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常听说“我很忙”、“你很忙”、“他很忙”这样的话,“忙”这个字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意义,这个字具有怎样的历史呢?
“忙”,这个汉字在现代汉语中是使用频率最高的常用字之一,是一级字。它的历史比较悠久了,虽然在战国中晚期的秦地已经开始流行,但是作为成熟汉字并见于传世文献,其明确的出现时间则定位于西汉。
“忙”字的文化内涵为“心迫”,又何为“心迫”呢?就是“内心焦虑、急迫、绷紧”,“忙”是形声字,从“心”,“亡”声。“忄”为“心”,形旁,事由心生;“亡”,声旁,心灵迷失的疲惫,以致失去内心平衡的精神状态,也就是心神散乱,失去主宰,仿佛“心”已经“亡”去。这是对“忙”这个字的原始性地释义。由这种心理状态扩展到行为就是“事务非常繁冗,总不得闲暇”。这是一个由内及外又反应于内的过程,这个过程也体现出内外融合而形成的内外情况。
作为个体的人,因个人情况造成的过度忙碌而出现的内心失去主宰,似乎“心亡”的状态是客观的。
单就戏曲演员讲,在封建社会里,他们为求生计,整日奔波忙碌,特别疲惫,还受着封建势力的压榨,个人及其生活没有固定性的可靠保障,人身也无自由,往往造成心理状态的无可奈何,甚至失去主宰,似乎“亡失”。
在新中国里,戏曲演员的“忙”,不再表现为单纯的疲惫,而更是一种可被尊重的生命状态。他们从事的文艺事业,党和政府视为人民事业的一部分,被纳入国家建设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作为文艺工作者的戏曲演员受到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受到人民群众的爱戴。党和政府出台了一个又一个的关于戏曲发展与传承等方面的政策文件,戏曲演员的社会地位大大地提高了,个人生活得到了可靠保障。他们再“忙”,不但不会有心灵的迷失,而是越忙越见其内心主宰的事业责任的担当,越忙越忙得乐观,越忙越见出可贵的精神。所以,“忙”的声旁在这个意义上也就淡化了其本义。
戏曲演员确实是最为忙碌的人。怎见得呢?还是用其自己的话说出来比别人代言更有极强的说服力。
戏曲界的人都知道彭蕙蘅吧。她是梅花奖获得者,也曾获希腊政府最高奖——金橄榄奖,她是河北梆子代表性传承人,她在戏曲文艺上的贡献受到党中央国务院的奖励并享受荣誉终身。她就是一个忙碌到极点的人。
我与她多有语言交流。2021年12月18日,我听她说:“我来沧州了。15号演出《王宝钏》中《大登殿》,16号、17号两天讲课。今天,参加市里一个活动,明天就是19号,演出《蝴蝶坏》。刹戏后,得连夜返回石家庄。20号我得飞往呼和浩特。回来后,得两次去保定赶场演出。其间,还有其他各类活动。”2023年9月29日这天,我听她说:“我近期特别忙,录制豫音像工程《蝴蝶杯》,央视‘一鸣惊人’当评委。过节期间,‘彭蕙蘅戏曲传承工作室’于9月28号、30号,10月4号、5号、6号在正定阳和楼演出,还有公开课活动。10月1号、2号、3号分别在天津、保定、沧州演出大戏,几乎一天不休息。”2025年8月21日,我从信息中得知:“我在河南黄河戏剧节当评委,每天两场戏,有时看完了连夜评审。有时到县里演出来回跑,挺辛苦。”同年12月31日上午,我听了她的语音:“我昨天晚上才从北京回来。我在北京给一个基层院团导演《奎德社》,嗓子喊哑了……”彭蕙蘅有“金嗓子”之称,然而,由于过度忙碌竟也喊得沙哑了。我听出了她沙哑得十分严重,发音也特别吃力,从声音听出身体也有些不舒服。
北京京剧院梅花奖获得者张慧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这样说:“……春节,从初一开始,每天两场戏。这一年都没回过家,因为从事了这个职业嘛!就顾上了专业的一些事情,家里的事情就没法顾及了。春节时候,不能陪父母在身边……”
2026年1月4日和16日,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优秀青年演员张警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分别说了下面两段话:
第一段:“2025年,我总结一个字,就是“忙”——特别忙。二月份和彭艳琴老师重新学习了《杜十娘》这个剧目。三月份和郭德纲先生联合演出了一个河北梆子剧目《红书宝剑》,我饰演妥霓公主。四月份排练了河北梆子小剧场新编戏《玲珑窗》,我饰演李清照。五月份参加了尚派——尚小云先生的艺术培训班,为期一个月。六、七月份其实一直在准备练功啊!当中也穿插了很多演出。八月份文化和旅游部举办了‘昆山百戏盛典’,在当中演出了《扈家庄》和《寿州救驾》两个剧目。九月份参加了河北演艺集团赴墨西哥文化交流的一个活动。十月份我们的河北梆子《宝莲灯》和《钟馗》进行了全国巡演。十一月份参加了中国剧协举办的青年演员展演。十二月份回来是最忙的一个月。当中有新戏《赵武灵王》的排练,还有最重要的河北人才晋京演出。一周多的上午、中午、下午、晚上,一直都是四班倒的排练。”
第二段:“我已经有整整一年——从过完年到现在一直没有回过家,每天就只是靠视频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问问他们身体状况。他们也经常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我实在太忙,没办法。’我哥哥经常给我打电话,我说:‘没时间。’他经常出差,往回走,路过石家庄,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正在演出。我们就见两次面,平时就靠视频。”
河北梆子一级演员张警月
我以上所胪举戏曲演员的“忙”的实例似乎有些叠床架屋,但实在是想用戏曲演员的自身说法来说明其忙非三日两月,而是日日、月月、年年都是如此,人人如此,常常是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逢年过节,其他行业的人都放假休息了,而戏曲演员恰是最为繁忙的时候,常常是一天需要连演多场,当然也包括乐队人员。
戏曲演员的忙,既是体力劳动的忙,也是脑力劳动的忙。说体力劳动的忙,排练和舞台演出无疑都要用体力支撑,如用四肢及腰,而且劳动强度很大,没有健壮的身体是挺不住的;说脑力劳动的忙,背剧词,必须得背得十分熟练,免得演出忘剧词,时时刻刻地都在用脑思考着、琢磨着怎样表演出来才能入观众的耳,进观众的心,化观众的悟,等等。这两种劳动叠加于演员一身就使得他(她)们总也不得闲儿,奔走不辍。他们卸妆时,忙累得对于身旁观众的问话都没有心思答复,这并非他们清高自傲、看不起人,而实在是由于这种演出造成的特殊的忙而累的,再加上沉重的盔头、头饰及沉重的戏装使得他们想赶紧卸掉以求一下清闲。这完全可以理解。即便是平时,他们的神情与行动也常常表现出抓时间,赶时间的紧迫感。
戏曲演员的忙,还表现在对于一出戏的排练上。他们为了一出戏能够在舞台上精彩地呈现给观众,都要长期地、默默地付出大量的心血,经受体力和脑力的折磨与煎熬,确实是台上一分钟的精彩展演,而台下付出十年功忙碌中的努力,极为刻苦地练功,揣摩角色和表演动作以及唱腔。为了演好戏,必须得观察并体验生活以及人情等等,从现实中汲取养分,从而塑造出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物。他们的工作,无论是排练、演出、还是下乡以及体验生活绝非一般情况的“上班”。
看看戏曲演员的一天,绝对不是从开戏的锣鼓响起开始的,也不是在一片喧嚣里出现的,而是在寂寞的排练场上或排练室里显现的。每天东方微明,演员练功的声声唱腔便划破晨雾。一遍遍地练吊嗓,练压腿,练下腰,练圆场,练水袖,又一回回地打磨身段,又一次次地音准校准。要知道这个时候,演员面前没有聚光灯,没有观众的喝彩声,只有练功房镜子里的自己在忍耐着寂寞苦苦地练功的影子。这要靠极强的毅力和耐力的。当晨光慢慢地爬上练功房的窗棂的时候,练功的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接着的不是暂休,还是继续地练,直到把晨光练到不忍心看这种练功苦楚而隐退,汗水再次湿透衣衫。这样的练功非一日两日,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都如此,忙碌中融入的是高强度的劳动。他们以晨昏为序,以功夫为笔,以练功房为纸,在书写着自己练功练出的艺术的精进,体现出的是忙碌中不动摇地坚守。春夏秋冬的更换是他们忙碌的最忠实的见证,在无形的见证着他们忙碌的深层内涵。
有一句俗语:“梅花香自苦赛来。”这怎么理解?从梅花这种植物的本身来说,需要经历一段时间的持续低温,才能由营养生长阶段转入生殖生长阶段,这是一个春化过程。其过程的本质是梅花在低温环境下,体内发生一系列生理生化变化,抑制开心的基因停止发挥作用,促进开花的基因被激活,从而完成花芽分化。梅花这种植物(许多植物也是这样)开花所需要的有效低温积累时期,就是需冷量。熬过寒冬之后,才能开出清幽、淡雅的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这一过程的深层内涵是:作为一个人,没有天生的优秀。再好的天赋,再强的能力也需要进行磨练,吃苦,甚至受挫,还要耐得住寂寞。这也是一种“需冷量”。对于戏曲演员来说,这一过程“忙碌”贯穿其中,在忙碌中吃苦,经受磨练,耐住寂寞,度过苦寒过程,方能绽放出那“清香妩媚的美丽之花”。
话回归正题。
我们再来看看戏曲演员的妆台,他们仍是紧张地忙碌着,油彩一层层地敷于面上,勒头贴片,戴头面,穿戏服,繁琐而细致,不能有丝毫地马虎,也不敢有分秒地怠慢。身体尚未登台,心就已先入戏。候场时刻指尖微凉,心中默默地念叨着唱词,同时,心里在忙碌地核对着走位。他们此时忙而不乱,紧而不慌。这期间脑体并用,而心脑的活动更占着主要成分。
大幕拉开,迎着锣鼓的铿锵声音,便是戏里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舞台上演员的一转身便是千里,一抬眼已度半生。台下观众看的是故事,欣赏的却是演员一身的表演艺术,台上的演员拼的是平时忙碌中练出来的功夫的一现,每一步台步的优美姿态里,每一句唱腔的眼神流转中都藏着数不清、道不尽的日日夜夜地、千回百转地忙碌和辛苦。在台上一唱就是两三个、三四个小时,有声即歌,有动即舞。他们忙在台前,忙在幕后;忙在一唱一念,忙在一招一式。没有充沛的精力和健壮的身体都扛不下来这一台戏,戏曲演员的岁月就是忙出来的岁月。一出戏唱毕,他们卸下头面和一身繁华锦绣时,额上出现的深深勒痕以及脱去戏服浑身都是藏不住的日积月累的忙碌的疲惫,但他们心中那份对艺术事业的热爱未曾减过半分。到了明天,他们依旧是鸡鸣而起,依旧是那样地周而复始地练功和演出。他们忙而无悔,因为他们心中有光,思想里有责任,他们忙中生精神。
再者,演员们还要对传统老戏进行改革与创新,使老戏焕发新生;还要不断地排练新戏,让新戏更符合时代要求。这无疑演员、编剧和导演特别是演员更加忙碌。
对于传统戏改革与创新比较典型的例子像神话剧《宝莲灯》,演员们在舞台上展现出的是更加精进的表演艺术,音乐及唱腔呈现出的是现代化的舞美与服装以及经过精心打磨出来的节奏都使这部戏更富有生机,既更精彩地展现出演员功底,也更加丰富了人物情感的表达;既增添了缠绵与欢快的层次,又增强了表现力;既贴合了当代观众的审美标准,也使舞台视角更加精致,看点、亮点更多,也更加符合现代观演习惯。这样的改革与创新增加了演员脑力和体力繁忙的程度与分量。繁忙的最终结果使这部经典剧目在当代显示出更加旺盛的生命力,观众更加喜欢和爱看。
至于演出新戏,唱腔及舞台动作等,演员得重新学起,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这也增加了演员繁忙的程度。譬如:河北梆子《党的女儿》《吕玉兰》《李保国》,还有河北梆子电视剧《白文冠》等等,要求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必须贴近现实,弘扬时代精神,展现家国情怀及精神信仰,融合现代舞台手段,需要从唱腔音乐上调整旋律与节奏,进行唱腔改革,特别要注重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人物塑造的真实感与情感浓度,要求演员进行“化自身为角色”的表演。这些表现出的创新的舞台艺术都加重了演员重新学习的繁忙而繁重的任务。
京剧张派名家王奕謌
演员的“忙”还表现在遇到关键时刻,割爱亲情服从工作需要,表现出顾全大局的“忙”,王奕戈当年在山东烟台京剧院时,她的45岁的妈妈的病已危在旦夕,她是多么想多陪伴母亲一些时候,她深知,病人到最后阶段,子女最好的孝敬就是陪伴。可奕戈所在的团忙着去招远市晚上演出《赵氏孤儿》,这出戏需要奕戈,别人临时替代还不行,虽然她在戏中饰演的卜凤戏份并不多,但卜凤为了自己的女主人和孤儿,凛然不屈,被奸臣杀死,奕戈演得十分精彩,活灵活现,特别感人。剧团再三考虑除了王奕戈,没有人能够担当得了,还得让她来演。于是,团里领导亲自来接她了。这天,她的妈妈已经回光返照了,妈妈的眼睛像一把尖尖的钩子死死地钩着最爱的亲人,含泪凝视着她,因为马上就要和女儿阴阳两隔了,而团里的演出正“忙”着要走,这就不容许自己再迟疑。奕戈想到:上场如开战,少一个人,这仗就没法打。就在这关键时刻,奕戈一跺脚 “唉”了一声,就匆忙地离开了自己的母亲,就在奕戈走出门的时候,看到妈妈对她笑了,神态异常安详。本戏开演前,她的妈妈就去世了。奕戈服从了团里演出的“忙”用,顾及了一出戏的演出是需要“一棵菜”的精神,这体现出一种大局意识。
彭蕙蘅舞台风采
还有前文提到过的彭蕙蘅,她的女儿当年在幼儿园时,她长年忙工作,无暇照看自己的孩子,女儿几年的幼儿园生活,几乎都是幼儿园阿姨和其他人接送,以致孩子说出:“妈妈,你能不能从忙中抽出一点点时间陪我玩一玩啊?”
前文说到的北京京剧院的演员张慧芳,忙碌的长年顾不上有病的父亲。
以上几位戏曲演员的“忙”,是我得知的,那么我未曾知晓的众多的演员的忙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是由他们工作的性质决定的。
值得注意的是,戏曲演员的忙,并非是年年平平庸庸没有进取的重复,而是他们在经年的“忙”中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技艺,而且这种技艺总是在忙碌中不断地得到提升、再提升……河北省河北梆子剧院副院长、艺术总监第3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居于榜首)获得者郝士超和优秀青年演员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孙娜这两位演员捧回的梅花奖盘就是最好的例证。
戏曲演员的忙,写在了他们风尘仆仆的面上,印在了他们飘动的心旌中。他们在忙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度过了戏里的千年万年;在忙中,流淌着他们生命的丰盈;在忙中,看到了他们对于工作的热忱,自信;在忙中,表现出的是“马不停蹄”地奋扬与腾升;在忙中,体现出他们对戏的执着与痴迷;在忙中,他们一次次地书写出舞台华章;在忙中,编织着属于他们的鹏程万里,锦绣前程;在忙中,播种着戏曲事业的未来希望,描绘着戏曲发展的宏伟蓝图;在忙中,铸就着他们的时代精神与传承责任的担当;在忙中,也见证着他们播洒汗水的收获的金黄;在忙中,个个都成为了戏曲大厦的栋梁。
戏曲演员以自己的一生为台,以热爱为灯,在长年的忙碌中坚守着一腔赤诚。他们粉墨一生,每天都是从早忙到夜。从春忙到冬。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常态,这常态也成就了他们那顶级的艺术魅力。
2026年4月14日
作者:中共党员。书香门第。承德专业技术拔尖人才。河北省优秀园丁。特级教师。全国优秀辅导员。入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成就与展望》。中国当代著作家。“她的嗓子还是那么亮,河北梆子唱得地道!”

北方戏曲传媒主编李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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