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受仓,1954年学戏,师从郭寿山(金铃黑)、崔德旺(九岁红),他的花脸唱腔刚柔清新、富有激情,既有美感和时代感,又不失浓郁的晋剧韵味,具有鲜明独特的个人风格。他在表演与唱腔方面均有较高造诣,被行内专家称“为晋剧花脸唱腔开辟了一条新路”。
戏 曲 人 生
——“梆子县长”李春林
文/张受仓
(一)“果子红”的故事
酷爱山西梆子的涿鹿县委领导王纯和李春林,我早有耳闻。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只要和涿鹿晋剧团同行相遇,他们挂在嘴边的故事就是:“我们涿鹿县委李春林书记,可爱我们剧团呢。他不光关心剧团排练和演职人员生活,有时候剧团下乡演出,走到哪,他跟到哪。他有时替人拉拉二胡,或闭闭大幕,他就格外高兴。而对农民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经常访贫问苦,地头聊天,简直就是个地老大(老农民)。”
有一次,剧团正在五堡唱《秦香莲》,秦香莲由刘仙梅扮演,包公由蔡有山扮演,陈世美由范明武(艺名:板头红)扮演。因为陈世美杀妻灭子,公堂上又殴打秦香莲,气得包公抖须跺脚,气愤地吩咐道:“绑了陈世美!”并唱道:“先铡你陈世美再见龙颜!”这是全剧最高潮处,观众叫好声、喊叫声响彻一片,现场气氛热烈高涨,春林书记边鼓掌边走上舞台,问台下观众:“陈世美该不该铡?”台底下齐喊:“该!该!”又问:“把咱们‘板头红’铡了,明天谁演陈世美?”台下观众哄堂大笑。春林书记趁热打铁说:“大家甭着急,咱们涿鹿县林业局出了个‘果子红’,比‘板头红’又年轻,唱得又好。”接着他从台下拽上一个小年轻,介绍说:“他就是咱们涿鹿林业局的‘果子红’。“又说:“有人见过他?不错,他是农大毕业的水果技术干部,叫赵树和。”接着他提高嗓门说:“国家专门派赵技术员给咱们传授苹果栽培技术,他是专家,他是‘果子红’。然而小赵同志来咱们五堡传授栽培技术,你们都看不起人家,还说‘大学生,他懂得个那?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进村招女婿可以,教我们种果树简直就是瞎胡闹!’今天我对着老少爷们下保证,让赵树和技术员就在五堡承包一棵果树作试验,结出果来归五堡,不结果,或果树损伤了,由我李春林自掏腰包赔偿!”赵技术员抢过话茬说:“由我赔偿!”又说:“我还想多包几棵果树。” 李书记接着对台下说:“你们九堡、二堡、三堡、四堡都给赵技术员准备一棵果树,就这么定了!先看戏,散了戏我就带着林业局的‘果子红’去各个村转。”
左为李春林书记
李春林书记这种一竿子插到底的工作作风打开了全县工作新局面。之后,在县委县政府领导和农林技术人才科学指导下,涿鹿县发展成为远近闻名的水果之乡、农业大县。而赵树和凭着过硬本领和出色才能,受到果农爱戴,又被全县群众推选为涿鹿县林业局局长。涿鹿县城鼓楼
(二)蔚县娃娃剧团七十年代我调张家口地区青年晋剧团,地委经常召开三干会或四干工作会,地区青年晋剧团要为大会演出,那是必须的。我曾为大会演出过《红灯记》(我饰李玉和)、《三上桃峰》(我饰老书记)、《艳阳天》(我扮演肖长春)等现代剧目。每次演出后领导上台接见完毕,卸装时又有不少热心的大队书记和戏迷朋友到后台与我畅谈。能得到观众和戏迷的爱戴,这是演员最幸福的时刻。其实李春林书记就在其中,当有人问他:“您是哪个公社的领导?”低调的李书记自称是涿鹿县大队会计。
又有一年,白场刚演完《艳阳天》,春林书记在大众剧场外,硬等我出来相见,这时我才知道他就是李春林书记,而且早已调到蔚县工作。他从七三年开始在蔚县招收了六十名晋剧学员,为了办好这个娃娃晋剧团,专程来地区文化局请求专业教师助教。他说,已有两名武戏老师在蔚县教武打和翻跟头,这次专程邀请我去教文戏,不想却被上边拒绝了,他很不爽。他说,将来只有派孩子们上门求学,希望我能赐教。我说:“领导能看得起我,我十分荣幸。早在六十年代,我就教过蔚县剧团胡玉宗演《夺印》,后来听说小胡在地毯厂当厂长了。在庞家堡演出时,还教过蔚县剧团《杜鹃山》。我多次为耿顺小朋友排戏,说唱腔。”最后,我向李书记表态说:“现在是大演样板戏时代,常言说,要演革命戏,先做革命人,我决心把戏曲事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请李书记相信我!”
八十年代,我还真迎来蔚县一个小徒弟,他叫司连银。这孩子穿戴太俭朴了,背着糊糊面充饥,打算睡走廊,来向我拜师学艺了。有礼貌而又艰苦朴素的司连银一下子感动了我一家,我母亲动情地说:“快叫孩子上桌吃饭。”而他一颗饭粒也不浪费,碗里菜底还要冲水喝尽。我爱人当面教育我的孩子说:“都要向司哥哥学习,这孩子长大一定有出息。”从此,我早晨领他练功,平时为他教唱,练嗓子,住有剧团宿舍,吃喝就在我家,我们亲如一家。只要放假他就会来我家学戏、探望,数年如一日。
通过聊天,我得知蔚县娃娃们光着脚练武功,吃的是糊糊面煮山药,因为都是农村娃,要每周回家取干粮。而他们训练却非常刻苦,演出中个个身手不凡。不论上山下乡,土台子广场,莫说下大雨,就是下冰雹,照样认真演出,一丝不苟。娃娃们台上受暑或累病了,回后台针刺一下十指放放血,照常演出。乡亲们人人喜爱他们,家家为剧团送豆腐送菜。有位老大爷不仅给钱,还背了一袋子大米给剧团,说让娃娃们也吃顿大米饭吧。
而李春林书记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下决心,必须要给这些农村娃解决户口问题,解决农转非,要让娃娃们吃饱喝足好好为老百姓唱戏。经过李书记多方协调努力,终于为孩子们解决了户口。后来李书记调到地委,他放心不下这些娃娃们,把孩子们托付给接任领导黄书记,并一再叮嘱:“千万要给我看好这些娃娃啊……”这些娃娃们长大后成了剧团的中坚力量,蔚县剧团一直兴盛,后继有人。
一九八九年张家口青年晋剧团《太阿剑》和蔚县晋剧团《天女与战神》双双参加河北省戏剧节,双双荣获河北省第二届戏剧节第一名大奖。春林书记专程赴省观摩,亲眼看到两剧团站在领奖台上,激动的李书记居然动情地流泪了……
张家口青年晋剧团演出《太阿剑》(分离)
秦始皇—张受仓饰媛姬—王淑琴饰
蔚县晋剧团演出《天女与战神》(相会)蚩尤—司连银饰旱魃—韩金香饰
(三)“金枝女”的故事
宣化北门外大仓盖村有一位晋剧老前辈叫张起业(艺名:仓仓旦),男演女,戏路子宽。旧社会和本村专业演员张志诚(花脸)、范启旺(青衣)常常搭班唱戏。我每次进村演出,先要拜访张师傅,他肚里玩意儿多,我每次上门求教,都受益颇深。
八十年代我又来大仓盖村演出,刚卸完装,村委会田主任和张起业就到后台找我打听李春林的消息,我说:“李书记已经调到张家口任副专员了。”二人高兴地说:“难怪找不到他,原来李春林高升了。”
行署副专员李春林接见参加汇演的演员
接着,张起业叉着腰大声说:“小张,回去捎句话,就说我张起业骂他咧!!”此时的我好尴尬。村主任老田说:“刚才你还念叨很想李春林,又回忆俩人一块闹红火唱戏,突然就变脸了?乡里乡亲的,你抽什么风。”
张起业扑哧一声又笑着说:“想起在国民党时期,咱北门外,白天是国民党的地盘,晚上是咱们共产党的天下。一天,大仓盖闹红火,晚上唱《打金枝》,我扮演金枝女,正要开戏,游击队李春林、张清亮,还有苏生政委到后台来了。李春林一进后台,从门框上撕了块对联红纸,边擦红脸蛋边说:‘今儿有喜事,让我唱唱金枝女。’张清亮还帮腔说:‘让春林亮亮相,我们都想看看他唱小旦。’听说李春林回来了,台下葛峪堡、东西望山他的亲戚,台上的乐队师傅们都围了上来,大伙喊着嚷着让李春林唱金枝女,你一句,我一句,后台吵成了一锅粥。 春林说,他还有事,他就唱金枝女“介板”上场一段,然后就让仓仓旦接着演唱。我说:‘反正是闹红火,谁不认识你李春林,赶快唱。’这时葛峪堡人又给他头上拴了两串喇叭花,而且都夸他是美女,是金枝玉叶女。
“我一看他的扮相,笑死我了,简直就是个大“俏”女,还金枝玉叶女?他一上场,台下的人上来一半,有的握手,有的和他拥抱。他的发小提着酒上台说:‘改天唱吧!我们好好地聚餐呀。’戏开不了,台上观众越聚越多。苏政委说:‘快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咱们还有任务呢。’李春林忙向大家说:‘我有半年在西湾子,今天回来看望大家,告诉乡亲们一个好消息,解放军已经包围了北京,全国马上就解放了。’顿时,群情振奋,群众簇拥着他们走下戏台。我等了两个小时的主角金枝女,台下没人了,你们说,我咋唱?
“我每次想起来,又想笑,又气得慌。你捎个话,就说金枝女骂他咧!一提金枝女,他就明白了。”
大仓盖老戏台
然而,由于李书记忙于工作,见面太少了。他退休后,老干部局为他在桥西元台子分了新楼,他打来电话一定要我去看他。房内设有卫生间,有浴盆,说实话我第一次开眼了(当时我住剧团平房)。热情的李书记让我先洗个热水澡,还要亲自给我搓背,并让老伴出去回避一下,他这爱民如子的心肠,我太受感动了。我就是个演员,老领导抬爱,也要有自知之明,正当推让为难之时,我灵机一动说:“李书记,我今天特意来听你唱段金枝女!”他先是一怔,忽然哈哈大笑说:“看来你认识大仓盖张起业?”僵局打开,我们有说有笑,先请老领导拉胡胡,我唱了一小段晋剧《算粮》,而后我们二人对唱《打金枝》,我唱道:“王坐江山非容易。”他赶快润了润嗓子,而且是学着“毛毛旦”嗨嗨腔,接唱:“回想起安禄山起反意,要夺唐社稷,多亏了李太白,搬来了郭子仪,才把那安禄山叛乱平息。哎嗬嗨嗨,太平盛世乐依依……”
李书记高兴地说:“我爱了一辈子戏,看了一辈子忠孝节义、仁义礼智信的戏文,退休了,能和专业演员一块唱《打金枝》,我好开心,真过瘾!”他又说:“不该撵走老伴,该让她也开心开心。”我说:“您唱得有板有眼,字正腔圆,不愧是位精通梆子戏的领导。”他又催我赶快去洗个热澡时,我说:“晚上演出,洗澡感冒,唱不好戏,对不起观众,更对不起李书记抬爱。”李书记说:“我理解了,我也明白一位好演员应该具备的素质。今天晚上我还去看你的演出。”
我每每回想起和春林书记相处的点点滴滴,总是百感交集,他真是一位热爱事业、关爱群众的好领导,这份温暖,让我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