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
这句话，简直就像接头暗号。只要对方听了会心一笑，不用问，同龄人。
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就是片头是天安门放光芒那个——拍摄的《侦察兵》在1974年上映。这部电影对当时的孩子，确切说是对男孩子，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年，我10岁。
那时男孩们对战争片，也就是“打仗的”，非常迷恋，幻想着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
虽然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好人”这边的，但却都喜欢国民党的军队的美式军服。看来对美的追求是天生的，不以立场为转移的。就如我们痛恨纳粹，却喜欢德军军服。
电影《侦察兵》弥合了这种分裂。侦察兵们化装成国军，队长侦察参谋郭锐，大盖帽，小翻领加领带，腰上左轮手枪，一圈子弹带；战士们则是钢盔皮靴冲锋枪。个个身材挺拔，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好人”与“好军服”就这样结合到一起，简直无敌。
很多人认为国军的美式军服来自美国的军援，其实并非如此。抗战时期，美国给中国军事援助清单里从没有过服装。只有1942年驻印远征军接受美军的训练和补给，才换上美军提供的军服。
1946年国军开始装备46式军服。虽然在整体风格上深受美军影响，但它并不是美军军服，而是一套融合了美式、中式、德式传统元素的混合制式军服。
那时战争刚刚结束，经济困难。这种军服，几百万军队不可能全部装备上，仅限于部分精锐部队和军官。从历史照片里可以看到，大部分部队的穿着，还都是拼凑，往往上下身不是一个制式，五花八门的。
46式军服头上大檐帽，上衣中式立领，加四个外置口袋。小翻领打领带，那得到1959年台湾的国军才实现，当时根本不存在，都是电影里的美化——在服装方面，我们的电影一向美化国军，现在也是如此。
孩子们不管这些，被迷得不行。
不但军服漂亮，装扮成国军的侦察兵们，个个端的冲锋枪也漂亮，以前都没见过。后来知道那是美制M3式冲锋枪，俗称黄油枪，因为外形像给汽车加注润滑油的枪而得名。这枪是掀盖后拉枪栓，影片中还给了一个这个动作的特写。
电影的背景是解放战争时期，但解放军的军服却是65式的。就是1965年开始装备，红五星帽徽、红领章，“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那种。要放现在，这是个大bug，但那时却是符合要求的。
1965年，中宣部和总政联合下发通知，要求从解放战争时期直到当下的所有新创作的文艺作品，我军形象统一为65式军服。于是，历史真实，让位于政治需要。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侦察兵们随意进出敌占区，把敌人耍得团团转，看得我们这些孩子们不能再爽了。
下面说说印象较深，至今不忘的一些情节和台词。
影片一开始，郭锐骑马飞驰。主题歌响起：翻高山，跨险峰，我们是人民的侦察兵……
接着出场的是司令员和政委，说话时总是挺着胸膛，做着手势，爽朗地笑。那时电影刻画解放军首长都是这样，现在看有点尴尬。
侦察小分队夜里行军，快到敌占区的时候，镜头从行进中战士的全身摇到腿和脚，再摇上去，布鞋变成了皮靴，解放军军装变成了国军军装。当时我觉得这个手法真巧妙好神奇，现在知道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叠化转场。我做视频总喜欢用，大概就是受它影响。
化装的侦察兵们遇到还乡团时，用手电筒照对方，照到谁，谁点头哈腰。我们也常常模仿，晚上在外边遇到别的小伙伴，也拿手电筒照。被照的小伙伴还真配合，立马点头哈腰。
小分队从还乡团手里解救了妇女主任和农会会长后，郭锐说：同志，你们受惊了。
有些调皮的大孩子就不怀好意地对同学说这句，然后大笑。我那时不懂，莫名其妙，后来才知道，受惊是受精的谐音。
开头那句，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这是郭锐化装成师部作战处处长，名为检查实则侦察敌炮兵阵地，戴着白手套，用两根手指摸了摸炮口蹭上黑灰，然后指责对方陪同人员时说的。
之后，我们一带上白手套就到处乱摸，再煞有介事地把这句台词说出来。
黄团长：老同学相会，可真是千载难逢啊。
那时电影没有字幕，我们听不清，以为是天窄难缝，也不明白老同学见面为什么要缝天，但不耽误到处乱用。
侦察员化装百姓来到饭庄，郭锐一字一板：口重，请多放点盐。跑堂：可以多加酱油。然后喜形于色，我们就知道，这是暗号，接上头了。
跑堂的喊：来了，楼上请，雅座！
我们不懂以前的饭馆习俗，听成是“俩座”。也的确是来了两个人。
还有：来了，慢回身！
这我们也感觉新鲜，以前没听过。然后每有类似情景，比如给谁拿东西，就立马用上。
郭锐对黄团长：好面熟啊，怎么好像在哪见过。我们就经常对同学说：好面熟啊，好像在哪见过。
黄团长介绍小舅子，搜索队长王德彪：这是我内弟。王队长：不敢不敢，王德彪。我才知道内弟是小舅子的正式称谓。不敢不敢，也成了我们常说的话。
城门口，化装成国军的侦察兵们分列两边，郭锐旗子一举，往下猛的一放，行人无论当兵的还是当官的都得掏证件。我们感觉威武极了。
师长训斥王德彪：饭桶！
师长对副师长：兵不厌诈。
副师长：那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师长：叫他们给我顶住，给我顶住！
这些词和句子，我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感觉新鲜又好玩。别看课堂上语文老师教的老也记不住，这些可是过耳不忘，还到处活学活用呢。
我觉得，这部电影中的反派角色比正面角色更为出彩。比如炮团团长黄宇轩、搜索队队长王德彪，还有敌师长、还乡团长，就连没几句台词的黄团长夫人也很抢眼。检验一部电影反派角色演得好不好，就看孩子们是否喜欢模仿。
那时候一部电影，孩子们可不是看完就完事了，还得模仿。记得我们模仿最多的就是《侦察兵》了。
大盖帽用纸壳做，剪完拿线缝，然后涂上墨汁。大人们常写大字报，最好找的染料就是墨汁。做得像不像不说，戴上以后心里还挺有感觉的，就是一出汗额头黢黑。
黄德彪和郭锐一样，也是腰上别着左轮手枪一圈子弹带。我们就用纸叠一圈“子弹带”围腰上，有人为这把课本都撕了。
我母亲在药局工作，我能弄到装胶布的长筒形纸盒子，这用来做那种冲锋枪的枪身再合适不过。
前边弄个小洞，穿进一个细木棍当枪管，下边插进一个短木条当弹夹，侧面挖个小长方形翻上去，就是翻盖，再塞里个什么当枪栓，后边再塞进个枪柄，然后再整体刷层墨汁……
然后出去“巡逻”，再分列胡同道路两旁，“检查”行人。
大人和比我们大的孩子走过，就当没看见。见到比我们小的孩子，就挥旗拦住要证件，证件没有就问去哪。人家说回家，我们挥旗放行。
后来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就分配角色，各说电影里的台词……这是最早的Cosplay了吧？
饰演郭锐的王心刚，当年可是全国人民心目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现在已经90多岁；王德彪的饰演者安震江，在《侦察兵》上映三年后拍电影时突发心脏病去世，还不到50岁；饰演黄宇轩的邵冲飞，饰演敌师长的李林，还有在其中扮演角色的于洋、于蓝、于绍康、杨雅琴、方辉、莽一萍等也都不在了……
去年，回到家乡，特意去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巡逻”的那胡同转了转。
我用两根手指摸了摸路旁的电线杆，对着旁边的一棵树说，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
然后自己傻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