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的戏台一热闹起来,最能抓住人的,不是华丽布景,而是一张嘴、一段唱、一桩逼到墙角的事。说到这一层,关汉卿总绕不过去。他常被当成元杂剧的代表人物,这个判断大体没问题;而《窦娥冤》能一直演到今天,也不是单靠“名气大”,而是它把元杂剧最硬的那根骨头,直接摆在了台上。
元杂剧为什么偏偏在元代兴盛,先得看它的形态。它不是后来那种篇幅很长、行当极繁复的地方戏体系,通常由四折构成,外加楔子,结构很紧,推进也快。观众进了勾栏瓦舍,不需要慢慢熬,开场没多久,人物的冤屈、欲望、争执就已经顶到眼前。这个节奏,和宋金以来城市演出的环境连得很紧:像大都、平阳这样的城市,聚集了大量听众,戏不是写给书斋看的,是写给现场听的。
先别急着说“高峰”
把元杂剧叫成中国戏曲的一座高峰,这话常见,但它指的不是“从此以后没人能超过”,而是说在中国戏曲发展史上,元杂剧第一次把文学、音乐、角色和舞台冲突拧得这么完整。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里评价元杂剧,影响很大,后人谈“元曲之盛”,很多都受这一路说法带动。
这里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元杂剧的“杂”,不是乱,也不是拼凑。它一方面继承宋杂剧、金院本的表演传统,一方面又把说唱、歌舞、滑稽调笑和完整故事揉在一起。到了元代,戏文和杂剧都在发展,但北方舞台上最有代表性的,确实是这一套杂剧系统。它成熟得很早,留下的文本也格外扎实,这才让后世研究戏曲史时,常常把元代提得很高。
更有意思的是,元杂剧留给今天的印象,往往是“文人写给文人看”。实际情况是,很多作品虽然文辞讲究,骨子里却非常懂舞台。角色一开口,身份就立住;一折一折推进,几乎不给人走神的空隙。你今天读剧本,会觉得它像文学;可在当时,它首先是要让台下听懂、听进去、听得动气的东西。
窦娥一步步被逼到绝处
《窦娥冤》能流传这么久,关键不只是“冤”,而是它把“冤”写得有层次。窦娥不是突然落难,她的人生是一层层往下坠的:幼年被卖作童养媳,丈夫早死,婆媳相依,随后又卷进张驴儿父子的逼婚与陷害。等案子到了官府手里,观众已经知道,前面每一步都在把她往死路上推。
这类写法很见功力。它不是简单地摆一个坏人,再摆一个好人,而是让家庭、贫困、地方权力和司法失序一起压下来。到了公堂那场戏,真正让人难受的,往往不是一句两句哭诉,而是你明知她说的是实话,事情却仍旧朝错的方向滚过去。元杂剧擅长的正是这种强冲突:场面不一定大,局面却越收越紧。
《窦娥冤》里最出名的,当然是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亢旱三年。这几处带着很强的象征意味,也带有传统文学里“天人感应”的表达习惯。若从严格史实去看,六月飞雪当然不是现实案件记录,而是戏曲修辞;它的作用,是把一个普通妇人的冤屈,推到连天地都要回应的程度。换句话说,舞台在这里不是做司法档案,而是在追问:当人间已经说不清的时候,还能拿什么给她作证。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后世观众记住《窦娥冤》,未必能完整复述全剧情,但往往记得那几句誓愿、那场公堂、那个白雪六月的画面。它们像钉子一样,把剧情钉进记忆里。戏曲能传这么久,靠的常常不是概念,而是能一下立住的场面。
关汉卿不只会写悲剧
关汉卿今天最有名的标签,几乎都系在《窦娥冤》上,可如果只认这一部,反而会把他看窄。现存署名关汉卿的杂剧里,还有《救风尘》《望江亭》《单刀会》等作品,题材并不单一。有人写冤案写得狠,有人写男女机锋写得巧,他两头都能做,而且人物说话常有一股很强的现场感,不像摆着给人背诵的文章。
这一点很要紧。元杂剧的作者,不是只会堆词藻。关汉卿之所以能成为代表人物,和他对舞台节奏的把握关系极大。比如人物出场后很快进入冲突,台词带动作,唱词能抒情也能推进情节,这种能力放在戏曲史上是很硬的本事。到了明清以后,昆曲、传奇、地方戏一路发展,舞台样式变了很多,可“冤案戏”“公案戏”“旦角苦情戏”这些路数,仍能看到元杂剧留下的影子。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我们今天读到的元杂剧,并不等于元代舞台原貌。保存下来的主要是文本,唱腔、身段、演出环境早已变动很大,部分细节甚至无法复原。也就是说,今天说《窦娥冤》“流传至今”,更准确地讲,是故事、人物和核心戏剧结构一直在被传抄、改编、搬演,而不是一字不动、一腔不改地原样留存。
回过头看,元杂剧的厉害处,正在这里:它离我们已经很远了,连原始舞台声音都听不见,可关汉卿笔下那个在公堂上喊冤的窦娥,还是能被一代代观众认出来。戏台上的锣鼓早散了,那个案子却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