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幅员辽阔、民族众多,地域文化差异显著,各地区、各民族的戏曲剧种在发展历史、艺术特色、存续状态及当代生存环境等方面存在极大差异。仔细考察那些仅存一个国有专业院团或仅有民间演出班社的剧种,便能发现其濒危的成因和表现形态错综复杂。因此,调查将以剧种的传承为中心,涉及传承人、传承方式、传承环境和传承资料等多重视角,采取点面结合、个案分析与资料归纳、对比等方式对濒临失传剧种进行综合性的调查研究;戏曲保护政策需因剧种施策,既要把握整体性的支持机制,也应在微观层面制定有针对性的抢救方案,才能实现真正有效地传承与发展。
早在1992年,原文化部艺术局就曾高度重视戏曲剧种的保护与发展工作,在福建泉州和山东淄博分别分南北两片,举办了全国“天下第一团”调演。那什么是“天下第一团”呢?所谓“天下第一团”,指的就是一个剧种仅存一个专业演出单位的剧种。在戏曲发展的进程中,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环境的改变以及观众审美观念的变化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许多剧种的生存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部分剧种的演出单位不断减少,直至最后仅剩下一个专业演出单位。后来,约定俗成,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把仅有一个剧团的剧种视为应该重点保护的濒危剧种。这些剧种一旦消失,将是中国戏曲文化的重大损失。
根据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工作办公室在2015 —2017年开展的全国戏曲剧种普查结果,“全国现有348个剧种。在这348个剧种当中,仅有一个国营剧团(或称‘国办团体’)的剧种数量达到了121个;另外,还有106个剧种已经没有国营剧团了。”1从这些数据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众多剧种的生存状况不容乐观。以上总共227个剧种,在国家文化政策的界定上都属于濒临失传剧种,它们均为已失传及濒临失传戏曲剧种研究的主要对象。对于濒临失传剧种的范围界定,应以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和财务司在2021年5月19日发布的“保护扶持濒危剧种名录”为研究的主要根据。该名录是相关部门经过严谨的调研和评估后确定的,具有较高的权威性和科学性,以此为依据能够让此次研究更加精准、有效。
中国部分剧种面临传承断层,老一辈艺术家年事已高,而青年一代从业者数量严重不足;另一些剧种则因受众萎缩、演出市场狭小,难以维持常态化的演出活动。还有一些剧种虽然艺术价值极高,但受制于方言局限或区域文化生态的改变,其传播与推广面临较大阻碍。因此,戏曲保护政策需因剧种施策,既要把握整体性的支持机制,也应在微观层面制定有针对性的抢救方案,才能实现真正有效地传承与发展。
如仅从生存环境来看,福建的梨园戏确实面临着团体较为单一的局面。目前,它不仅只有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这一个国有专业表演团体,更缺乏民营院团和业余演出组织的补充与协同。然而,梨园戏却因其深厚的历史积淀而独具价值——它较为完整地保留了许多宋元南戏时期的珍贵剧目、音乐体系和表演程式,堪称中国戏曲史上的“活化石”,因此在学术界和戏剧界备受推崇和高度重视。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政府的高度关怀与大力扶持下,于20世纪50年代正式成立了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标志着这一古老剧种进入系统性保护与发展的新阶段。该剧团积极开展传统剧目的挖掘、整理与改编工作,先后推出《陈三五娘》《郭华》《高文举》《朱文太平钱》等多部底蕴深厚、艺术精湛的优秀传统剧目,使梨园戏的艺术魅力得以重新绽放。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文化政策的进一步放宽与创新氛围的形成,梨园戏也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探索艺术创新。新编古装剧《节妇吟》《董生与李氏》等作品先后创排上演,不仅在全国范围内引起广泛关注,更荣获多项重要奖项。其中,主演曾静萍凭借卓越的表演艺术成就,为福建摘得首个全国性戏剧梅花奖表演类大奖,显著提升了梨园戏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若从当前的生存状态与创作演出机制来看,梨园戏凭借国有院团的稳定支持和代表性艺术家的持续活跃,尚未出现明显的失传危机。剧种仍能维持正常的演出与传承活动,也有新作陆续推出。然而若以长远发展衡量,仅依靠单一演出团体的支撑仍存在较大风险。若未能及时培养出具备高超表演能力、可接替曾静萍等艺术家的新一代青年演员,同时若未能选拔出既精通梨园戏艺术又擅长院团管理的复合型领导人才,则该剧种的可持续发展将面临严峻挑战。因此,推进人才梯队建设、完善剧团管理机制,已成为关乎梨园戏未来生存的关键所在。
再比如北京曲剧,是在老舍先生倡议和支持下,于20世纪50年代在北京曲艺单弦牌子曲的基础上逐步形成的一种戏曲剧种。该剧种从诞生之初就带有浓厚的京味儿特色,融合了传统说唱艺术的韵律与戏剧表演的形式,成为北京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是北京唯一真正土生土长的戏曲剧种,自创立以来一直得到北京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和持续扶持。1951年,专业的北京曲剧团正式成立,标志着这一剧种走向专业化、剧种化的发展道路。剧团先后创排并演出了一系列深受观众喜爱的优秀剧目,包括《柳树井》《啼笑因缘》《珍妃泪》《龙须沟》《烟壶》《北京人》《四世同堂》等。这些作品不仅在题材上贴近百姓生活,在艺术表现上也注重情感真实和形式创新,逐渐形成了剧种独特的表演风格和审美特色。在演员培养方面,北京曲剧也涌现出一批表演艺术家,如甄莹、许娣、张绍荣等,他们以精湛的演技和深厚的艺术功底,为剧种的传承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从当前的生存状态和艺术生产机制来看,北京曲剧仍保持着一定的创作活力和演出频率,尚未出现明显的生存危机。然而,尽管现阶段发展较为平稳,北京曲剧仍面临一些长远挑战。其中包括如何系统培养青年后继人才,避免演员队伍断层;如何吸引更广泛特别是年轻观众群体,增强剧种的社会影响力;以及如何在新时代文化格局中拓展传播渠道,进一步提升剧种的认知度和艺术地位。这些都是北京曲剧在未来发展中需要持续探索和推进的重要课题。
还比如临县道情,其前身是流行于晋西一带的道教说唱艺术,以宣扬出世思想和民间信仰为主要内容,于清代道光年间逐步吸收当地民歌、秧歌等表演元素,发展为由人物扮演、具备完整戏曲形式的剧种。新中国成立前后,道情戏在临县及周边地区非常兴盛,仅临县一地就有数十个专业或民间演出团体活跃于城乡,深受群众喜爱。1962年,正式成立国营性质的临县道情剧团,该团积极移植和编演现代剧目,如《柳树坪》《朝阳沟》《李双双》《小保管上任》等,不仅题材贴近现实,表演也质朴生动,极大丰富了当地民众的文化生活。改革开放以来,面对演出市场的变化,临县道情剧团创新提出“以歌舞养道情”的办团方针,通过商业性歌舞演出反哺传统戏曲创作,既维持了剧团生存,也扩大了剧种影响。在积极参加各地大型文艺活动进行歌舞表演的同时,剧团致力于对传统剧目的挖掘与整理,成功恢复演出了《菜园配》《南瓜情》《唤妹子》等传统经典剧目,并先后创作推出《吕梁护工》《碛口古镇》《保姆》《掏鸦窝》《土地是咱的命根根》等多部现代戏,因内容贴近时代、表演富于乡土气息,屡获殊荣,包括2007年度原文化部“遗产日奖”、2010年全国“群星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及杏花奖等,在省内外戏剧界赢得广泛赞誉。得益于显著的艺术成就与社会反响,剧团相继获得县、市、省各级文化领导部门的重视与支持,将团部迁至省城太原,并逐步建立起专用剧场、培训中心、办公楼和演员宿舍,硬件条件大幅改善。从当前运营状态看,临县道情剧团演出不断、创排有序,并不存在明显的生存危机。然而潜在挑战依然不容忽视:现任领导班子深谙戏曲艺术规律与剧团经营之道,若将来主要领导退休,剧团的未来发展则充满变数。此外,临县道情剧团常驻省城,虽有利于提升在全省的能见度,但也导致其在临县本地演出场次减少,与基层观众的联系渐趋疏离,地方认同感和群众基础有所弱化。因此,如何系统培养道情表演后继人才、持续培育新的观众群体、不断巩固并扩大剧种影响力,已成为临县道情剧团亟待破解的长期课题。正因如此,从传承生态和发展可持续性的角度看,临县道情并非高枕无忧,隐忧之下,危机仍存。
由此可见,对于濒临失传剧种的认知,要根据每一个剧种的实际情况,作具体的分析。
此外,还有一些剧种由于种种原因,在2015—2017年全国戏曲普查时没有调研到或已经消失了,在后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工作中发现或恢复了,如山西翼城琴剧、辽宁朝阳市的辽源影调戏、福建南平市南剑戏等。这些剧种或仅有一个专业剧团或仅有民间业余演出,也属于我们调研的范畴。
二、濒临失传剧种存在的问题与研究重点
对227个戏曲濒临失传剧种的生存现状进行系统性田野调查,是本项目开展学术研究的根本前提。自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戏曲已失传及濒临失传剧种研究”正式立项以来,课题组已组织多次专家会议,包括由全国各地资深戏曲学者参与的论证会,以及各子课题负责人与成员共同出席的专题推进会议,进一步明确了调研工作的核心目标、具体任务与实施步骤。
依照总体研究计划,各子课题团队正按阶段完成既定的调研任务,积极推进口述史访谈与剧种相关资料的系统搜集与整理工作。截至目前,课题组调研足迹已覆盖山东、山西、陕西、黑龙江、吉林、河北、河南、浙江、福建、广西、江苏、安徽、江西、甘肃、宁夏、云南、西藏、青海、四川、海南等20多个省、自治区,实地调查了100多个濒危剧种,通过录音、录像、文字记录等多重手段,全面采集第一手艺术资料与艺人口述资源,为后续的深入研究与保护实践奠定坚实基础。
根据目前调研的情况,在我国传统戏曲中,濒临失传剧种普遍存在的问题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管理体制方面,多数剧种所在院团管理机制不健全。其中少数属于全额拨款事业单位,更多则是差额拨款事业编制单位,此外还存在大量企业性质的民营剧团和业余剧团。差额拨款单位中事业编制数量有限,且在编人员普遍年龄偏高,多数已退休或临近退休。不少地区甚至采取逐年削减事业编制的政策,导致剧团生存空间持续压缩,陷入自生自灭的困境。
(二)演出市场方面,这些剧种普遍流传区域狭窄,受众基础薄弱。随着戏曲观众整体数量急剧减少,未能形成稳定的演出市场。部分传承单位试图通过大剧种带动濒危剧种发展,也有些单位借助歌舞或其他艺术形式的收入来支撑濒危剧种的传承,绝大多数濒危剧种仍缺乏自主生存能力。
(三)硬件条件方面,传承单位的工作与生活环境普遍较差。有的没有固定办公地点,有的缺乏排练和演出场地以及服装、灯光、音响等,设施陈旧落后,严重制约艺术创作和演出质量的提升。
(四)人员待遇方面,传承保护单位的工资水平普遍低于当地平均工资,尤其是一些未纳入事业编制的青年演员,月平均收入不足3000元,缺乏“五险一金”等基本保障,仅能勉强维持个人生计,难以承担家庭支出,造成严重的生活压力。
(五)演出补贴方面,由于戏曲演出需要调动大量人员和设备,成本较高,而政府提供的惠民演出补贴往往难以覆盖实际支出。许多院团为缩减成本不得不削减演职人员、压缩演出时长,导致艺术质量下降,演出效果受到影响。加之部分演出剧目与观众审美需求脱节,进一步削弱了市场吸引力。此外,政策执行层面也存在差异:有的地区规定全额拨款单位不能申领此类补贴,有的限制事业编制院团仅能举办公益性演出而禁止商业演出,还有的地区直接将民间剧团排除在补贴范围之外。希望中央能出台统一政策,对现行惠民演出政策进行优化调整。
(六)设备支持方面,文旅部与财政部虽为基层戏曲院团配备过流动舞台车,但因舞台面积有限、需配备专职司机、油耗高等实际问题,并不符合多数戏曲院团的实际使用需求,导致大量舞台车闲置,资源浪费严重。建议将相关资金转为用于添置灯光、音响等基础演出设备,切实改善戏曲院团的演出条件。
(七)人才队伍建设方面,基层戏曲院团面临招聘难、职称评审难、职称兑现难等多重困境,严重挫伤青年演员的职业认同和发展动力。戏曲演出行业是一个特殊的行业,从业人员必须有较高的艺术天赋和吃苦敬业精神。学员从小入科班学校练功学艺,学习文化课的时间有限,文化基础较差。用普通事业单位招聘的办法,许多具有艺术天赋的学生被淘汰。尤其在转企改制的院团中,演员职称评定未能与艺术行业特点相适应,部分国家级传承人退休后的待遇仅相当于普通企业员工,极大地影响了人才的留存与发展。
由于上述种种问题,许多濒危剧种在艺术教育阶段就出现招生困难,艺校和戏校难以吸引新生力量;在职人员也因待遇过低、生活难以保障而纷纷转行,导致艺术人才严重流失,剧种传承面临后继无人的严峻局面。若不从国家层面尽快建立有效的人才培养与保留机制,预计在未来十年内,大批濒危戏曲剧种将面临消失的风险。
中国各地濒临失传剧种的情况千差万别。调查将以剧种的传承为中心,涉及传承人、传承方式、传承环境和传承资料等多重视角、采取点面结合,以个案分析与资料归纳等方式对濒临失传剧种进行综合性的调查研究。同时对濒临失传和已失传剧种的文献资料进行收集整理,并以传承为中心,围绕剧种传承的各种问题对有关剧种的传承人和重要相关人员进行访谈的文字和音像记录。
对已失传剧种,要通过深入而系统地调查研究,全面厘清其失传的内在和外部原因,并广泛搜集其遗存的文献与实物资料。已失传剧种作为舞台艺术形态虽已不复存在,但其中不少剧种还有个别健在的老艺人,或仍以剧本、曲谱、表演记述、评论文章等文字形式部分存世,亟需我们从剧种史的学术视角进行挖掘、整理与专题研究。此外,还有一些剧种虽整体退出舞台,但其部分经典剧目的唱腔、曲牌、表演程式、行当配置等元素,因曾被其他剧种吸收、移植或通过艺人口传心授而得以保存于某些现存剧种之中。这些散存于他处的艺术遗存,是我们深入探究剧种历史演变轨迹、剧种间的艺术交流与影响,以及剧种兴衰规律的重要实证材料。本课题聚焦于已失传剧种失传原因的多维度探求,不仅有助于填补戏曲史研究的空白,也可为当前濒临失传剧种的保护与传承工作提供历史借鉴、理论依据和实践经验。
研究的基本思路由实地考察、理论建构和对策研究三个核心环节有机组成。首先,以深入实地的田野调查为基础,通过走访相关地区、观摩演出、收集口述史料与文献档案,并对所获的一手资料与二手材料进行系统整理与初步分析,为整个研究奠定扎实的实证根基。在此基础上,依托对已有材料的全面、深入剖析,进一步开展理论层面的构建工作,着力探索传统戏曲剧种在历史演进中的传承机制、演变路径与兴衰动因,形成具有解释力和前瞻性的理论框架。最后,结合国家关于传统戏曲保护与发展的相关政策导向,针对濒危剧种面临的现实困境,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保护与传承策略,旨在推动政府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引导社会力量广泛参与,从而实现对濒临失传剧种的系统性保护和可持续传承。
将濒临失传剧种生存的外部环境与其艺术的内在特征相结合,以双重视角综合观察和分析濒危剧种失传的原因,是本课题与此前同类研究截然不同的研究视角。此前的研究多将视角集中于戏曲剧种的内部艺术特征,如剧目构成、音乐体系、表演程式,以及服装、化妆等视觉元素的考察,却普遍忽略了与剧种演出及传播密切相关的社会文化环境。诸如城乡演出环境的变化、传统演出习俗的消退、观众群体结构及其审美趣味的转变,还有剧团的演出收入来源、经济支撑模式及运营机制等外部因素,均未得到系统而深入的探讨。而这些问题实际与剧团的生存状况息息相关,不仅是制约剧种传承的关键变量,更是研究濒临失传剧种时应重点关注的核心议题。因此,本课题试图在内外因结合的框架下,更加全面、立体地揭示剧种濒危的深层机制,从而为戏曲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提供更具操作性的理论依据。
中国戏曲失传与濒临失传剧种研究所要应对的诸多问题所涵盖的多学科交叉特性,以及其在应用研究和对策研究层面所具有的复合性质,本研究计划采用多学科与跨学科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这些方法涉及艺术学、历史学、人类学、民族学、比较学和统计学等多个领域,其中最为核心的是比较学研究方法。比较方法将贯穿始终,用于系统审视失传剧种与濒危剧种在历史演变和当代生存状态中的异同。
针对失传剧种及濒临失传剧种所面临的多重新兴挑战——如演出团体的组织形式与存续状况、从业人员的构成与流动、演出场所的类型与使用情况、年度演出场次的变化、常演剧目的题材与传承方式、观众群体的年龄结构与地域分布,以及剧团的经济来源与收入结构等——本研究将借助计算机技术进行系统的数据统计与量化分析。通过与历史资料和既往数据进行纵向与横向的比较,力求揭示剧种变迁的内在规律与外在动因,从而得出更为客观和科学的研究结论。因此,全面、准确地收集、整理与归纳失传与濒危戏曲剧种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相关数据,并在此基础上开展系统性的比较分析,不仅具有显著学术价值,更是制定有效保护与传承策略的实证基础,显得尤为关键和迫切。
全面评估中国戏曲剧种的历史变迁,我们选取三个关键时期的数据作为依据:首先,以记述内容下限至1982年底的《中国戏曲志》中所收录的剧种资料为基础,代表20世纪末戏曲艺术的状况;其次,利用2015年全国戏曲剧种普查的详细资料,反映近期的戏曲生态;最后,结合本课题下限2024年的最新戏曲剧种资料,展现当前的发展动态。通过对比这三个时期剧种的数量、分布、存活状态及活跃程度,戏曲艺术的兴衰趋势便清晰可见,一目了然。
《中国戏曲志》是由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戏曲领域的数千名专家共同参与编纂的一部具有国家级水平的专业志书。该志书的编纂工作自1983年启动,至今共编纂出版省(自治区、直辖市)卷32卷,系统地整理和记录了各地戏曲的历史沿革、剧种分布、代表剧目、表演艺术、音乐声腔、舞美服饰及重要人物等丰富内容。参加编纂工作的各地专家学者遵循了我国传统方志学倡导的实事求是、秉笔直书、不隐恶、不溢美等原则,在广泛搜集第一手资料、反复核实文献与口述材料的基础上,力求全面、客观地呈现戏曲发展的真实面貌,使《中国戏曲志》具有很高的权威性,成为研究中国戏曲史、地域文化史以及民间艺术传统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
在此基础上,为进一步掌握新时期戏曲艺术的生存与发展状况,2003年前后由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承担的国家社科艺术学重点项目《全国剧种剧团现状调查》课题组,聚焦于我国戏曲剧种和院团在社会转型阶段所面临的现实问题,分赴全国各地,深入到基层剧团和民间戏班,通过实地走访、问卷调查、深度访谈等多种形式,进行了翔实而系统的调研工作,收集了大量珍贵的一手数据与案例。最终成果由中国戏剧出版社结集出版,定名为《全国戏曲剧种剧团现状调查报告文集》。该文集不仅全面反映了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中国戏曲的生存状态、传承困境与发展机遇,也为相关政策制定和学术研究提供了扎实的实证依据,因而具有较高的可靠性和参考价值。
2015年由文化部主办的全国戏曲普查,是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系统性文化工程。该普查广泛动员了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文化部门,依托行政体系与专业机构相结合的方式,对全国范围内现存戏曲剧种的生存状态、剧团建制、演出状况、人才队伍及传承情况展开了全面摸底。2020年,东方出版社正式出版了《全国戏曲普查报告》(上、中、下三册),全书系统收录并整理了此次普查所获得的所有数据,为我们从事濒危剧种研究提供了权威、翔实的一手资料。在我仔细翻阅全书的过程中发现,不同省份在调查体例与内容侧重上存在一定差异。例如,上海市和福建省的普查报告尤其值得称道,它们不仅剧种覆盖全面,数据填报规范,还在剧团经营与生存状态方面提供了丰富的数据记录,包括资金来源、支出结构、市场拓展与营收构成等,这对我们开展体制转型研究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自2012年文化体制深化改革以来,许多原为国有的戏曲院团陆续实施转企改制,其后续发展状况直接影响剧种的存续。我们在研究中应重点关注这些院团是否在改制后仍保持艺术创作的独立性和剧种传承的完整性,其经营模式是更加市场化还是仍依赖财政支持?同时,对近年来的财政补贴数额、演出实际收入、社会捐赠所占比例等方面数据,进行纵向与横向比对。此外,演出总场次、传统戏与新增剧目的排演数量、后继人才培养与流失情况等,也都应作为评估剧种生存能力的重要指标。
在方法论层面,我们应通过区域间、剧种间的比较研究,既选取成功延续甚至振兴的案例,也分析衰微甚至消亡的反例,从正反两方面总结剧种存续的内在规律与外部动因。最终目的是根据不同地区经济条件、文化环境和剧种艺术特点,提出具有针对性的保护与扶持策略,为濒危剧种的科学挽救和活态传承提供理论依据与政策参考。
中国各地的自然条件、地理环境和文化传统存在巨大差异,这种多样性、差异性也反映在经济发展水平上,导致区域间很不平衡。这些外部的社会、经济、环境条件,以及各个戏曲剧种自身的艺术特色、传承历史、受众基础等内部因素,相互作用,共同决定了各地戏曲濒临失传剧种在濒危情况上的差异和濒危程度的不同。举例来说,在经济发达地区,如一些东部省份,濒危剧种主要的生存困难往往集中在管理机制的现代化水平不足、人才培养体系的断层以及市场需求的萎缩等方面;而在经济落后地区,如部分西部和山区,濒危剧种的生存困难除了管理机制和人才培养问题外,更突出的是经费严重短缺,导致基础设施落后、演出机会减少和传承活动难以维持。因此,我们要根据各地实地调查的详细数据,全面看待和分析濒危的根本原因,包括社会变迁、政策影响和剧种适应性等因素,并依据中央的文化保护政策和当地的财力、物力实际情况,提出针对性的保护、扶持和传承建议,为党和政府制定相关的政策、措施提供科学咨询,以确保这些濒临失传的戏曲剧种得到有效挽救和可持续发展。
习近平总书记在《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讲话中说:“要讲清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渊源、发展脉络、基本走向,讲清楚中华文化的独特创造、价值理念、鲜明特色,增强文化自信和价值观自信。”2这段话对于我们做好《中国戏曲失传及濒临失传剧种研究》课题有很重要的指导意义。它强调了我们必须在课题中深入探究戏曲艺术的历史根源和演变轨迹,准确把握其在中国文化中的独特贡献和核心价值,从而在实践中强化我们的文化认同和价值观信念。这不仅有助于抢救和保护濒危剧种,更能通过学术成果彰显中华文化的持久魅力,推动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因此,我们要以习近平总书记的指示为行动指南,全力以赴,确保课题研究的高质量完成,共同为这项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的成功实施而努力,为弘扬民族优秀文化贡献智慧和力量。
【基金项目】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戏曲已失传及濒临失传剧种研究”(项目编号:23ZD05)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刘文峰,浙江音乐学院特聘研究员,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戏曲已失传及濒临失传剧种研究》首席专家)
1 全国地方戏曲剧种普查工作办公室编著《全国戏曲剧种普查报告》(上),东方出版社2020年版,第4页。
2 习近平《把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作为凝魂聚气强基因的基础工程》,新华网2014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