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文革的高潮时期结束,尘埃落定后,有关方面开始打扫战场,折腾了三年的人们各奔前程,大学生们分配工作,老三届中学生们上山下乡。几乎所有的文章在说起那几年看过的电影时,回忆都是一致的,全国老百姓看的是同样几部电影苏联老片《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三部革命战争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以及陆续拍摄的样板戏。说起来真是难堪,一个大国的几亿电影观众,在几年的时间里只能看几部电影,这在电影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 人活着就要看电影,环境再艰苦也要看电影,就是这几部电影,滋养了一代或者两代贫瘠的电影观众,特别是放映《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时,珍宝岛激战正酣,我们与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已誓不两立,按理不该重映苏联电影,不过话说回来,跟我们作对的是修正主义者,与革命领袖列宁、斯大林有什么关系?因此电影还是可以看的,于是人们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兴致盎然,据说有人一场接一场的,专门为了看电影中出现的《天鹅湖》片断,看得乐此不疲。同样是芭蕾舞,露大腿的《天鹅湖》显然比我们的白毛女和娘子军有魅力得多。 在特殊的历史时期看电影,肯定会造成特殊的后果。对当时的青少年观众来说,《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一九一八》对他们的影响空前绝后,绝对大过任何一部外国电影。这两部电影的情节、人物、台词和经典场面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大脑中,流进了他们的血液中,不知不觉演变成为他们灵魂的一部分,在多少年后都会影响到他们的行为。打个比方,那一年克拉玛依礼堂失火,危急关头,据说在场的一位负责人果断地喊出“学生们不要动,让领导同志先走!”,我想在哪一瞬间,这位同志或许来不及想起《列宁在一九一八》,不会把处于危险中的领导同志幻化为列宁,但记忆深处的“让列宁同志先走”会让他不假思索地做出如此自以为明智的决定。 “让列宁同志先走”只是经典台词之一,其他的还有“耳朵,耳朵就是普通的耳朵”、“同志们,他干嘛老缠着我啊?”、“这种书只配垫脚……”、“最要紧的是见到斯大林同志”、“季洛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是叛徒”,还有列宁与高尔基的争执“别让怜悯的锁链缠住了你!现在正是多么尖锐的斗争!你还是把这种怜悯丢掉吧!”,当然最经典、流传最广的台词莫过于那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几十年了,仍然频繁地出现中国人民的日常生活中。 因为看的次数太多,不要说这些台词经久难忘,电影中的每个场面都记忆犹新。而那些活色生香的人物――高大威猛而又温柔敦厚的瓦西里,小梳子不离手的马特维耶夫,为救列宁奋不顾身的司机,“干嘛老缠着我”的老工人,打听见没见过列宁的青年农民,尖嘴猴腮的密探,还有众多叫不出名字、口音怪怪的反动派们,他们的形象是如此的经典,至今仍鲜活地活在那一代小观众的记忆中。运用这些人物做文章,最经典的作品莫过于《分家在十月》,央视新闻评论部的那帮哥们儿,你们干嘛老缠着我啊? 列宁无疑是这两部电影最成功的形象,他的招牌动作――两支手插在背心里,来回踱步,步履坚定,面容坚毅,透着一股革命领袖的干练与睿智。列宁的演讲慷慨激昂,尖锐锋利,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很多年后仍回荡在观众的耳边: “旧社会在灭亡了的时候,很可惜,资产阶级的这个尸首,那就不可能把它一下子钉在棺材里,埋葬在坟墓里。资产阶级的尸首,在我们心里头腐烂着,它把毒气传染给我们大家,他在发散着臭气!” “我们让资产阶级们去发疯吧,让那些无价值的灵魂去哭泣吧,工人同志们,我们的回答就是这样的,加上三倍的警惕和小心,还要忍耐,大家应当守住自己的岗位,同志们你们必须要记住,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还有另外一条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因为这这两部电影,列宁的光辉形象深入人心,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成为中国观众叫得最顺口的外国名字。不过严格说起来,斯大林才是这两部电影真正的主角,列宁不过是摆渡斯大林过桥的道具。 在电影中,斯大林是以列宁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姿态出现的,电影无时无刻不在揭示斯大林与列宁的关系,以及斯大林的作用和地位。十月革命前夕,列宁返回彼得堡,一再强调,“最要紧的是见到斯大林同志”,接着字幕出现“就在第二天,他会见了列宁”;在胜利后的斯莫尔尼宫大会上,斯大林紧紧站在列宁身后,提示观众:斯大林是十月革命的主要领导人。列宁遇刺后,斯大林从前线返回莫斯科看望列宁,在病房里,列宁被小女孩的说话声音惊醒,蓦然见到了斯大林“这是谁在我的屋子里大声命令人呐?斯大林!我亲爱的好朋友!”,在斯大林和列宁谈话后,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联合向前线发报,瓦西里率领红军战士奋勇前进……这个画面的象征意味太强烈了,以至于在以后很多年里,观众对斯大林作为列宁接班人的个人历史和高大形象深信不疑。 很多年后才明白,原来斯大林并不像电影中那么完美。在十月革命的过程中,在缔造红军和率领红军取得内战胜利的过程中,斯大林并不是主导角色,充其量是若干高层领袖中的普通一员。他与列宁的关系也不像电影描写得那样亲密,季洛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托洛茨基,还有列宁的其他亲密战友并不是什么叛徒和坏蛋,他们只是斯大林个人的政治对手,斯大林攀登个人权力高峰的障碍物而已。 当历史的真相揭开,我们才发现,当年看得如醉如痴的《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以及后来重映的《保卫察里津》、《难忘的1919》,原来都是为斯大林营造个人形象、拼凑接班合法性、为个人崇拜推波助澜的工具电影。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这两部苏联老片在我们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它们只是特殊历史时期的插曲,一个影响深远、让人怀念的插曲。
《列宁在十月》拍摄于1937年,《列宁在1918》拍摄于1939年,正是苏联肃反的高潮时期,也是斯大林个人权力达到高峰的时期。这两部电影的创作者不会想到,30年后,他们的作品居然是中国允许上映的几部电影之一,影响了几亿观众,影响了很多年。70年后,仍有人对这两部电影念念不忘,津津乐道。这两部电影的奇特命运提示我们的电影工作者,当你对自己的才能没有信心,或者对创作环境怨声载道的时候,不要怨天尤人,要好好干活,就算你制作出再不怎么样的作品,都有可能在几十年后影响另一个国家的观众,甚至从精神上塑造他们的人生。 《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的编剧卡普列尔和导演罗姆都是当时极具盛名的菁英艺术家,有意思的是,1943年,39岁的卡普列尔和17岁的斯维特兰娜陷入情网,差点成了斯大林的女婿,只是斯大林对这位为他树碑立传的犹太人并不感冒,为拆散这对情侣,把卡普列尔关了整整10年,直到斯大林去世才恢复自由。 对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孩儿来说,列宁的电影固然好看,不过在时间和空间上距离我们太遥远,不如本土的战争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来得精彩、刺激、热闹,这几部硕果仅存的文革前黑白老片是我们心目中的三大战役,看了很多很多遍,也不能说百看不厌,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看得多,这几部电影的每一句台词都熟得不能再熟,说了上句能接上下句,倒背如流,诸如“高!实在是高”“悄悄的进村,开枪的不要”“不见鬼子不拉弦”之类的经典台词一直流传到了今天。“鬼子进村”那段阴森森的音乐,很多人至今仍琅琅上口。据考证鬼子进村这段音乐源自肖斯塔科维奇创作于1941年的《第七“列宁格勒”交响曲》第一乐章的“战争主题”。电影中的反面角色――刘江饰演的汤司令、王孝忠饰演的山田中队长、项堃饰演的张军长,如同其他国产片的反面角色一样,比正面角色还要受到我们的青睐,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蔚为风行。 《地道战》、《地雷战》和《南征北战》为我们的军事游戏提供了无尽素材,在60年代度过童年岁月的人,差不多都有同样的游戏经历,那个时候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没有网吧,连一般的玩具都很少,但那时的游戏生活并不贫乏,以战争电影为模仿对象的军事游戏是小男孩最爱玩的,我们玩打仗通常在晚饭后,趁着天刚蒙蒙黑,大家集合在一起,分成两拨,一拨扮演八路军和游击队,另一拨扮演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军,大街小巷,操场桥洞,哪里都可以当作战场,冲啊杀啊,玩得不亦乐乎。 “你们到了哪里?你们到了哪里?” “我们已到了摩天岭!我们已到了摩天岭!” “赶紧向我们靠拢!赶紧向我们靠拢!” “你们要沉着!你们要沉着!”…… “张军长!张军长!请你看在党国的份上,赶紧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你们再坚持最后五分钟!你们再坚持最后五分钟!” “缴枪不杀!” “别动!举起手来!” 写到这里,我不禁黯然神伤,回忆那家乡小镇,遥远的童年生活,让我既感甜蜜又感苦涩。离开那个小镇已经快五十年了,不知当年一起玩打仗的伙伴们,如今安在否?或许他们早就当上爷爷奶奶了吧? 据说在1966至1968年,文革高潮的三年里公开放映的电影只有四部,《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一部《平原游击队》,文革前拍摄的革命战争片数以百计,文革中基本上都被打入冷宫,只有这几部独受青睐,估计以江青的挑剔,也挑不出什么这几部的瑕疵,因此从1966年到1971年林彪倒台,这“三战”孤独地陪伴了中国电影观众整整六年,成为那一代观众记忆中永远的经典,与《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一样,拥有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 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电影生活中,样板戏是列宁和“三战”之外的另一主角,早在1968年夏天,文革高潮还未落幕,江青就动脑筋要把她的胜利成果 —— 八个样板戏搬上银幕,为此,她解放了北影厂的谢铁骊、钱江,八一厂的成荫、张冬凉等人,让他们筹拍样板戏。在江青事无巨细的“关照”下,鼓捣了两年多,第一部彩色样板戏电影《智取威虎山》于1970年十一在全国上映,之后,《红灯记》、《沙家浜》、《红色娘子军》、《白毛女》、《奇袭白虎团》、《海港》等彩色片陆续上映。
样板戏可是文革的“巨大成就”,在电影上映之前,全国老百姓只能从广播里收听,或者观看各地文工团宣传队的演出,到底不如电影里的样板团原汁原味,可以一睹童祥麟、浩亮、刘长瑜、谭元寿、洪雪飞、马长礼、刘庆棠、薛菁华等名伶的演技。 关于样板戏电影,有很多轶闻流传于世,比方说,江青偏爱绿色,严格要求每部样板戏电影都要“出绿”,实在出不了绿怎么办,就在人物的衣服上补一块绿补丁,或在门帘上钉一块绿布,江青甚至建议八一厂的《红灯记》剧组,在李奶奶家里摆上一盆蒜苗,或者白菜,菊花,总之,一定要拍出绿色,创作人员只好千方百计“出绿”,满足江青的古怪嗜好。 样板戏电影也是所谓三突出原则的样板,为按要求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创作人员总结出独到的经验――“敌远我近,敌暗我明,敌小我大(一说“敌侧我正”),敌俯我仰”,也就是“英雄人物近大亮,反面人物远小黑”,把英雄人物无限夸大,把反面人物无限丑化,以突出英雄人物的高大形象,可惜,那些被丑化的反面人物反而更受青睐,“智斗”一折风靡天下,“打虎上山”敌不过“防冷涂的蜡”,不管电影怎么“远小黑”,老百姓就是不买帐。 说起样板戏,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总有一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感觉,好几年的时间,中国的文艺就是八个样板戏,电影、电视、广播,连地方戏的演出都被样板戏笼罩,报纸杂志也由样板戏演员的伟岸照片所控制,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谢谢妈”“我家的表叔”的腔调,谁会受得了这种单调的日子?不过,时光流转后,当已步入中老年的那一代人再度听到或看到样板戏,又忍不住心潮起伏,缅怀起生活在样板戏氛围中的青春岁月。时至今日,样板戏已成为一门学问,坊间有不少专门的书籍,在此就不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