，人们的审美观念也在不断更新，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戏曲表现形式，更期待能够看到贴近现代生活、具有时代气息的戏曲作品，这为戏曲的创新发展指明了方向。
从科技进步来看，AI技术的迅猛发展、互联网的普及，彻底改变了戏曲的传播方式。过去，戏曲的传播主要依赖舞台表演，受众范围有限；如今，通过短视频、直播、线上剧场等形式，戏曲能够突破时空限制，触达更广泛的受众，尤其是年轻受众。AI技术还可以为戏曲创作提供辅助，比如剧本创作、唱腔设计、舞台效果呈现等，为戏曲的创新注入了新的活力。此外，科技的发展也为戏曲的传承提供了便利，通过数字化手段，能够将经典戏曲作品、表演技艺进行保存和传播，避免了传统技艺的流失。
从民间活力来看，各类民间团体蓬勃发展，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态势。从民间足球的兴起，到刀郎等民间歌手的走红，再到张雪的摩托所代表的民间科技与企业的崛起，民间的创新活力和创造力正在不断释放。这种活力，也深刻影响着戏曲行业——地方戏曲、民间戏曲团体不断涌现，它们扎根民间、贴近大众，不断创新表演形式和题材内容，为戏曲行业注入了新鲜血液。这些民间团体没有过多的束缚，能够及时捕捉大众的审美需求，推出符合时代潮流的作品，成为戏曲振兴的重要力量。
更为重要的是，戏曲主管部门不失时机地制定了“振兴戏曲”的三年计划，从政策、资金、人才等方面为戏曲的发展提供支持，引导戏曲行业突破困境、创新发展。这一计划的出台，恰逢其时，为戏曲振兴指明了方向，凝聚了力量，让戏曲行业看到了发展的希望。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戏曲的振兴，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从来不是单一的扶持，而是要顺应艺术发展规律，激发民间活力，贴近大众需求。清末“花雅之争”的胜利，源于地方戏曲的创新与民间的支持；地方戏曲在新中国成立后的蓬勃发展，源于对现代生活的贴近与创新；而当下的戏曲振兴，更需要我们汲取历史经验，打破僵化思维，激发创新活力。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下的戏曲振兴，恰逢其时，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愿戏曲行业能够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时代潮流，打破京剧固有的凝固状态，学习地方戏曲的创新精神，回归民间土壤，贴近现代生活，在这一次“花雅之争”中迈出关键的一大步。愿戏曲能够坚守艺术初心，传承经典文脉，勇于创新突破，让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成为中华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