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看戏,因为坐在头排,十分清晰看到某名演员在台上泪流满面,唱腔刻喉。台下观众们也被带入戏了,善感者已抹起眼泪来。
想起此前网上有人说,著名程派青衣刘桂娟常在台上过度表演,从而引发争议。忘了是在哪里看到的文章。本意大约是批评演员用电视剧的方式演戏曲,忘记了行当的规范和戏曲的规矩。意即,戏曲有极其强大的规范性,如:唱青衣,就应该端庄、大气、沉稳,中正平和等。
当然,我是认可该文里的一些说法,行当是前辈艺人提炼出的规矩、范式,是观众和演员共同遵守的语法。没有这个语法,演的人物会散、会乱。一个青衣在台上哭得花容失色、鼻涕一把泪一把,确实也有点失格。
但,就歌仔戏而言,在我印象当中,大家是非常赞赏苦旦的。何谓苦旦,当然就是命苦,或婆婆虐待,或小姑不贤,或遭遇渣夫等等,那么自然要唱苦调。歌仔戏哭调多,一曲升起,悲伤便涌上心头。小时候在乡下,经常守台下看戏,好的苦旦能唱到台下哭成一片。
这看似矛盾,实则恰恰道出了歌仔戏最核心的灵魂 ——民间性。
京剧(或其它剧种)青衣的美,是殿堂之美、书卷之美,是士大夫审美浸润下的 “哀而不伤”,讲究分寸、持守仪轨,那是属于都市与雅堂的规范。而歌仔戏,本就生于田间、长于市井,是闽南乡野百姓自己的戏。它没有高高在上的规矩束缚,它的语法,就是民间的喜怒哀乐;它的审美,就是普通人的真情实感。
苦旦,正是这种民间性最极致的体现。
她不是深闺里端庄持重的贵妇人,而是隔壁村、邻乡里,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寻常女子:是被婆家刁难的媳妇,是被命运抛弃的妻子,是拉扯孩子苦度光阴的母亲。从前的歌仔戏演的,不是遥远的传奇,而是老百姓自己的日子。所以苦旦的哭,不必藏着掖着,不必端着架子,因为台下坐着的阿公阿婆、叔伯婶姆,都懂这份苦。
她的泪,是民间女子最真实的委屈;她的哭腔,是底层人最朴素的倾诉。歌仔戏的弦管一响,苦旦一声悲啼,那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把乡间的心酸、市井的苦楚,直接唱到了人心里。
这种动人,源于民间戏曲最赤诚的共情。
其它剧种的美,因未了解太多,也不敢多说。越剧嘛,我觉得是让你仰望、让你品味诗意。而歌仔戏苦旦的美,是让你低头、让你照见自己。在乡间的土戏台前,没有那么多程式的苛责,观众要的不是 “端方大气”,而是真痛、真哭、真动情。好的苦旦,一落泪,台下就跟着揪心;一开腔,满场都是抽泣声。那不是演员演得 “失态”,而是民间戏曲最珍贵的“入心”。
它不追求精致到无懈可击的端庄,却守住了民间艺术最本真的风骨:不欺人、不矫情,把人间的苦,唱得真切,把底层的情,演得滚烫。
所以,戏曲之美,从来不止一种。
青衣之美,是雅正之美、程式之美,是戏曲规矩的凝练;
而歌仔苦旦之美,是民间之美、烟火之美,是生于土地、长于人心的真情。
只要不丢戏曲的风骨,不沦为粗鄙的宣泄,青衣垂泪是美,苦旦泣血亦是美。
歌仔戏最动人的,正是这份扎根民间的赤诚。歌仔戏的青衣也不能都演高高在上的端庄,而应唱出人间最实在的悲欢。不要怕把苦唱透,因为这土地上的人,本就懂这份苦,也惜这份真。
以真情为美,让戏台上下,哭成一片人间。这不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