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语境下剧种个性的维系与挑战
文旅融合中戏曲文化表达的深化路径
当代艺术创作中传统美学转化
戏曲的民族性与世界性
新大众文艺以数字媒介驱动文艺生产重构,催生出“新空间戏曲”这一新兴演艺形态。在演艺新空间中,新空间戏曲以沉浸互动重构观演关系,是新大众文艺“空间转向”在戏曲领域的必然投射。其类型涵盖沉浸体验、环境融合、数字赋能、社交活化、媒介传播等多元形态,拓展了戏曲艺术的表现边界。然而实践亦面临艺术本体异化、技术泛化、商业侵蚀与评论失语等风险。未来发展需立足传统文化意蕴,推动“意境体验”的空间转向、数字科技的融通契合与戏曲艺术的再大众化;同时强化“创—制—演”一体创制模式与“生产—空间—消费”协同模式,构建可持续的戏曲演艺新生态。新空间戏曲是传统戏曲当代转化的重要样本,其探索对于理解新大众文艺逻辑、推动戏曲现代化转型具有关键意义。
关键词:新大众文艺;戏曲艺术;新空间戏曲;演艺新空间;戏曲现代化
新大众文艺本质上是一场关乎媒介与平台的创作革命。在数字媒介技术与互联网平台的双重加持下,“大众性”与“人民性”作为其天然属性,使其与新大众的现实生活紧密相连。一方面,新大众文艺不断向外延展,与“文艺一线”现场、影像技术演进、大众传播接受习惯的转向关联互动,赋予人民大众以多元方式(例如短视频,微短剧,网文,网动/网漫,网络音乐与直播等)传递与时代相和谐的文艺新声的表达权力;另一方面,新大众文艺向内扎根,以自我驱动的方式回应“人本身不可厌足”的本源需求,强化以文艺涵养人格的导向。通过不断深化“人物的故事+人们的故事+动画故事=人民的故事”这一主体创作逻辑,它为“自下向上”的创作主体提供了解放与赋权的空间,逐步构筑起具有浓郁大众色彩的新文艺景观社会。
新大众文艺作为一种文艺新态势已然在“创作-传播-评价”链条的因素互动中,以“新媒介”“新技术”“新人群”“新艺术”“新精神追求”多层链接构建起文艺新生态。在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与演化进程中,文旅融合、城市更新、文化消费等力量共同驱动,各地纷纷开始探索戏曲“演艺新空间”的建设。由此,新大众文艺推动形成的“新空间戏曲”,成为文化空间、观演关系、艺术科技深度融合的戏曲演艺创新标识,进而为强化戏曲文化价值传输、构型戏曲多样化发展提供重要肌理,并接续促进戏曲大众接受习惯的共性转向。
(一)新大众文艺的概念界定与生产特征
“新大众文艺”包含两层涵义,即“新大众的文艺”和“新的大众文艺”,分别指向对“新大众”主体认知和“新文艺”样态把握的侧重关照,从而为其概念界定提供了基本的可述范畴。所谓“新大众”,有别于延安时期文艺座谈会对“大众阶级”的认定,新时代所指认的大众群体是知识化的大众,即具有相对丰富教育背景、开阔视野与多样技能的文艺接受群体,被赋予国家与社会的主体性地位,是历史实践与文化创造的真正主体[ 李濛濛:《从大众化到人民性:“新大众文艺”的历史生成逻辑》,《文学评论》,2026年第1期。]。所谓“新文艺”,则是从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伊始不断流淌演进的文艺发展语境,在经历“阶级性起源-人民性初探-开放性冲击-多元性深化”的互涵发展阶段[ 王一川:《新大众文艺的实质、特征和间性品格》,《民族艺术研究》,2026年第1期。]后,确权成型的融艺术、技术、大众语汇于一体的新文艺生产模式。由此可对“新大众文艺”进行概念界定:新大众文艺是在新媒介技术(以互联网技术、虚拟现实技术、人工智能技术为代表)条件下,由广泛社会主体共同参与创作的文艺传播消费新态势。创作者通过把日常经验、即时情感、审美感知、艺术理解推到表达中心,在各平台分发与社群扩散,从而形成“创作-传播-共评-复创”的产消互构循环模式。
新大众文艺不仅继承了延安时期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的优良传统,而且借助互联网与数智媒介的双重加持,成为文艺表达权下沉与审美标准重估的变革转向[ 贺桂梅:《新大众文艺如何是“新的”》,《文艺研究》,2025年第11期。]。作为人人可创作、可传播、可共评的文艺表达样态,新大众文艺已逐步形成以全民共创、技道共融、模态共生为核心特征的文艺生产方式,推动大众文艺认知与艺术创作呈现崭新的格局,并表现出如下生产特征。
其一,新大众文艺是全民共创的文艺。新大众文艺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大众文化[ 黄永林:《“新大众文艺”的生产与传播机制论析》,《文学评论》,2026年第1期。],这种根植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土壤的文艺形态,不仅彰显出文艺生长的潮流,更是国家文艺政策倡导“以人民为中心”[ 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文艺要反映好人民心声,就要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这个根本方向。这是党对文艺战线提出的一项基本要求,也是决定我国文艺事业前途命运的关键。”]创作导向的生动艺术实践。新大众文艺核心对象是广大民众,它以扎根民众的自主性和自觉性,打破了创作者和接受者的壁垒,从而呈现出‘每一个普通人都是艺术创作者’的文艺生产景观。例如,以短视频平台为媒介形成的万人共演、读者共创等新兴文艺现象,蕴含着城镇与乡土并置的人文气息与为民情怀,使古代儒学文化倡导的治国理政“民本”思想得到了传承与延续。
其二,新大众文艺是技艺共融的文艺。新大众文艺使文艺作品具有了“网生性”[ 王一川:《新大众文艺的实质、特征和间性品格》,《民族艺术研究》,2026年第1期。]。从PC端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再到融合互联网的技术阶梯普及中,技术保障以更深度的意蕴嵌入艺术生产与审美体验的全过程。例如,人工智能技术(AI)、虚拟现实技术(VR/AR/MR)不单是工具应用,更成为大众进行文艺创作实践时观念转变的重要驱动,从而对文艺内容的时空传播偏向与艺术文化消长演变产生形塑作用。伴随新大众文艺与技术语境的深度交织,新媒介逻辑与算法机制的双重驱动将外化为平台协作生产动力,通过构建融个体创新、集群创意、平台协作为一体的动态系统,形成艺术变革与传播形式创新的内源创造力。
其三,新大众文艺是模态共生的文艺。新大众文艺是对当下中国文艺发展生态的描述与提炼,它不仅继承了中国大众文艺的理念传统,同时也在新媒介传播空间中展现出全新的表达方式与文化效能。新大众文艺内容创作与传播,彰显了传统与当代、乡村与城市、符号与情动等多层次辩证统一,成为塑造当代公共生活的重要文化力量,并日益发挥出应有的社会功效。由此可见,新大众文艺作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承担着引领社会主义先进文化方向、提升国民文化素养的重要使命,还有效搭建起文艺生产实现内容融合化展示、传播情境化转译与产品活态化应用的文艺创制全链条共生机制。
本雅明在《作为生产者的作者》中提出,应将文艺活动诸因素及其关系纳入具体的、历史的生产力条件、生产关系的现实状况以及社会关系的网络中进行考察[ 曾军:《作为“新大众文艺”生产者的“人民大众”》,《艺术学研究》,2025年第6期。]。新大众文艺态势的兴起,使以马克思主义艺术生产理论(“艺术家-艺术作品-艺术鉴赏”)为代表的大众文艺理念获得了新的应用场景。
(二)新空间戏曲的概念生成及其与新大众文艺的生产关联
新空间演艺是指在演艺新空间中进行的演出活动,而“新空间戏曲”作为新空间演艺重要组成形式,则可以进一步界定为发生在演艺新空间(如咖啡馆、酒吧、书店、商业综合体、城市公共空间、虚拟数字空间等)中的,强调观演沉浸与互动体验的戏曲演艺实践形态。可以说,其生成发展是在新大众文艺生产理念的促成下悄然发生的。换言之,二者看似“各说一事”,实则是以作为新大众文艺生产者的“人民大众”为桥梁,在文艺生产的主体、模式、反馈方面相互呼应,形成了补充阐发的互文关联。
其一,从演艺生产主体层面看,新大众文艺的覆盖主体成为新空间戏曲生产的重要力量。新大众群体不再只是文化的消费与传播终端[ 曾军:《作为“新大众文艺”生产者的“人民大众”》,《艺术学研究》,2025年第6期。],而是逐步成为演艺生产与创新的主力军。这一群体使本就扎根于市井民间的戏曲演艺拥有了更加成熟、更具商业性、更贴近生活的团体生态,打造出一系列具有独特风格和与吸引力演艺作品。一方面,新空间戏曲成为推动戏曲业态和艺术家创作转型的重要趋向。例如,沉浸式昆曲《玉簪记》、实景版《三国演义》以实景草木树石作为构建舞美空间的文本底衬,为创作者放大戏曲本源意象审美特征提供了切实可感的想象空间。另一方面,新空间戏曲为艺术生产组织的品牌培育与观众拓展提供了创新思路。新空间戏曲具有项目规模小、运营成本低、演出场次密、市场适应强的特征,能够对市场需求变化做出灵活快速响应。例如,由国有院团牵头与民营文化企业联合出品的越剧《新龙门客栈》、湖南花鼓戏《新刘海砍樵》等系列新空间戏曲作品,通过融合流行文化、传统文化、地域文化等元素,逐步探索出适宜剧种特色的本土化表达路径,为戏曲表达形式和观演关系提供了探索场域,不仅切实满足了不同圈层观众和多样化市场需求,而且发挥了新空间戏曲作为文化创新载体的重要作用。
其二,从演艺生产模式层面看,新大众文艺环境为新空间戏曲创作提供了方法论支撑。新大众文艺作为数智技术与大众媒介共建框架下的文艺创作环境,凭借与当代科技融合所形成的独特艺术品质与影响力[ 黄永林:《“新大众文艺”的生产与传播机制论析》,《文学评论》,2026年第1期。],以及对受众市场参与潜力的激发,切实为文艺创作提供了可供循环的生产环境,推动整体文艺生产模式从PGC(专业生产)向“PGC/UGC+AIGC”迭代转换。一方面,新空间戏曲将演艺生产延伸到数字空间,以数字灵活算法机制和媒介手段推动艺术与技术有序整合。例如,沉浸式越剧《黛玉葬花》、梨园戏《〈陈三五娘·平行空间2〉大闷·赛博朋克》等剧目引入数字化手段,利用混合现实、投影、3D打印等技术赋予情景式舞台装置以戏剧性[ 罗群:《“出圈”不是热闹,是戏曲的突围》,《中国文化报》,2025年9月24日第3版。],以虚实交融的“戏曲+科技”的文艺生产模式,有效打通新新空间作品物理与心理观演的边界。另一方面,新空间戏曲以灵活空间场景为多业态的融合推进提供了空间载体。新空间戏曲突破了传统剧场的固定空间限制,并不断探索与餐饮、购物、展览、住宿等商业形态的深度融合,形成了“戏曲+”复合业态消费场景。例如,相继出现的园林版昆曲《浮生六记》、沉浸式豫剧《程婴救孤》、沉浸式曲剧《茶馆》《京城拍卖会》等创新型戏曲演出或戏曲特色鲜明的沉浸式演艺,都切实为大众观演提供了一站式文艺消费体验,从而有效带动文旅产业与区域经济发展。
其三,从演艺生产反馈层面看,新大众文艺构建的审美范式是新空间戏曲艺术接受整体迁移的重要导向。新大众文艺在数字技术赋能驱动的大众文化浪潮中,有效延伸了文艺价值的生成逻辑与辐射机制,紧密贴合数字媒介生产与线下多元空间场域潜能的发展现实,为新空间戏曲审美接受方式提供了全语汇探索。一方面,新大众文艺正在推动戏曲演艺从以文本与审美符号为中心的观演赋权,转向关注具身感知与情动反应的真实性欣赏。新空间戏曲致力于打破传统戏曲观演的单向性,推动戏曲审美体验从传统静态观摩转向更具动感的沉浸参与。例如,在中国戏曲文化周展出的戏曲科幻秀《梦回·牡丹亭》,是在昆曲《牡丹亭》母本基础上,借助动态捕捉、全息成像以及智能交互等数字技术手段,推动戏曲演出与“展览”和“游戏”等多种文艺形式实现跨媒介的叙事重构,打破了剧场观戏的桎梏。另一方面,新空间戏曲在观演互动实践中呼应了新大众文艺“万众皆可创作”的参与体验。新空间使戏曲演艺可以外化为公众参与的创作平台,增强观众与戏曲艺术的连接,使艺术更贴近大众生活。例如,戏曲从业者或爱好者在短视频媒介和社交媒体平台对传统经典唱段进行创新型演绎,以“戏曲说唱”“戏曲变装”“戏曲快闪”等更加鲜活自信的当代语汇形式融入生产表达,不仅借助数字新空间实现了戏曲样态重塑与广泛传播,而且切实提升了公众的文化参与度与获得感。
(一)新空间戏曲生产的实践类型
新空间戏曲作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演艺形态载体,正是在遵循新大众文艺的民间性根基的同时[ 叶祝弟:《新大众文艺生产的三重逻辑》,《文艺研究》,2025年第11期。],通过兼容其文艺母体与社会生产语境,推动演艺产品的底层逻辑逐步向大众社会日常渗透,整体创作呈现出内容创新与多样化表达的发展态势。通过对当前新空间戏曲演艺实践的多样观察与分析,可以尝试对其类型划分为沉浸体验型、环境融合型、数字赋能型、社交活化型、媒介传播型。
其一,沉浸体验型新空间戏曲。沉浸体验型是戏曲演艺向小剧场空间转向过程的重要形态,可以追溯至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十年,其核心追求在于打破传统戏曲“观演分离”的界限,以多感官、全方位手段为观众营造有序的观演氛围。沉浸型戏曲演艺以“沉浸式”创作为导向,通过营造立体的戏剧情境,引导观众由旁观看客转为参与表演的叙事主体,以观众身份的认定与转化影响角色表演或推动剧情走向。例如,越剧、北京曲剧等演出中,以地方特色、剧种文化、民族情感为基础,为观众提供了超越传统看戏体验的全新感受。越剧《新龙门客栈》通过将古代客栈场景复原于剧场之中,为观众营造剧中人物生活的真实场景,使其身临其境地体验古代江湖的侠义氛围。北京曲剧《京城拍卖会》则通过与观众互动的“拍卖会”表演形式,串联起《茶馆》《骆驼祥子》等经典剧目片段[ 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2024北京文艺发展报告》,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出版社2025年版,第100页。],吸引了渴望深入了解本地文化的游客。
其二,环境融合型的新空间戏曲。环境融合型是戏曲演艺对艺术创作场域的进一步外拓,通过创作性的征用日常空间(会馆空间、咖啡馆空间、酒吧空间),并将其转化为可供表演的非常规性“剧场”,借助强化空间物理属性与文化语义实现对戏剧氛围的塑造,使之成为戏曲演艺叙事一部分。例如。“点绛唇”(戏曲博物馆店)就是一个集咖啡、茶饮以及氛围表演的主题空间。其门店名字[ “点绛唇”是昆曲《醉打山门》中的曲牌。]、门店展示布置乃至特调咖啡品类,其灵感皆源于京剧、昆曲剧目的故事名称与人物传奇,成为空间文化氛围营造的重要装点。依托现有空间举办的沉浸式演演出,使戏曲在咖啡馆空间中生根,不仅拉近了与大众的心理距离,而且使戏曲从“曲高和寡”变为可轻松触及的文化活动,进一步强化其大众间性品格。再如,北方昆曲剧院接管正乙祠后,按照历史建筑原貌进行全面修复并重新开张,通过结合昆曲艺术资源与场地空间条件,策划推出“昆曲下午茶”品牌,使传统会馆建筑与戏曲艺术实现交融。除环境空间探索外,北方昆曲剧院还积极探索审美心理空间对戏曲演艺的赋能:在创作宫廷版昆曲《游园·惊梦》[ 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2024北京文艺发展报告》,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出版社2025年版,第104页。]时,通过非遗文化工艺、明清宫廷服饰、写意舞台美学、宫廷音乐元素的碰撞交织,将东方美学的精细化与宫廷美学的庄重华贵融入百年雅韵的昆曲之中,以多元文化内容的输出为观众提供了多层次的文化观演体验。
其三,数字赋能型的新空间戏曲。数字赋能型作品是戏曲演艺运用VR/AR/MR、交互装置、全息投影、数字表演系统等“数智化”技术,实现戏曲物理空间展示的拓宽,进而构建起超现实的文化符号辨识与数字化美学向度的戏曲作品。一方面,其通过全息及高清投影技术丰富戏曲舞台表演呈现方式,将丰富的情节、情感和文化内涵以更加直观、具象的方式呈现给观众。例如,在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创作的《〈陈三五娘·平行空间2〉大闷·赛博朋克》中,舞台背景不再仅仅是静态的布景,而是与剧中故事同步变化的数字场景。环绕观演区的三面投影将带有浓厚人工智能色彩的文字代码转化为舞台底衬,以别样的舞台方式完成剧中人物与人工智能的隔空对话。另一方面,通过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等技术应用,解构戏曲创作“母本”,营造出交互的观演环境。例如,在昆曲《牡丹亭》VR互动体验中,观众可以佩戴VR设备进入虚拟戏曲场景,通过头戴显示器(HMD)和交互装置,实现“景域”“角色”与“视点”的多重互动。这种数字技术赋能戏曲演艺创作的方式,将戏曲程式化表演与美学精神转化为打破表演空间限制、可交互的数字语汇,从而使大众对传统戏曲文化产生了更深的理解与共鸣。
其四,社交活化型的新空间戏曲。社交活化型是戏曲演艺对自身文化元素(中国传统美学、非遗传承)的提炼,将戏曲内容转化为大众参与的互动任务。它在沉浸体验型基础上设计任务主线与人物主线,以观众互动作为演艺发生的核心事件,以更具开放的观演理念不断强化演艺创作的社交属性与集体叙事,实现演艺空间叙事的迭代升级。一方面,借用数字技术提升观众参与感,实现共同创作的情感链接。例如,沉浸式京剧文化传播《白蛇传》VR互动叙事展[ 该项目由北京师范大学牵头,联合中国戏曲学院等机构共同打造的国内首个以京剧《白蛇传》为蓝本的VR交互叙事作品。]通过融合虚拟现实技术全新演绎经典戏文,观众以“访客”或“见证人”的身份进入剧情,深入“游湖借伞”“端阳惊变”等经典情节,通过与角色的互动、体验剧情线索等方式逐步揭开故事的真相,在虚实交融的戏剧场景中感受白素贞与许仙的动人爱情。另一方面,引导观众以具身参与所营造的演艺社交场域,促使其不自觉中成为戏曲文化传播的重要节点。例如,沉浸式旅游演艺《遇见天府》通过将川剧变脸等戏曲文化元素设计为互动任务,观众以自身参与表演推动剧情发展,实现“观众即非遗传承者”的生产性转向,不仅使观众可以深刻体悟中国传统文化的时代魅力与永恒主题,还为非遗传统文化的活化提供了可供开阔的参考范式。
其五,媒介传播型的新空间戏曲。媒介传播型的戏曲演艺主要发生在各类媒介平台中戏曲内容创作与传播信息的发布。当下,数智传播矩阵与信息技术为戏曲做艺环境带来革新,不仅升级了受众感官体验,还推动戏曲演艺从线下物理剧场逐步延伸至云端空间,使之从传播工具手段逐渐变为戏曲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由国有院团牵头打造的云端剧场展演,不断赋予媒介戏曲内容更多的观演自主性。例如,由国家京剧院推动的云端演艺IP《龙凤呈祥》[ 2021年国家京剧院携手中国移动咪咕公司推出《龙凤呈祥》5G+4K云演播项目,包括媒介互联互通(5G+4K超高清呈现)、多维实时交互形式(不仅可以在“云包厢”看戏边看边聊,还可以通过云呐喊、云打赏等功能为艺术家“云喝彩”)、五大视角智能应用(如大师“专宠”视角、琴师鼓师视角)、多终端观看(通过手机、电脑、电视等媒介平台)四大特点,切实引领了全球演艺产业变革发展方向。],从“5G+4K超高清云演播”的初步尝试到“5G京剧元宇宙”中为观众定制“最佳观剧视角”的创新升级,借助5G实时渲染、虚拟场景实时适配、多机位视角自由切换等技术,推动“开放式”观演结构转化,增加了戏曲观演的决策性与可玩性。另一方面,短视频等社交媒体平台的出圈,为戏曲演艺突破舞台传播局限提供了创新渠道。例如,在合光之夜戏曲跨年晚会中产生的京剧《拾玉镯》“西皮原板”唱腔融入网络神曲、《西游记》番外篇玉兔精和猪八戒京剧对唱合集[ 合光之夜2026戏曲跨年联欢会中《西游记》番外篇(王梦婷饰玉兔精、杨少彭饰小猪佩奇),将《四郎探母》《武家坡》《定军山》《击鼓骂曹》等传统京剧剧目融于对唱之中。]等短视频片段,瞬间引发网络受众热议与二次创作传播,展现出当前戏曲从业者与爱好者利用媒介平台生产戏曲内容的热情与渐趋专业的发展走向。
通过上述对各类新空间戏曲演艺类型探索分析,可以从实践维度进一步印证其对当前新大众文艺态势的呼应与践行。首先,新空间戏曲创作所遵循的叙事逻辑是新大众文艺所倡导的“全民参与”的发展理念。各类新空间戏曲都在竭力探索打破“舞台-观众”的界限,使原本属于主创精英的戏曲叙事实现向大众演艺共创的时代跃迁。其次,新空间戏曲创作所应用的技术支撑是新大众文艺脱胎成长的“数智化科技手段”。伴随着媒介化、数字化、AI智能化的逐步介入,新空间戏曲在实体空间与云端剧场中探索出适宜自身艺术门类的艺术生产模式。最后,新空间戏曲创作所表达的意蕴价值,是新大众文艺所关照的大众审美诉求与情感需要。新空间戏曲演艺以其亲和力逐渐改变着戏曲创作主体的涵盖人群,充分发挥其艺术特质的亲民性,让戏曲演艺的点滴入微之美得以汇入社会大众日常生活的汪洋星河。
(二)新空间戏曲生产的现实挑战
演艺类型的发展始终优先于其理论模型的完善,通过对新空间戏曲演艺实践类型界定及其特点分析,可以管窥其对新大众文艺生产机制的呼应。面对当前演艺商业化、行业市场异化、技术手段泛化的复杂变革环境,还需进一步审视新空间戏曲生产发展所面临的生存问题,对其风险挑战进行深入分析。
其一,艺术本体的异化风险。新空间戏曲虽然从沉浸、业态、技术、社交、传播等不同纬度为戏曲演艺创新提供了可能,但也加剧了弥散戏曲艺术本体的潜在风险。戏曲演艺本体的美学与文化价值,从来不是由技术叠加或业态赋能所建构的创新“华服”,而是由“演员-空间-观众”所构成的情感流动与在场性观演。当前,随着新大众文艺态势的多栖跃升,其最动人的力量正在于它使文艺真正回归日常生活,成为大众情感表达和文化认同的载体。[ 林雅华:《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的三维透视》,《光明日报》,2026年2月20日第3版。]因此,新空间戏曲生产要在尊重戏曲本体美学精神前提下探索大众审美趣味,将情感作为文艺生成的核心场域,使戏曲的生命肌理得到鲜活具体、未经修饰地充分呈现,充分展现戏曲艺术原真性的“灵(光)韵”[ 参见瓦尔特·本雅明,王才勇译:《摄影小史: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07,第51-57页。]价值。此外,创作主体还要确保新空间戏曲作品能够从戏文剧情、舞台表演本身引发受众兴趣,使观众在已建构的沉浸环境中观看到剧中人物的“生命经验”,进而促使其短暂从自身经验中抽离出来,与作品之间形成内外的情感共鸣与社会联结,使其在粉饰包装的形象外壳之下仍能葆有真实的人文生命印痕。
其二,媒介技术的泛化风险。新空间戏曲演艺在数智时代的发展过程中,由于数字与新媒介技术的深度介入,其艺术样态与呈现形式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推动戏曲演艺生产从“专业化”走向“泛在化”[ 林雅华:《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的三维透视》,《光明日报》,2026年2月20日第3版。]。技术是新大众文艺兴起的驱动力,也是新空间戏曲生产中创作主体对其呈现形态与传播生态进行重塑的动力杠杆。然而,当下迭代的数字技术在重塑文艺生态的同时,也打破了文艺生产的壁垒。传统戏曲艺术生产依赖特定物质载体与专业表演技能训练。然而,随着互联网媒介与智能终端的普及下沉,素人参与文艺创作的认知门槛与技术门槛被大幅降低。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更使普通人无需经过长期艺术训练便可借助智能工具进行剧本写作或视觉生成[ 曾军:《作为“新大众文艺”生产者的作者问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6年第1期。]。在有效合理范围内,这种技术景观的呈现可以鼓舞全民创作浪潮的涌现;但若不加有效的规约和控制,技术应用就可能泛化为“艺术垄断”,并可能因过度追求技术奇观扭曲文艺作品的价值导向。戏曲作为文艺精神引领与共识担当的重要载体,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亟需加快数字演艺伦理监管平台与治理机制的构建,避免因技术不当使新空间戏曲误入内容同质化、审美浅薄化的生长歧途[ 汪文斌:《全球共创语境下新大众文艺的跨文化传播研究》,《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
其三,过度商业消费的侵蚀风险。新空间戏曲是演艺市场化运营与产业升级的新生产物,在平衡文化价值与经济效益的同时,需使作品葆有传统文化本源的滋养,避免被过度娱乐化倾向所侵蚀。伴随着以《新龙门客栈》为代表的新空间戏曲作品的持续出圈,在审视其所引发的巨大市场价值与营销效能的同时,还需对其所逐渐暴露的商业性侵蚀风险予以重视。一方面,要警惕新空间戏曲的演艺票房陷入粉丝经济的裹挟。粉丝经济是市场化语境下的注意力经济与情感消费的综合模式,其背后产生的动力在于受众不满足于在固定场域的被动接受,进而产生了受众和创作者双重身份的重构需求。例如,《新龙门客栈》中的“君霄CP”成为粉丝追捧的热门,由其主演场次的受众主动参与性明显高于其他演员。这种由粉丝群体包装而成的流量数据,致使演艺票房市场“水涨船高”。另一方面,要警惕新空间戏曲创作的大众需求受到商业资本逻辑的不正当引导。不可否认,商业资本注入有效激活了戏曲创作活力,市场活跃倒逼创作者不断探索提升作品创作质量。然而,商业资本介入也引发了“资本伪需求替代大众真需求”“文艺数据霸权挤压民众需求空间”“市场规律与人民宗旨的坐标尺度不清”等潜在问题。商业票房是文艺作品市场价值的量化表征,但不是衡量文艺作品的终极答案。中国戏曲自诞生之初便兼具亲民性、艺术性、商品性的复合属性特质,因而决定其作品创新不能走唯市场化的道路。新空间戏曲演艺发展应在合理市场范畴中坚守中华文化内核,始终将人民大众对戏曲作品接受度作为衡量标尺,使作品的商业化反响内涵化为人民对作品中人文情怀的价值认同。
其四,新型创演形态的评论失语风险。中国戏曲演艺的本体发展呈现出高度复杂而鲜明的“混融性”特征:以“歌舞演故事”为底色融合多种演出样式,在经历“南戏-杂剧-传奇-昆(京)剧-地方戏”的时代更迭中,逐渐找寻到自洽的演艺呈现状态。不难发现,戏曲演艺历史性转型是由内(表演技艺、唱腔声韵)外(政治环境、市场环境)部因素共同决定塑造而成的。当前,新空间戏曲是在新大众文艺发展态势下的综合维度创新,是以更具开放创作态度面对当前艺术形态嬗变的时代必然。新大众文艺为艺术创演生产提供了一种“高度流动、可变、不稳定却又极富活力的文艺景观和文化生态”[ 郑焕钊:《新大众文艺视域下大众评价的价值建构》,《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文化与科技融合”“文艺与产业共生”“艺术与生活互渗”“创作与消费协同”“主流与亚文化碰撞”,既成为新空间戏曲创作生产的土壤,也为大众对作品价值与意义进行评价提供了多元渠道。郑焕钊将新大众文艺态势下大众的评价类型划分为“数据化评价”[ 数据型评价,如“播放量”“点赞量”“收藏数”“热度值”等数据反馈。]“意见型评价”[ 意见型评价,如运用“共鸣”“破防”“上头”“烂尾”等情感性术语,或以“话题批评模式”将作品与社会现实、性别议题、职场压力、国家意识等更广阔的社会语境联系起来。]“‘二创型’评价”[ “二创”型评价,如通过改编剧情、配音再现、混剪节奏重构等手法重构内容,或融合网络亚文化、梗文化、段子语言进行趣味表达等。]三种实践类型,这也侧面反应出大众评价逐渐从产业链的边缘转向文艺价值构建的中枢节点。例如,《新龙门客栈》中陈丽君饰演的贾廷单手抱起由李云霄饰演的金镶玉、相视而望微笑转圈的“二创”短视频片段走火网络,不仅为剧目市场化带去了流量加持,也使戏曲演员在大众二创评价中得到身份认同与持续关注,由此也带动“浙百”院团的《梁祝》《我的大观园》等传统剧场演艺的票房收益,在一定程度使“看戏先看角”的戏曲观演传统实现了间性回归。然而,在看到大众评价对新空间戏曲创作的积极回馈的同时,也需警惕大众圈层分化或节点聚合所带来的传播营销优于艺术价值的隐形风险。由于媒介渠道的便利与多元,人民大众可对作品情节、主题、人物进行直接意见的发表,甚至过度加入主观色彩,对创作理念、文化背景、社会议题展开话题延伸讨论。这种由技术和舆论所引发的双重合力,可能使大众评价内容从围绕“作品—意义—审美”的阐释活动,逐步滑向以“话题—身份—情绪”为核心的不同趣缘群体、文化部落与身份圈层的立场表达[ 郑焕钊:《新大众文艺视域下大众评价的价值建构》,《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因此,伴随新空间戏曲实践的日益丰盈,面对大众评论的自由多元趋向,亟需建立与其匹配的自主评论体系,对可能使作品产生负作用的主观中伤评价进行必要规约,进而引导文艺评论正向反哺演艺生产的整体创作样态。
新大众文艺兴起不是单纯的文艺创新,是一场主要由技术赋能所驱动的大众文化发展浪潮。通过上述对新空间戏曲实践类型的分析及现实挑战的讨论可以发现,对新空间戏曲生产的认知,需要在坚持历史与文化、审美与市场、艺术与大众、生产与传播的动态平衡中,立足中国传统文化与戏曲本体发展,从文化实践与模式转向双重路径中,实现对其整体构型效用的思考。
(一)立足传统文化意蕴底色,推动戏曲在新大众文艺态势下的“两创”实践
新空间戏曲塑造的形式创新,是坚守戏曲文化根脉的精神标识,其样态之所以能与新大众文艺发展互文补充,根本在于作品内容所涵盖的根脉底蕴、历史积淀与时代表征形成了紧密交织,从而呈现了文艺实践扎根大众日常生活的生动画面
其一,以新空间为场域,推动戏曲“意境体验”的空间审美转向。新空间戏曲演艺更加凸显审美的情动体验,其呈现样态,往往是受众多感官协同的动态体验。例如,《新刘海砍樵》通过融合花鼓戏表演与数字科技、传统民乐与电子元素、花鼓戏服饰与湘绣等非遗元素的创新方式,极大丰富了剧目的可观性,结合四个观演区的零距离交互设计,传递出人与自然的核心主题。再如园林版《浮生六记》,以“建筑即戏台,游廊即幕布”的创新理念,将沈复笔下诗意生活转化为可触摸的园林实景剧场,受众以“戏中人”身份跟随剧情“移步换景”,以沉浸体验充分解码中国传统生活美学的当代表达。在当前“审美具身化”的观演关系导向推动下,直接作用于观众身体与情感,是新空间创作实现意象符号与情感联动辩证统一的重要路径。因此,新空间戏曲生产者应立足空间审美诉求,重构戏曲作品中“意”与“境”的艺术性表达,辩证看待戏曲“写意”审美传统的历史生长与当代境遇,努力为观众营造一个可进入、可感知、可交互的“新意境”体验场域。
其二,以数字技术为载体,推动戏曲文化与数智时代的融通契合。新空间戏曲借助数字科技,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表达搭建起古今叙事对话桥梁。人工智能等艺术科技与戏曲艺术的碰撞,让许多原本在戏文意境化语言与虚拟程式化动作中所构建画面,通过高度集成化的声光环境和先进的人机交互数据库,具象呈现于受众眼前,为戏曲现代化演绎提供新的思路与方法。例如,《2023年春节戏曲晚会》将主舞台选取在《张协状元》编撰地九山书会,以数字空间融合戏曲舞台的艺术格局,打造出360度全景沉浸式实景山水舞台,从而再现经典剧情中的诗意之美;再如汤显祖故里抚州市的实景演艺《寻梦牡丹亭》,运用全息影像技术逼真呈现出昆剧《牡丹亭》的亭台楼阁,引导受众直观沉浸于如梦似幻的戏剧情境之中。不仅如此,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等科技还赋予新空间戏曲更加多元的变现方式,通过现代科技使观众在视听上获得超现实的感官体验,为戏曲注入新的活力与现代审美价值。例如,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携手国民级游戏IP《大话西游》手游,以越剧经典选段《牡丹亭》作为“戏曲+游戏”的链接纽带,通过更前沿的数字游戏科技与传统文化的创新融合,充分展现浙江传统越剧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时代活力。这种破次元的方式不仅将广大游戏用户转化为越剧文化体验者与传播者,还使戏曲观演对打破物理空间与虚拟空间隔阂的追求得到重新定义。
其三,以情境化与活态化为生产理念,推动当代戏曲艺术的再大众化。新空间戏曲实践是戏曲艺术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样本。新大众文艺态势所构建的,是以文艺为表征、连接国家精神与个体生命、整合主流价值与民间表达的重要文艺生产场域。通过使文艺要素介入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生产关系与社会关系等马克思基本原理的对话,进一步强化了“创作-接受-批评”链接的贯通,使文艺生产深度嵌入中国式现代化社会发展进程之中。由此可见,新空间戏曲作品的呈现样态不再是固守单一的舞台美学,而是充分运用数字科技、文化社交空间与互动叙事的综合手段,助力文化受众群体对华夏文明产生历史认同,从而有效践行增强文化自信、锚定文化强国建设的政治引领。例如,沉浸式豫剧《程婴救孤》《清风亭上》通过“名家领衔+互动观演+喷空表演”的情境呈现方式和灵活轻松的演艺风格,使剧目中所承载的“家国大义”与“忠孝节义”的厚重内核有效触达受众群体,推动经典戏曲剧目成为演艺行业领域的“热点”先锋。由此观之,新空间戏曲生产要在戏曲文化符号中挖掘大众情感要素,在社会大系统中找准创作定位,以作品为纽带,不断链接形成文艺对经济赋能、文艺向政治传递共识、文艺凝聚民众精神力量的全方位文艺生产链条,让人民大众切实成为戏曲传播接受的重要主体。
(二)立足戏曲自主体系,探索新空间戏曲的可持续模式
中国戏曲艺术正在探索并完善自主体系的建设与完善,逐步形成集“创作-演出-评论-育人-交流-管理”于一体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与话语体系。体系的建设与完善,将有力推动戏曲行业观察与话语更新的精细化发展。当前,新空间戏曲生产是戏曲演艺样态生发延伸出的、适应新时代大众需求与文艺发展需要的变革衍生,亟需为其可持续营造良好的生长氛围与发展模式。
其一,新空间戏曲演艺生产需要强化“创-制-演”一体的系统演艺创制模式。新空间戏曲的发展不仅需要国有院团的支撑,更需要民间艺术组织及众多社会力量的参与。新大众文艺态势再次印证了“人民是文艺创作的主体”这一不争事实。要推动好的作品穿过时代喧嚣抵达内心,就必须树立“创-制-演”一体创制理念,从演艺创作阶段开始就要对“文艺以人民为中心”进行系统性思考——这一点对于新空间戏曲的创作尤为重要。在创作阶段,新空间戏曲生产需要更为鲜明的人物形象,以确保不会因多样形式冲淡对人物形象刻画的基本追求,以典型事迹或动人故事触动创作者的感性思维。要让作品成为大众生活的“翻译器”,用人类共通情感搭建创作桥梁。“文艺翻译”不是原版复制,而是创作者将自身放入别人生活,将大众生活作为文艺作品的镜象参照。例如,《程婴救孤》中的“舍亲取义”、《牡丹亭》中的“至情至深”,都是创作者以感性思维将跨越千年的“他者”故事换转为扎根中国人民血脉中的重要作品素材,从而能够以多种艺术形式为人民大众所接受与持续喜爱。在制作与演出阶段,新空间戏曲生产往往需要超脱于常规剧场观演的互动设计或观演体验,需要创作者提前规划观演动线或划定互动区域,需要对剧情故事或交互体验有前置性思考,确保将其安排在恰当位置以达成预期观演效果。例如,《新龙门客栈》中设置的查验身份、发喜糖、婚礼起哄、跑腿送信等,都是与剧情内容紧密镶嵌的互动场景,通过合理的演艺制作设计实现观众与剧场环境、观众与演出内容、观众与演员表演的配合共创。此外,“创-制-演”模式还有利于演艺营销宣传推广的适时介入与创新效能发挥。例如,《新龙门客栈》通过安排纪念章、纪念票根、节庆纪念场等将内部观演沉浸外化为受众日常生活的记忆沉浸,将剧场感官体验延伸成大众的个体记忆建构,切实释放新空间戏曲演出的生产传播活力,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其二,新空间戏曲演艺需要借助“生产-空间-消费”协同模式,构建演艺市场新生态。新空间戏曲发展需要多元场域作为基础性条件,并以此为支撑逐步建立起艺术与市场、艺术与社区、艺术与城市的良性互动。这一协同模式的建立,旨在将“新空间”作为演艺线性链条发展的中介,将“戏曲”作为本体对象,通过二者并置的创新型生产状态,推动大众文艺市场从“生产决定”平稳过度到“消费拉动”的发展状态。首先,新空间戏曲能为盘活城市实体空间提供内容应用供给。新空间戏曲通过灵活的空间开掘,在各种场所中以演艺文化为依托构建起“一场一主题、一店一特色”的空间布局,以深入融入城市空间方式成为城市文化景观一部分。例如,“会馆有戏”文化品牌塑造的稳步推进,使拥有百年建筑历史的正乙祠戏楼、颜料会馆等戏园剧场散发出崭新演艺气息,成为提升城市文化品位和吸引力的重要助力。其次,新空间戏曲成为带动区域文化经济发展的重要风向标。新空间戏曲通过增强戏曲展示与呈现的体验方式,不仅对戏曲演艺票房消费起到重要拉动作用,还与文旅产业的业态经济实现紧密融合。例如,中国戏曲文化周紧密锻造戏曲展演与文旅消费的内容闭环链,通过戏曲快闪、戏曲时尚秀、戏曲剧本杀、戏曲行业展示交易会等系列特色消费场景的搭建,系统构建起“点-线-面-体”联动的戏曲文化消费网络,打破了以往“门票经济”的单一生产导向,实现了从需求链到创作链的闭环思路。最后,新空间戏曲能够适应大众文艺形态的跨媒介融合属性。新空间戏曲积极尝试与国产游戏(如“绝对演绎×越剧《红楼梦》联动”)、电影(如舞台纪录电影·越剧《新龙门客栈》)、微短剧(如微短剧《火焰驹之烈焰不灭》)等多种媒介生产方式实现紧密连接,将戏曲历史积淀的意境美与直观易传播的多元媒介链接重构,形成戏曲演艺生产的“新常态”,使原本文本中心制下的静观审美逐步走向受众体验中心制下的参与审美,探索形成的互动共生的传播模式,不仅增强了作品的生命力与影响力,还有效推动戏曲作品在新大众文艺态势下的持续繁荣。
新大众文艺已然成为各类型艺术生产转型的有生力量,为重新审视艺术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和价值提供了富有感召力的社会语境与启迪。随着新大众文艺价值探讨的逐入,“以人民为中心”“文艺服务人民”将文艺创作不可否认推演规律与创作初心,为文艺创作方向提供重要指引;随着新大众文艺覆盖群体的扩展,文艺作品应从人民深层需求出发的底层逻辑将再次得到印证并形成延发阐释,推动演艺票房与人民回应得到有序贯通。随着新大众文艺生产机制的完善,文艺作品将不单是人民宣泄情绪的的窗口,更应治愈人们的希望,推动文艺要在复杂社会张力中抓住本质真实。
彼得·布鲁克曾说“你若要看到什么有质量的东西,你就得创造一个空的空间……才可能有包含了真正的内容、意义、表达、语言和音乐的东西存在。然而,要是没有一个干净、纯洁的空间来接纳它,新鲜的经验也就不可能存在。”新空间戏曲实践已然成为戏曲受众情感寄托与审美诉求的重要艺术载体。它以融合创新的创作态度,将传统文化意蕴与美学内核,通过表演技艺、数字科技、沉浸空间、互动表达、媒介传播等方式,满足了人民群众多样化、多层次的审美需求。未来,新空间戏曲生产还需要从创作方向感入手,深入解构作品背后需求与矛盾。一方面,要注重生产个性与整体特征,在复杂文艺集合体中挖掘戏曲作品的共性美与个性价值,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价值导向,锚定服务人民大众的本源追求;另一方面,要在科技赋能戏曲的“冷思考”与“热希望”中把握平衡,热切关照人民真实渴望,以适宜作品本体与大众接受的创新方式,将对人民生活的笔触转化为文艺创作源泉。总之,对新空间戏曲的长远擘画,应是让大众在戏曲作品中看到自身“劳动印记”被文艺记录,使作品的文艺价值真实回馈人民,进而转化为推动戏曲艺术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恒久动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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