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主角》火爆大江南北,这部关于戏曲人生的电视连续剧,勾起了我对悠悠过往岁月的回忆。
我们70后这一代,戏曲是童年的艺术启蒙,也是少年娱乐的精神食粮。我的童少年在江西省一个小县城下面的乡镇度过,和《主角》里叙述剧团下乡送戏的情节一模一样,当时县京剧团经常下到乡镇演出,是当地居民很有限的文化娱乐项目之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样板戏不唱了,传统古装戏犹如春天爆发的新芽,五颜六色泼喇喇地占据了舞台。我这时有好几岁了,开始走出懵懂的年纪,逐渐认知周边的人和事。有声有色有故事的古装戏曲,像快乐美丽的花蝴蝶,一下飞进了我追求美好事物的心间。
“今晚去看戏!”渐近黄昏大人们的一声召唤,引起了孩子们阵阵雀跃欢呼。一家人忙前忙后准备出门去剧院看戏的欢乐场面,是儿时美好回忆的经典片段之一。
我所在的乡镇,文化设施相当好,有座可以容纳好几百人的电影院(也是戏院),一排排翻坐的独立木椅,木板水泥搭建的大舞台,舞台正上空和两侧还有扩音设备。在这座戏院里,戏曲和电影熏陶了我,在我幼小的心灵种下了艺术的种子。
红幕布一拉,锣鼓声铿锵铿锵一响,美猴王带领一众小猴翻着筋斗出来,穆桂英威风凛凛率兵带将出场,色彩缤纷的戏服,珠光宝气的头饰,全场喝彩如雷,台上演员演得带劲,台下观众看得入迷。最爱看扮相俊美的小姐,水袖一甩,伊伊呀呀地开唱,百转千回的曲调,犹如天籁之音。
小女孩玩的一个游戏由此引申而来。家里没有大人的时候,招呼小伙伴们来家,披被单当衣裙,拿枕巾当水袖,头发里斜插一朵塑料花,扯下蚊帐钩上的线穗挂在耳朵上,你做Y环我扮小姐,细碎细碎地走云步,优优雅雅地甩枕巾,哼哼唧唧唱着,幻想自己是舞台中央那个美若天仙的小姐。几个人乐此不疲,一玩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听见大人回家开门的声音,才手忙脚乱收拾一番,然后作鸟曽散。
大约六,七岁吧,有天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个中年男人。他仔细端详了我一番,问我家住哪?然后跟着我回了家。回家后我进里屋做作业,他和我父亲在外面叽叽咕咕地说话。晚上睡觉前,父亲笑着跟母亲说,县京剧团想招我进剧团学戏。父亲转身抱着我,笑问我想不想去?没等我开口,他先替我答了:“我家女儿以后是要上大学的,怎么能去唱戏呢?”
父亲是文革前从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因家庭成分不好被分配到
偏远乡镇医院工作,担任乡镇医院院长十几年。他的见识和眼光远高于一般人,我从小就被他灌输一定要上大学的志向。因此,小小年纪不上学去学唱戏,是我们这种家庭绝对不允许的。这是我第一次与戏曲生涯擦肩而过。
又过了几年,大约是我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国家大力发展地方戏曲的文艺方针政策,县京剧团改编成县采茶剧团,并向全县公开招考十几岁的采茶戏学员,这事轰动了全县。在那个时代,能考进县剧团,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吃上了商品粮,这是多少农村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出路。因此当时报名参考的场面火爆!
但是这种机会对已是城镇户籍的国家干部职工家庭吸引力不太大,因为当时这种家庭的孩子即使考不上大学,大专,中专,还有招工招干顶替父母职工资格的机会,最终也能端上铁饭碗。我家就是这种情况,加上我学习成绩很好又有父母寄予的厚望,所以即便我蠢蠢欲动,想报名参加考试,最终还是不敢向父母提出来,只能把这个愿望按捺在心里。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场景。身边几个要好的小伙伴报名参加了考试,面试设在电影剧院的大舞台上,其他人不能进去旁观。我跟随她们一起来到剧院,目送她们进去。剧院木门上有几个小洞,那是调皮孩子们用削笔刀挖出来的,目的是为了不买票偷看电影。我就趴在木门上,通过小洞看她们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既羡慕又落寞。自那以后,我的戏曲生涯梦想结束了。
我如愿考上了大学,实现了父母的期许。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履行人生中所有节点:工作,结婚,生子,忙于家庭和事业。但是那个小小的热爱,仍然一直存在我心里,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磨灭。我阅读了一些京剧入门的书籍,自学梅派青衣唱腔,自娱自乐,乐此不疲。京剧成为我的兴趣爱好和精神食粮,充实我的人生,丰富我的生活。
不久前我用AI制作了一个小视频,让我圆了一回“着一身戏装,唱一出主角"的梦想。我即将迈入退休阶段,有更多的时间投入业余爱好,重拾前缘,我和戏曲的联系将会更加紧密,我的余生也一定会因它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