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介绍一下写这篇小文的主要资料来源:编年体通史通俗读本——《纲鉴易知录》,虽说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但在当时,长期作为青少年启蒙历史教科书,流传极广。这也是小红的爷爷爱不释手的一本通史读物,线装本大字竖版,字大好认,握在手里很舒服,内容也好,随便翻翻,开卷有益,可惜战乱年间兵荒马乱的,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小红的爷爷心疼了好久,这还是小红父亲曾经提起过这件往事,小红记在心里,网上买来的。翻了几页看看,确实比《史记》《资治通鉴》这样的史书通俗易懂很多,介绍的内容也全面,全书共 92 卷,上起传说时代的盘古、三皇五帝,下到明朝的南明福王政权灭亡。
再解读一下题目的含义:
纲:取自朱熹《资治通鉴纲目》,提纲式总括大事;
鉴:取自《资治通鉴》,以史为鉴;
易知录:文字浅近、条理清晰,便于初学,通俗易懂。
该书以《资治通鉴纲目》为主体框架,兼采《史记》《通鉴外纪》《续资治通鉴纲目》等史书,删繁就简,重新编排。
再介绍一下作者吴乘权(1655—?),字子舆,号齐翁,浙江山阴(今绍兴)人,一生并未出仕做官,以教书、编书为生, 他有两部知名著作:《纲鉴易知录》(通史)《古文观止》,其中《古文观止》流传更广,可惜我们一般只知其书,不知作者。
下面开始讲故事,先说戏曲故事中的沈炼和沈小霞。
前面讲了根据沈梦龙的《喻世名言》改编的戏曲故事,故事是为了警语世人、惩恶扬善的,就像冯梦龙在故事中赞叹的那样:
生前忠义骨犹香,魂魄为神万物扬。
料得奸魂沉地狱,皇天果报自昭彰。
可是故事毕竟不是历史,为了能够吸引大众,用了一些艺术虚构的情节,比如冯小霞妾逃亡故事,是当时流行的逸闻,还有沈炼为何被严嵩记恨的缘由、抄《出师表》、冯主事复壁藏匿、闻氏生子等,都是小说创作。
但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脱离了生活的艺术,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冯梦龙的故事,正是提取了故事的精髓——惩善扬恶、弘扬正气、忠义必胜,流芳百世。
废话少说,还原历史中的沈炼,小红再根据史书《纲鉴易知录》的相关内容,告诉你那个真实的沈炼。
这段就是明史里著名的沈炼弹劾严嵩一事,也是冯梦龙为沈炼写故事的根本缘由——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样一个为了国家安危,敢于跟权臣硬碰硬的忠臣,如果朝廷没有为他立传,百姓自愿讲述他的故事,让他流芳百世,让他的忠勇故事在民间为人所知、为人所赞。我想,这就是冯梦龙为沈炼写故事的根本原因。
嘉靖三十年,也就是辛亥年间,公历1551年春,正月,锦衣卫经历沈炼被杖责在阙廷前。
解读以下几个名词:
锦衣卫经历,注意,此“经历”是个官职名,不是动词!“经历”是个文职,不是锦衣千户、白户这样的武官,是锦衣卫衙门的文职秘书长,从七品文官,管文书档案,不掌刑狱抓捕。
阙廷 = 宫阙 + 宫前庭院,就是皇宫大门(宫门)之外、大殿之前的宫廷区域。与明朝北京紫禁城来对应,大致相当于午门内外这片区域。午门两侧的雁翅楼,就是明代的“阙”;午门之内到太和殿之前的广场,就是“庭”。
“编”相当于文章的“目”,“纪”相当于对“编”的具体解读。
史书中的沈炼是如何被奸臣严嵩盯上的呢?这跟沈梦龙故事中因为敬酒被拒然后口出狂言被严世蕃盯上无关。史书中的原因更真实:
起初,俺答汗来到京城附近,请求通贡互市。(历史证明,当时的俺答汗确有此意,但当时的胡人出尔反尔,明朝反复被骗,不敢轻易相信,更相信拳头是真理,所以赵贞吉和沈炼的观点在当时是正确的)
赵贞吉认为不能答应,但朝廷疏于回应。
于是,为了国家安危,沈炼在众人面前不停地阐说、支持赵贞吉的主张。吏部尚书夏邦谟瞪着他说:“区区一个小吏,怎么敢这样说话?”
沈炼答道:“大官不肯进言,所以小吏才要说。”
你看,沈炼作为一个胸怀天下的文人官吏,为了国家的长久治安,不把个人的利益得失放在心上,不惜越级上报,只是为了国家边境的安全。明朝的大臣,有铮铮铁骨、有浩然正气!
不久,沈炼上奏疏,请求朝廷动用一万骑兵守护皇家陵寝,再派一万骑兵护卫通州的军用粮草,同时集结勤王军队,趁敌军懈怠回撤时半路截击,一定能取得大胜。
当时严嵩多次扣押边防军情文书,不把情况上报给皇帝,所以沈炼这份奏疏没有得到答复。
为了国家的安危,沈炼明知越级上疏对他有诸多不利影响,但耿直的沈炼置个人名利于身外,直接上疏直言:“严嵩身负国家重任,贪婪鄙陋,听不到他谋划安定边疆的良策。他治国守边,只想着和儿子严世蕃保全自家妻儿。朝廷赏罚大权仿佛由他一人掌控,因此众人只看严嵩的喜怒,却不知道朝廷的恩威。”
接着一一列举严嵩十大罪状,请求处死严嵩,向天下人谢罪。
皇帝下诏书,认定沈炼诋毁污蔑大臣,在朝堂对他施以廷杖,之后将他贬谪到保安屯田。
问题来了:
1.严嵩为什么要扣押边防军情文书?
根本原因,这跟严嵩的性格有关,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他是一个精致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只要自己升官发财乌纱帽高戴,哪管别人死活,就算是国家生存危亡之际,只要自己奢侈腐化的生活不受影响,一起都可以放弃。
具体有以下几种原因,
首先,他害怕战事扩大,难以收拾残局。
战败要承担责任,作为内阁首辅,严嵩要承担首要罪责,所以,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国土丢失跟他无关,丢官丢钱事大,所以,就怕这种极度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当权,李鸿章跟他有的一拼,宁可失去大西北,也要保住他的北洋海军,结果,海军龟缩在海港内,被严令不得出击,硬生生的全被击沉在港湾中,痛哉痛哉!
其次,严嵩一贯主张 “寇饱自去”,就是蒙古人劫掠够了自然退兵。
放任敌军劫掠、不主动开战,压住紧急军报,拖延决策,避免朝廷下达自己不愿执行的作战命令。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北京城下)时,严嵩就用这套思路,怂恿朝廷消极避战。就像圣经中的名言,别人打你左脸,你要主动把右脸也凑过去,让他打个够,他自然就不打了。简直无耻至极。
第三,把持朝政,垄断信息,操控赏罚
正如沈炼奏疏里控诉的:“以朝廷之赏罚为己出”。边防军情、战功败绩,是朝廷任免将帅、发放军饷、论功赏罚的依据。严嵩截留边报,等于垄断边防信息。国家存亡与我无关,官职大小、赏罚多少才是我关注的,历史从这里又进化了上千年,科技已经可以上月球下深海,人性,好像没啥进化,人性之恶,好像没减少多少.....
2.嘉靖帝为何信任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严嵩,反把忠勇沈炼廷杖贬谪?
首先,嘉靖是皇帝,在嘉靖眼里:大臣可以弹劾、可以争论,但直接逼迫皇帝处死当朝重臣,等于裹挟皇权。
皇帝会认为:今天你逼我杀严嵩,日后朝臣抱团,就能逼迫我做更多事,威胁君主权威。
在波谲云诡,纵横捭阖的政治云海中,沈炼还是太天真了。
其次,身份低微,言辞激烈,打破了朝堂秩序,这是嘉靖最不能容忍的。
沈炼只是锦衣卫经历,七品小官。在明代朝堂惯例:高层文官互相弹劾为主,低阶官员激烈攻击首辅重臣,容易被认定为 “躁进、邀名”。夏邦谟嘲讽他 “小吏妄言”,也是当时主流官僚的心态。嘉靖更是认定他狂妄越分。
第三,沈炼的建议牵扯出边防大政,触及嘉靖过往决策
俺答兵临北京城下(庚戌之变)之后,朝廷争论是否和蒙古通贡。
嘉靖本人对于和战摇摆不定,沈炼支持赵贞吉主战、强硬对抗蒙古,间接等于质疑朝廷此前的边防策略。嘉靖不愿意承认自己国策有失误,迁怒上书之人。
第四,严嵩的权势完全依附皇权,而且,他非常了解嘉靖帝,极其善于表现并残酷打压排挤异己。
知道嘉靖帝死要面子,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死活不承认有错,所以,当严嵩得知沈炼弹劾自己时,立刻向嘉靖陈情,不断塑造形象,说自己为国操劳,遭下级小吏无端污蔑,把沈炼诬陷为小人物,想要博取直臣名声,恶意构陷大臣。嘉靖本就爱揣摩人心,很容易采信这套说法,判定沈炼 “诋诬大臣”。
而且,更重要的是,沈炼逆触了嘉靖帝的龙鳞:
俺答兵临北京城下,朝廷屈辱议和,满朝文武噤声。沈炼时任七品锦衣卫经历,位卑言重,直接上疏。沈炼的核心出发点是庚戌之变俺答汗围城,边祸深重,把边患归罪严嵩,请求先除奸臣,再图北伐。
沈炼不止骂权臣,还直指朝政根源:边防溃败、生灵涂炭,君臣上下苟且偷安。奏疏言辞激切,暗含批评天子疏于修明军政、姑息奸佞。
嘉靖一生自负英察、崇信玄修,极其忌讳臣下直指朝政缺失,无法容忍一名低级武官直白地指责朝堂大局失策。
小结:伴君如伴虎,说话要谨周。越级汇报不可取,小不忍则乱大谋。
前面讲了沈炼写了严嵩的十大罪状,史书中又讲了杨继盛的罗列严嵩的十大罪状,并加了五奸。杨继盛直接要求皇帝 “诛杀内阁首辅”,比沈炼还要激进,等于说皇帝身边全是严嵩的人,属于过激逼宫,这深深刺痛嘉靖的自尊心,直接投入诏狱,三年后被严嵩附入其他死刑案卷杀害。
这部分讲的是沈炼被杀害的原因和经过。沈炼上过疏之后,廷杖,贬保安为民,没有立刻处死,数年后被罗织白莲教罪名杀害。书中只有这段写了长子襄,对他没有任何其他介绍,连他的字小霞都没有说,可谓惜字如金,这也说明,历史上的沈襄或沈小霞,并没有多少值得书写的历史,和他父亲沈炼相比。他在史书中的存在,仅是因为他有个忠勇的父亲沈炼。
父亲的刚烈忠勇,让沈小霞获得了爵位特权和礼仪特权:隆庆初年,穆宗皇帝给沈炼等一众冤死忠臣平反、复职、赠荫、谕(音玉)祭,这些恩典的直接受益者,就是沈炼的长子沈小霞。
解读一下其中两个专业词语
1.赠荫
赠,赠官。逝者死后,朝廷追授更高官职、爵位。生前官阶不够,死后加封,用以光耀门楣,写入墓志碑传。
荫,荫叙 / 荫袭,俗称 “恩荫”,古代大臣死后,朝廷特许其子孙不经科举,直接获得官职、入学资格。
例:
隆庆元年,1567年,明穆宗时期,正式为沈炼平反,追赠奉议大夫,这是赠官,沈炼生前仅为锦衣卫经历(七品),光禄少卿为四品,属于死后加秩褒忠。
天启年间,正式赐谥忠愍。建祠致祭。忠忠,竭诚尽忠;愍:遭祸蒙冤。
录一子入太学、录用其子为官:
长子沈襄(沈小霞)获授官职,万历元年,次子沈袠荫为国子监生;
万历十九年,其孙沈存德再荫入国子监。
2. 谕祭:丧葬祭祀层面的哀荣(礼仪)朝廷对身故功臣官员两项恩典: 沈炼追赠光禄寺少卿,赐祭。朝廷颁旨遣官祭祀,即谕祭,属于官方丧葬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