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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司马渊率军即将来讨伐我这个妖后。
城内,巫女问我:「如今太子兵临城下,但娘娘你还尚有一线生机,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我应该问那一线生机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为我而死的周沉秋,鬼使神差地问:「你帮我问问哥哥,他当年为我栽得桃花开了吗?」
他死前说过,花开之时,才可相见。
城墙之上,我一跃而下。
恰逢此时,巫女的歌声传来,悠悠荡荡。
她告诉我:「寻音而行,可见故人。」
哥哥,如今可是花期?
01
兵变之前,宫里来了个大巫,传言她能占卜通灵,以舞降神。
此时,我已经将司马渊关进天牢,朝中无人再敢反抗我,真正做到了大权在握。
我自幼并不相信什么巫祝之力,但还是让她进殿为我占卜一番。
她占卜后不说结果,反而问我:「若说这世间之事不过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娘娘觉得自己会是话本子中的什么人?」
年老的巫女用一双异常清明的双眼看着我。
我想了想,勾唇反问:「你看我是哪种人?」
她直言不讳:「仇已报,恨难消,业障太多,又不得天时地利人和,您的气运早就耗尽了,能撑得到现在,可以说是如有神助。」
「可惜,就算有人相助,最终也挡不住天道。」
我坐直了身子,脸上笑容不减:「妖言惑众,来人,把她的舌头拔了。」
谁知这老巫女一丝惧意没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娘娘,可曾想过你屡次化险为夷,到底是什么人在庇护着你?」
「那人魂魄要散去了,娘娘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手下的侍卫要带走她,我不知怎么想的,叫他们停手,又遣散了身边所有的人。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满不在乎地问:「他为什么会散去?」
「世间因果轮回,我之前说这世间事就是一本书,故事到了最后,您终究是逃不开命运。」
「如今帝星黯淡,您所作所为更是有违天道,此人为你挡了太多业障,早晚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我嗤笑一声:「一个老妪胡言乱语,本宫才不会信。」
我顺手抽出挂着的宝剑,正想将她砍杀,大巫却蓦地一抖身子,旋即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瘸着一条腿朝我走了两步,本来清明的目光忽然涣散,低声喃喃地唤道:「小茴。」
一声阿茴,我双手双脚都开始发软。
是哥哥。
不。
不是他。
「小茴。」
她发出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她嗓音低哑,再次轻轻唤我。
那一声呼唤,隐忍又克制,似乎从多年前传来,穿过朦胧的夜色和化成水墨的山水,穿过无数个昼夜,再次传到我耳边。
我不得不想起周沉秋。
我握着剑,即使手心发软也不肯放,只是用剑尖拄地,撑着身子问:「哥哥,是你吗?」
「小茴你……」这次她的声音变得急切,想要对我说什么,但没说完,大巫直直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没了声音。
我离得很远,始终没有靠近她。
现在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即使她真的有通灵的本事,我也不能冒险。
我叫来侍卫将她抬走,又叫来御医,让他全力救治大巫女。
他们都退下了。
殿内又剩我一个人。
寂静中,我极慢极慢地坐下来,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四周。
周沉秋,你在我身边,对吗?
他始终缄默。
夜色如水。
我思索再三,还是去了天牢,救下了马上要被杀掉的司马渊,命人送他出宫。
「你又有什么诡计?」临走前,司马渊满脸憎恶地问。
我垂眸一笑:「没什么,就是看看天道到底站在谁那边。」
02
司马渊发动兵变那天,大巫还在给我占卜。
「娘娘所想之事,恐怕……」
她话说一半,我便明了,笑着摆手:「本宫都是天下最大的恶人,坏到了极致,也没什么怕的了,你走吧。」
她望着我,犹豫着开口:「事在人为,此局虽险,但还有一线生机。」
我猛地坐起来:「你知道吗?我兄长也常说这种话,总说事在人为,总想着为我搏一线生机。」
想起周沉秋,我心底总是泛起一丝烦躁。
我抽出宝剑,想要砍什么东西,却不知道要砍向谁。
我要砍的人早被我砍死了。
当年我父母惨死,周沉秋背着我夜奔,跑了整整一夜,我哭醒又哭晕,几个来回便发起高烧。
周沉秋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带着我躲进山洞,一遍又一遍地用凉水擦我的脸,脖子,手臂。
我躲在他怀里,脸靠近在他胸口,无声地哭。
其实我心里全是恨。
我恨杀我父母的贼人,恨老天,恨自己,最恨周沉秋。
都怪你!
周沉秋,都怪你!
要不是你引来追杀的刺客,我父母怎会落得这样下场?
我恨老天爷把周沉秋带到我们家,我也恨我父母非要养育这个故友之子。
我也恨我自己。
怎么不一起死了?
真是贪生怕死。
我往日读遍圣贤书,一心做君子,如今却发现自己是一个连死都不敢的鼠辈。
周沉秋也许是跑久了,也许是喝水喝得少嗓子和嘴唇似乎都被粘住了,声音嘶哑着哄我:「小茴,别哭了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怎么不让我死了?」
我真正想问的是你凭什么不去死,但我怕他扔下我不管,只好这样发泄自己的怨恨。
「不。」周沉秋一手搂着我的头,一手搂着我的腿,像是抱婴儿一样将我抱在怀中,「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再次落泪:「可我们现在必死无疑,外面全是追兵,我又病了,不如你背着我跳河吧,起码还能死得体面。」
「事在人为,总有一线生机的,小茴,哥哥在,你不要担心了好不好?」
哥哥。
皇宫不是回忆周沉秋的好地方,大巫女声音很轻,让我回神:「娘娘,外面大军集结,即将破城,您要如何应对?」
我轻轻挑眉,剑指向她:「你那一线生机总不会是要叫我逃命。」
「不过我可以劝劝你,快些走吧,别和我一起死了。」
大巫忽地勾唇轻笑:「我进宫是受人所托,进来了就没想走出去,您并非他们口中大恶之人,事已至此,我可以为您解一惑。」
她意味深长:「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一时沉默。
其实我现在应该问那一线生机,问逃生之法,问如何退敌。
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问道:「我想问我兄长,当年他为我栽种的桃花,开没开?」
03
司马渊攻破城门,一路杀进皇宫。
我站在皇城最高处,笑眯眯地朝他招手:「阿渊,好久不见啊。」
司马渊勒马,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将士们,他仰头望我,面色平静:「好久不见。」
我啧了一声。
真无聊。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恨我恨得要死要活呢。
我之前说一句话都能气得他吐血,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一样。
「你和你爹真不一样。」我幽幽叹气,「他可是很喜欢我的。」
这句话我没打算气他,谁知他脸色一变,攥着缰绳的手死死用力,勒得马儿嘶叫。
他黑着脸,沉声道:「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我和他能有什么好说的?
司马渊和司马齐明明是父子,性格却完全不同。
司马齐性格柔顺,不爱起纷争,不爱舞刀弄剑,不爱争权夺利,喜欢和我一起摆弄脂粉,写写诗词,最好再一起赏月看花,举杯共饮。
他是水一样的人,司马渊却是像金,严肃冷峻,善战好斗。
「我当然有想说的了,哎?你身边的是沈三姑娘?」
我讶然,指着他身边女扮男装的沈清然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无奈得很:「沈三姑娘,你怎么还没死呢?你们家的人还真是难杀。」
闻言,沈清然怒目而视,抬剑指向我:「毒妇!你没死我才不会死呢!你丧尽天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是吗?
我点了点头,将当年司马渊给我送来的婚书轻飘飘扔了下去:「今日我有死而已,你何必多说?」
司马渊被那红色的婚书激红了眼,怒道:「江茴!你又耍什么花招?你才不会寻死,速速投降,孤饶你不死!」
我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且让我做一回慷慨赴死的君子吧。」
众人瞧着我,我纵身跳下城楼。
此时,巫女的吟唱悠悠荡荡传来,平荡天下所有的爱恨。
已到花期,兄长,何不来相见?
04
巫祝之力指引着我的魂魄。
我随着歌声,一直走,走到了那处隐在山水中的宅子。
那是我幼时的家。
我瞧见了我和周沉秋。
周沉秋来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门口和下人种树。
我爱吃桃子,连带着爱桃花。
我向来这样,最会爱屋及乌。
我娘怜惜周沉秋,他是我娘挚友之子,挚友已死,她的孩子就成了挚友最珍贵的遗物。
我爱我娘,因而爱周沉秋。
「哥哥,你来,你和我一起种树,林伯伯说,以后有很多桃子可以吃。」我挽着他的手,走到树边。
周沉秋不爱说话,但对我的话无一不从。
小小的我牵着周沉秋的手,问:「我爹说了,你以后要回京城,你想回去吗?」
周沉秋摇摇头:「不想。」
我哀愁:「要是你去了京城,我们就不能见面啦!」
他说:「你也可以去京城,我带你去。」
我摇摇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我去那里干什么呢?那里又没有我的家。」
周沉秋想了想:「那我们去一趟,就回来。」
我哀愁来得快,去得也快,笑道:「好呀好呀,这样我们回来时,小树就变成大树,就可以赏桃花,品桃子了!」
林妈妈做好了饭,叫我们:「一棵桃树有什么好看的,吃完饭,我让我家小福带你们去街上玩。」
我开心,跑着回去吃饭,周沉秋怕我摔倒,跑着追我。
孩子们跑远了。
我在天上飘啊飘,转了个圈。
我垂眸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地想:你们回不来啦。
巫祝的吟唱再次响起,我顺着她的歌声,继续走。
05
我年少时擅长作画。
最擅长画周沉秋。
「哥哥,你一定不要动哦。」
烈日炎炎,周沉秋就真的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
我娘走出来,骂我:「你就会欺负人,这么热的天,你兄长脸都晒红了。」
周沉秋先说:「我没事的,秦姨,一点也不热。」
「你这般纵着她,哪还得了?」
我娘是严母,将周沉秋扯到我身边:「江茴,你看看你兄长,热得浑身大汗,脸色都不对了,你可曾体谅过他?」
「我真没事,秦……」
我本来没当回事,可周沉秋突然晕倒在地,我一下子就慌了神。
我扑到他身上哭:「完了!哥哥死了!!」
我娘拉着我起来:「你哥哥还没死呢,快闪开,他是得了暍病了。」
周沉秋原来是伤暑了。
他晕着的期间,我边抹眼泪边说:「等哥哥醒了,我一定对哥哥好,我……我、我以后记住哥哥长什么样子,不照着哥哥,也能画。」
我这人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我画周沉秋,不必再让他站着不动。
每一年,我借着守岁的时候好好盯着他看,记住每一处,然后再凭着记忆画在纸上。
天上的我瞧着地上的我。
地上的我在认真地画着周沉秋。
那是十三岁的周沉秋。
如今我也能画。
我能画十三岁到二十岁的周沉秋。
永不失手。
06
我很想知道巫祝之歌为何带着我兜一大圈。
然而歌声又戛然而止,我停在天上,看过去。
那年我十三岁。
周沉秋在种树。
「我每年给你栽一棵树,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成了桃林,那时候千里桃花,你一定很喜欢。」
我这时候已经不喜欢吃桃子了,我改吃李子了。
但是周沉秋不知道。
不过我爱美,想到千里桃花,欣喜不已。
我坐在他给我搭建的秋千上,晃着脚,问他:「那得多久才能成桃林啊?」
「十年差不多。」
他想了想:「也许会更久。」
林小福给我推秋千,天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笑着回答他:「那也不是很久呀,再有二十年,你我也等得起。」
林小福忽然问:「小姐,那你要是出嫁了怎么办?」
我还没回答,周沉秋冷不丁地问:「出嫁,要嫁去很远的地方,不回来吗?」
我对婚嫁并没什么概念,听人提起,只觉得是要和家人分离,成了别人家的人。
我下意识接话:「我才不要嫁得那么远,最好就在家附近。」
「不然,我就嫁给哥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周沉秋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好,你一定嫁我。」
「那太好了,小姐不离开我们,我们七老八十也能在一起玩了。」林小福和我一样高兴,「少爷,不如我们一年种两棵树,你们一人一棵。」
我荡着秋千,声音带笑,大声道:「那还不如种三棵树,咱们三个一人一棵,很快就成桃林啦。」
「好!我这就去镇上买树苗。」
林小福转身就跑了。
我和周沉秋决定先回家喝口水,再出来种树。
两个人手牵着手回到家,却发现本该在门口编草帽的林伯伯不见踪影。
地上一片杂乱。
家中府门虚掩着,却听不到府内任何一点声音。
两个孩子推门而入。
天上的我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07
有人追杀周沉秋。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世。
山洞中,周沉秋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他是前太子的儿子。
他母亲是周家的庶女,做了太子良娣,备受宠爱。
一朝巫蛊事变,太子被废,圈禁在府中,只有周家庶女相伴。
没几年,周家庶女有了身孕,生下了周沉秋。
而前朝新封的太子错处百出,圣上又对曾经最宠爱的儿子有起了恻隐之心,有放他出来的迹象。
新太子为了巩固地位,给被圈禁的二人下了毒。
前太子中毒身亡,圣上本就身有旧疾,闻讯直接病倒在床。
圣上下令放出周沉秋和周家庶女,要给周沉秋上玉牒,然而她们两个刚被放出来,圣上就驾崩西去。
京中风云变幻,绝不能再待下去,周家庶女抱着不满一岁的孩子在太子旧部的帮衬下,跑出了京城。
一逃就是十年,周沉秋十岁时,周家庶女病重,不得已写信给我爹娘,求他们关照周沉秋。
我爹娘和周沉秋都以为没人再会追杀他了。
也不知道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会突然想起这个前太子的儿子,要对他赶尽杀绝。
总之,我十三岁,他十六岁时,我们踏上了逃亡之路。
我决心要复仇。
我要回到京城,找到仇家,找到害死我父母的人,杀光他们。
至于周沉秋,愧疚让他不敢直视我,不敢对我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安慰我一句。
十三岁的我挺直腰背,不肯低头,像是不肯原谅这个世界一样不肯原谅他。
但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哥哥为什么不来安慰我呢?
我好伤心。
我好难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接受这一切,怎么面对这一切。
哥哥你躲着我,我的痛苦还能跟谁说呢?
你逃避这种痛苦,难道我就能承受吗?
我越想越痛苦,越痛苦越迸发出一种疯狂的狠毒。
我抹去眼泪,偏执又疯狂地想:好,哥哥,你逃避吧,我不会逃避的,你是懦夫,我不是,我不再需要你了,你永远不要来安慰我了,我不要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原谅任何人,我要报复,就算他们求我,我也不会原谅。
……还有你,我也不会原谅哥哥你。
我眼泪又流下来,我用力地抹去。
周沉秋,我不原谅你。
08
我无言。
巫女的歌又响起,我恋恋不舍地离开十六岁的周沉秋,十三岁的我。
因为十三岁的我在偷偷的哭,十六岁的周沉秋也在没人的地方哭。
一些太沉重的东西落在他们的肩上,沉重到他们无法再看向对方。
我那时候不相信命运,现在看来,命运真是毫不留情。
我真想下去,告诉他们:别哭了,以后你们要哭的日子长着呢。
然而我说不了话,只能继续前行。
我十六岁,和周沉秋改名换姓,来到了京城。
我叫林盈,他叫林满。
我们现在是京官林云楼的一双乡下儿女,年岁大了,才被接到京城。
林云楼是前太子旧部,当年帝死有疑,有宫人冒死将真正的圣旨送了出来,却不知道送到哪儿了。
前太子旧部他们如今不得重用,找到周沉秋后,又燃起了希望。
京城现在都有人说,先皇传位给了前太子的儿子,当今圣上是篡位而来的。
我听到这些传言很感兴趣,那大爷见有人听,越说越开心,压低声音,神秘道:「现在圣上病症不断,也许是上天在报复呢。」
我不知道上天在没在报复,我是要报复了。
我穿着便服,带着帷帽,在京城的大街脚步匆匆。
忽见一处府邸内桃花盛开,我脚步停了下来。
我望着那灼灼桃花,心中百感交集。
我无法控制地想到了周沉秋。
因为一树桃花,我挑开帷帽白纱,多看了一眼府门。
没有匾额,不知这是谁的宅邸。
我又放下手,匆匆回府。
林云楼为我们说过当下局势:如今圣上无子多病,有意将襄王的儿子过继到身下,襄王从来不爱朝政,与众兄弟关系都不错,儿子司马渊更是聪敏过人,圣上偏爱这个侄子,有意向传位给他。
周沉秋的身份是一定要亮出来的,但还不是现在。
他们还在找圣旨的去处,我在找更实际的东西。
杀我父母的那群杀手,剑柄上都绑着黑色的布条。
他们是谁家的家仆,还是以杀人为生的杀手?
京城有一家专门帮人查东西的铺子。
明面上买茶,暗地里什么活都接。
次日,我还要出门,周沉秋拦住了我。
如果命运可以让我稍加提点自己,我会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和你哥哥离开这里吧,你们回家,再也别来这里了。」
其实如果可以提点周沉秋,我会告诉哥哥:「哥哥,我们离开吧,我早不怪你了,你也别怪自己了。」
09
周沉秋拦着我:「小茴,你这几天都不在家,京城不比外面,你还是小心点。」
我挑眉:「你拦着我就为了说这个?这么多天,你就想和我说这个?」
他一时间语塞,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见状,一把推开他:「别管我,我不想见到你。」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赶紧帮我报仇。」
周沉秋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跑出了门外。
其实我可以不出去。
但是我就是跑出来了。
在那家铺子附近还撞见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郎。
少年郎衣着华贵,眸光像是出鞘的金刀,他盯着我,声音偏冷:「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身后跟着些侍卫,似乎在找人。
好在我带着帷帽,他看不清我的脸,我撒谎道:「我来替我家小姐买……买话本子。」
我把一个帮大户小姐买禁书的丫鬟演得很淋漓尽致。
有一瞬间我都在想,我可以去戏班子唱戏了。
他盘查我一通,又要我摘下帷帽。
我来京城也没人见过我,更没什么人在乎一个小官员的女儿,我不怕他看。
我颤颤巍巍地摘下帷帽。
装作很害怕。
四目相对,少年微微蹙眉。
我心中不解,但还是低垂眉眼,任他打量。
他要放我走,我刚一转身,他又叫住我:「你叫什么来着?」
刚才不都问过了?
这么笨还出来当官吗?
朝廷完了。
我朝他勾唇一笑:「回贵人,我叫小福。」
那一天,京城发生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圣上做了一场噩梦,醒后说城中西南角有祸国之人。
襄王之子四处抓寻那祸国之人。
第二件事,周沉秋要成亲了。
沈丞相把控朝政多年,结仇甚多,襄王父子若是上位,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他不想丢掉手中权力,因此打算找个傀儡。
他手下的人查到这些太子旧部的动作,找了过来。
沈丞相有三个女儿,他将大女儿送入宫中,二女儿准备嫁给周沉秋。
我听完消息,久久不说话。
林云楼喜忧参半。
周沉秋看着我,用黑玉般的眸子看着我。
他也不说话。
他不是没拒绝吗?
又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偷偷掐着自己的大腿,逼着自己不看他:「也好,有助力,总比没有的强。」
周沉秋也轻声附和:「挺好的。」
好在哪里?
我们都说不上来。
10
春日,沈家办赏花宴。
林家的姑娘们也受邀前往。
林云楼的侄女们都很紧张,我神色淡淡,提不起兴趣。
想到要见到那个沈二姑娘,我更是没什么好态度。
林芳说:「一会儿你去了,可别丧着脸了,人家该笑话你了。」
「笑去呗。」我没精打采。
林芳啧了一声:「不仅笑话你,还笑话你哥呢。」
我面无表情。
下了马车,我扬起唇角,对谁都笑得落落大方。
我从小就知道我长得好看,总以为是地方小,衬得我长得好看。
到了京城后,我发现我就是长得好看,天生丽质,在京城里也是。
我讨厌京城,连带着认为京城里美人也没多到哪里去。
这世上的人大多都喜欢美人。
所以我招人喜欢。
当然,我也不怕别人讨厌我。
我瞧见了沈家两个女儿。
他们都说她们是美人。
我心中冷笑,悄无声息地站过去。
他们就开始夸沈家的女儿们才华横溢。
如今圣上病情好转,心情也不错,各家终于能开宴玩乐,这场赏花宴热闹非凡。
襄王之子也会来。
听人说,襄王之子和沈三姑娘青梅竹马,两个人关系密切。
我心中更是冷笑不止。
沈大人真没白生这几个女儿,各个有妙用啊。
周沉秋长得太像先太子,为了保护他,沈丞相和林云楼以他身有旧疾的由头,让他呆在家里。
这场赏花宴哥哥来不了,我替他看了看沈二姑娘。
发现她除了傲慢一点没什么特别的坏处。
……长得也挺好的。
我坐在席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桌上铺着的绸缎。
「阿渊!」沈三突然欢快地唤了一声。
我顺着看去。
只见一身华服的俊美少年冷面走过人群,一双冷厉的黑眸似乎什么都装不下,这世上其他人他也根本瞧不上。
闻声,他看了过来。
我起身,悄悄往旁边走。
倒霉。
早知道那天死也不摘帷帽了。
我怎么知道那个如金刀一样杀气肆意的少年是襄王之子?
叫什么来着?
「阿渊,你可来了。」身后沈三的声音传了过来。
哦,对,叫司马渊。
我匆匆地溜走了。
这一溜走,我倒是自由了。
只是沈府忒大,我一个乡下来的实在是走不明白,不一会儿就绕到了一无人处。
此处僻静,柳丝垂到榭边栏杆,我瞧着好像有一个人正在水榭中作画。
我善画,爱画,自然走了过去。
男子白衣质朴,只戴一顶素檀木发冠,纹路简单朴素,反倒比那一室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多了不少贵气典雅。
穿得简朴,又没在前厅作客,想来是府上画师。
我直言不讳:「墨分五色,你浓淡干湿焦分得不清,你瞧那一处,太浓,这一笔又太淡。」
男子抬起头,白皙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反而带着略微惊喜的笑,轻声开口:「我也觉得。」
11
他没生气,反而认真向我请教。
我一开心,提笔就要给他画。
他见我画技高超,更是对我赞叹不已。
不一会儿,我们两个就熟络起来。
他不把我当孩子,也不把我当不可以多交谈的闺中小姐,只把我当知己。
我也不把他当大人,当然,也因为他表现的像个孩子。
我们谈最爱的画,最喜欢的景色,最喜欢的名家,眼下最不喜欢又被人众人吹捧的画师。
我们谈天说地,又开始聊怎么种花。最喜欢什么花。
我说:「我喜欢桃花。」
男子讶然:「巧了,我也喜欢,我府上就栽了桃树。」
我想到周沉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我兄长也为我栽了桃树。」
男子有些感慨:「你兄长待你真好,我兄长……他觉得这些太秀气,男子不该喜欢这些。」
我冷哼一声:「什么该不该?喜欢就是喜欢,秀气怎么了?你就是你,你喜欢什么,男子就喜欢什么。」
闻言,他望着我,慢慢勾起唇角:「你说得对。」
他眉眼带笑,分外温柔:「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
「你我性情相投,我认你作知己。」我顿了顿,不想骗他,也不想告诉他,「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问你,你也不要问我好了。」
我们谈了很久,眼见时候不早,我起身告辞:「我们家人该找我了,我先走了。」
入京以来,我是第一次这么轻松,不去想那些令人痛苦之事。
他忽然叫住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笑起来:「是吗?我不曾见过你。」
男子也笑了,回答说:「也许是我们有缘分吧。」
四目相对,我抱拳认真道:「那就他日有缘再会吧。」
十六岁的我见识太少。
怎么能知道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是司马齐?
又怎么能知道,他想知道我的名字,简直易如反掌?
我通通不晓得,只晓得天色不早,兄长在等,我该回府了。
12
走到前院,众人正玩得起兴,射覆喝酒,行令也喝酒,投壶又喝酒,林家的姑娘们吃醉了酒,拉住路过的我:「你去哪儿了?来,你投一个。」
京城中的贵女很少有那种特别看不起人的,以为我不好意思和她们玩,几个和我说过话的贵女拉着我不让走:「你不会我教你,输了我帮你喝。」
我没法子,拿过两只箭,两手齐掷。
双箭贯耳。
众人瞧见,接连为我叫好。
旁边的人惊着了,松开了手,问我哪里学的。
我随口回答:「我哥教我的。」
她松开了手,我趁机脱身。
刚走到院外,一道玄色身影拦住我的去路。
我抬眸看去,脸色不变。
司马渊先冷笑一声:「你是哪门子的丫鬟?」
我刚才见到他,就做好了被认出来的可能,如今面不改色地硬扯:「世子恐怕认错人了,我不曾见过世子,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既然知道我是世子,还敢嘴硬骗我?」
他淡定地点点头,说:「好,你不记得也没事,我可以带你去天牢帮你想想。」
这下我挑了挑眉。
司马渊挑衅似的勾起唇角。
我神情不变。
有把握早抓我了。
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也许是第一次被人无视,司马渊下意识拉住我的手臂:「你去哪儿?」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他一点点变红的脸,小声道:「世子我现在要是喊一声非礼,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带我去天牢是非礼不成,故意报复我?」
司马渊这才回神,如躲避洪水猛兽一样松开了手,板着脸,冷硬道:「你胡说什么!我是怕你跑了!」
我淡定耸耸肩:「谁知道呢?说不定,世子您就是贪图我的美色呢。」
司马渊顿时恼羞成怒,被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胡说!我!本世子!你这个、这个!」
呵。
我朝他挑衅笑笑:「您想好了再跟我说吧。」
话毕,我转身就走。
一个转身,正好瞧见站在角落如木人桩般的沈三姑娘。
我装作看不见,快步离去。
我先回了府上。
周沉秋见我回来,默默跟在我身后,陪我回院子。
我和他好久没好好说话,我犹豫了一会儿,别扭着开口:「哥哥,你……你在家闷不闷?」
他连忙凑到我身边,回答:「不闷,我等你回来就不闷。」
我点点头:「你不闷就好,其实赏花宴也没什么好玩的。」
「你若不喜欢,以后不去就是了,过两天你生辰,你最想要什么?」他微笑着,眉眼温柔,又有点隐隐的紧张,「哥哥为你准备了东西,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他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忽然有些想家。
这些年我们说着要报仇,却连仇人都没找到,我怀疑过襄王父子,可又没什么证据。
查也查不到,在这儿就是苦等。
京城暗流涌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我又不甘心,我还没给爹娘报仇,怎么就能打退堂鼓?
有仇不报非君子,连爹娘的仇都不报,我还是人么?
真是煎熬。
我低下头,忍住眼泪,声线没有一丝变化:「我想要桃花树。」
其实我想说:
哥哥,要不然你带我回去吧?
我们回家吧。
我特别想哭,却又不好意思流眼泪。
周沉秋又不说话。
我不指望他会说出什么来。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我又生气了。
将他给我买的磨喝乐摔在地上。
「滚!我不想看到你!」
13
巫女的歌唱了很久。
久到我自己都怀疑我有没有活那么久。
我十七岁生辰刚过完,有媒婆登门,他们早就有人想来提亲,被周沉秋百般阻拦,现在岁数渐渐大了,再找什么借口都不恰当了。
我不想嫁人。
我对媒婆说我有病。
我月信来得极为不规律,且痛不欲生。
我每次疼痛难忍时,周沉秋都会用各种方子帮我缓解。
喝汤药,喝热水,还有抱着汤婆婆。
汤婆婆抱着不舒服,他就让我抱着他。
这个时候我最脆弱,没法恨他怨他,身体的疼痛让我又变回小时候缠着哥哥的江茴,抱着他不松手。
我只想让周沉秋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疼得睡不着,他抱着我,用手给我揉小腹,按揉着穴位,帮我缓解。
我渐渐困了,睡得安稳,周沉秋仍抱着我不松开。
夜幕深深,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相依相恋,安心地睡去。
我在天上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想哭,又想笑。
这天下要是只有我们就好了。
我对媒婆说完,她笑了,说:「傻孩子,这算不得什么大病的,凡是女子,都会这样的,你娘亲没对你说过吗?」
我如实说:「我娘死得早,我不知道。」
我娘死的时候,我还没来月信。
身边只有周沉秋。
我不懂,他也只懂一点。
他帮我缝月信带,帮我洗带子,又告诉我这不是得病了。
是长大了。
媒婆一会儿才开口:「好孩子,别伤心,我这话说得欠考虑了。」
我摇摇头:「这有什么?不怕死了,就怕忘了,我没忘就行。」
我绝不会忘的。
后来,媒婆自己帮我回绝了几家公子。
说他们都不好。
要帮我找最好的。
我谢过她的好意,心中却希望她找不到。
我哥的婚事定在了明年的二月。
说是良辰吉日。
我听完冷笑连连。
真要是般配,哪天都是良辰吉日。
还用得着等那么久?
沈大人嫁女之心不强烈,他在看形势,倒是让我多过一阵舒心日子。
我飘在天上,很想让时间暂停。
时间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即使我都死了。
14
五月,沈家又开赏花宴。
哪来的那么多花赏?
我不想去。
然而沈二姑娘一定要我来。
再推脱就矫情了,我只好应下。
不过这次去沈府的宴,我发现他们家里人对我的态度微妙。
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谁在乎?
我也不喜欢她们。
我刚出去透透气,却发现好像有他们家的下人盯着我。
这时候,沈二姑娘叫我回去,一起喝点果子酒。
我心有防备,偷偷将酒倒掉,不敢多饮。
我还在想她们为何对我有敌意时,司马渊迈步进来。
「阿渊。」沈三姑娘期期艾艾地站起来,「你来找我吗?」
司马渊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不关我事。
我低下头,转着手里小巧的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