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本期推送的阶段性研究成果,是课题组成员付桂生发表于《上海艺术评论》2026年第3期的论文。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戏曲音乐传承发展研究”(项目编号:23ZD04)阶段性成果之一。文章将戏曲领域的变革置于20世纪以来文艺大众化的历史脉络中进行解读,指出技术赋权推动创作的重构。从《新龙门客栈》的火爆出圈,到华阴老腔与摇滚的跨界融合实验等生动实例,梳理出戏曲打破剧场局限、深度契合大众审美的多种发展路径。在诸多创新尝试之下,作者在文末着重提出,传统戏曲要坚守本源、开拓创新,延续文脉、谋求发展。这种辩证看待问题的思路,也是当下探讨传统艺术时必不可少的理性立场。
21世纪以来,互联网体系中构筑起的生产与消费的网络生活场域,成为我国居民日常生活中获取信息和服务的渠道,技术迭代更新的速度不断加快,新的文艺形态不断涌现,开创了以数字文化为主导文艺新格局。
作为在数字时代孕育出的文化新景观,新大众文艺不仅是媒介形式与传播路径上的路径变迁,也是触及创作主体、内容形态、传播方式、接受模式等方面的变革,在“全民参与、即时互动、技术赋能”等方面展现出鲜明的艺术特质,激发了全民性的创作能力。戏曲在这场变革中,也呈现出在创作主体和传播形态上的变化,为古老戏曲的当代传承与传播带来了新的机遇。

一、技术赋权与主体重构:戏曲“新大众文艺”生成逻辑与理论转向
新大众文艺并非数字技术的偶然产物,而是20世纪以来文艺大众化进程中的必然结果,其根本逻辑在于技术赋权推动了创作主体性重构。近些年国内文艺生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多方面呈现出不同以往的新样态和新风格,新大众文艺的提出既是对数字文化背景下当前文艺现状的精准把握,也是人民文艺大众化演进发展的历史表征。
近代以来戏曲经历过从传统迈向现代的历史变革,最终确立了以人民为中心的社会主义文艺观,奠定了大众文艺繁荣的基石。大众化是近现代中国文艺核心主线,以戏曲大众化为考察中心,可以辨识出一条发展脉络。从1902年梁启超提出的文学改良主张,到新文化运动和“五四”时期民主和科学的观念深入民心。在这股历史潮流推动下,戏曲开启了由“旧”向“新”的大众化变革之路。尤其到 1942 年延安时期,戏曲大众化运动扭转了“左翼时期”重“文”轻“艺”的倾向,在戏曲领域开展的“旧瓶装新酒”改造,推出《逼上梁山》《兄妹开荒》等剧目,强调戏曲要具备“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不仅为抗战宣传提供了有力工具,还确立了“人民性”文艺方向,影响了新中国成立后的戏曲政策。


《逼上梁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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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开荒》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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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全国建立的国有院团体制,继续接力完成着戏曲大众化运动的历史使命。“十七年时期”的戏曲改革运动,确立了以“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现代戏”并行发展的“三并举”发展格局,大量优秀文艺作品涌现。20世纪 8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大量西方思想涌入,影视技术的快速发展和普及,戏曲观众不断流失成为难以遏制的危局。新世纪以来消费社会观念兴起,传统艺术逐渐边缘,被置身于冷落的角落。国有院团的文艺创作依然延续着意识形态导向的文艺精品创作模式,与大众审美日益偏离,在市场环境的激烈竞争下,陷入生存困境中。
数字技术、新兴媒介、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成为缔造文艺新格局的幕后推手。首先是消解了创作门槛,将专业创作者的权力转嫁到普通人身上,模糊了创作主体和表现对象的界限。其次,弹幕、评论、点赞等互动机制使观众或读者,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积极参与者,破除了传播壁垒,让大众从“被动受众”的身份转变成“产销者”。互联网的精准算法推荐逻辑以及“去中心化”,为边缘群体和普通民众提供了展露才能的机会,推动了文艺生产完成了“代人民立言”向“人民自我言说”的范式转换。
在这股文艺变革的潮流中,长期被年轻群体忽视的传统戏曲被重新激活。媒介融合重构了戏曲传播生态,数字平台打破剧场物理边界的局限,使戏曲艺术得以在“去中心化”场域中实现全民参与式传播,激活了戏曲的当代生命力。即时互动机制消解了专业与业余、精英与大众的壁垒,构建起戏曲艺术活态传承的新型生态。

二、破界・转译・重塑:数字时代戏曲新主体建构与美学边界探索
中国是戏曲历史悠久的文化大国,戏曲向来是“高台教化”的载体,与人民的精神血脉相通。目前全国范围内存在348个戏曲剧种,有数十万从业者,在广大基层观众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新世纪以来,昆曲于2004年成为中国第一个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剧种,以此为契机,著名作家白先勇策划推出了青春版《牡丹亭》,成为文艺界的热点,演出遍及海内外,成为文化象征意义的戏曲传播的成功案例。青春版《牡丹亭》的传播定位是具有一定文化水准的年轻知识群体,以大学生为主。但长期以来的观众老龄化、市场萎缩、传承断层等问题,没有得到根本性缓解。戏曲院团通过创作精品来提升戏曲影响力的举措,始终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更让业界焦虑的是戏曲已经被大众视为需要保护的“文化遗产”,而非具有生命力的当代艺术。



青春版《牡丹亭》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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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越剧《新龙门客栈》破圈,秦腔“安万现象”,华阴老腔与谭维维的跨界合作,婺剧《三打白骨精》火爆出圈,短视频平台,B站跨年晚会以及“戏歌”在短视频平台的风靡传播等内容,通过网络传播在年轻观众群中引发了轰动效应,构成了戏曲领域新大众文艺的勃兴图景。在数字媒介语境下,戏曲正在经历从“博物馆化”的遗产向“参与式”的新大众文艺的范式转型,形成了一种由专业创作者与大众用户共同参与、即时互动、跨平台流动的文化生产模式。这场潮流不仅是传播渠道的拓展,更是美学形态、生产机制与文化功能的重构。
(一)媒介融合与传播机制:从剧场到屏幕的空间革命
剧场是戏曲艺术赖以生存的命脉,是与观众展开交流的场域,这曾经是戏曲艺术的优势,但随着数字媒介的普及,其局限性日益显著。在戏曲出圈的案例中,越剧《新龙门客栈》原本是一部沉浸式体验的越剧演出,并没有引起业界很大的关注。而真正引爆舆论场的是由陈丽君饰演的“玉面修罗”贾廷,以单手环抱之姿托起李云霄所饰“老板娘”金镶玉的“翩然旋转”。这一“名场面”,经由短视频平台的裂变式传播,迅速转化为具有高度辨识度的视觉符号。大量从未接触戏曲的年轻数字原住民主动展开对《新龙门客栈》的文本寻绎,使这部作品突破传统戏曲的圈层壁垒,完成了从“小众艺术”到“文化现象”的范式跃迁,传播遵循了“颜值吸引—CP消费—艺术认同—文化深耕”的递进逻辑。



越剧《新龙门客栈》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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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腔领域的“安万现象”则代表了另一种媒介逻辑。演员安万从2016年开始尝试通过短视频平台直播,讲解秦腔技巧,分享秦腔的故事,通过直播连麦、线上教学、打赏互动的养成式培育粉丝,获得了大量戏迷的青睐。他在直播中对传统秦腔名剧《潼关》接地气改编,唱出新的味道,贴近观众的心声。此外,安万本人的传奇性遭遇,不幸面部毁容,但花脸的满面油彩遮掩了容颜,让这位从会宁黄土地上走出来的技艺精湛的秦腔追梦人,赢得了戏迷的追捧和普通观众的热爱。


演员安万演出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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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跨界融合与美学实验:从“戏曲+”到“+戏曲”的范式转移
不同剧种由于所处的地域文化环境和民俗风土人情,形成了独有的或特色的程式技艺。近些年,随着数字媒介的普及和“国潮”的兴起,文艺创作者开始自觉进行跨界融合的创新和美学实验的探索开始取得显著成效。从传统本位和单向输出模式的“戏曲+”转向为多元共生与双向互文的“+戏曲”,更深层地表现为美学逻辑、生产机制与主体关系的结构性重构。
陕西省华阴市地域内有一种古老的皮影戏华阴老腔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原生态的演剧形式,腔调古朴粗犷。谭维维将华阴老腔与摇滚跨界融合,推出了戏曲摇滚风格音乐《给你一点颜色》《华阴老腔一声喊》。老腔与摇滚的碰撞,引发出两种音乐美学体系的深层对话——“砸板凳”的物理撞击与“吼唱”的人声极限,同摇滚乐的失真音效、强烈鼓点在音色质感上形成“粗糙性”与“力量感”的同构,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进一步推动了全国性的“老腔热”。
《华阴老腔一声喊》
2025年12月31日晚,B站跨年晚会多剧种的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为“舞台艺术”向“界面艺术”的范式探索开辟了道路。7分钟的表演融合京剧、婺剧、秦腔、桂剧等多个剧种,椅子功、担子功、变脸等戏曲绝技轮番登场,给青年观众带来了奇观效果与震撼。婺剧变脸变传承人汤盛存对川剧“变脸”程式的跨剧种移植,配合瞬间换装的视觉奇观,实现了传统戏曲美学形态的“肉身的媒介化”演绎。加之,弹幕实时互动重构了数字时代网络话语的再编码,使古老的戏曲进入青年亚文化流通渠道,达到了传统与现代的破壁效果。此外,还有李云霄与数字偶像洛天依的同台有演出,以跨圈层流动使戏曲借由虚拟偶像中介进入ACGN文化场域,拓展了融合创新的新边界。
多剧种戏曲节目《三打白骨精》
(三)戏歌:传统戏腔的流行转码
近些年“国潮”在年青群众中兴起,戏歌这种运用戏曲唱腔,保留戏曲板腔体结构、行当唱腔、程式化叙事,采用流行音乐的编曲方式、现代汉语的歌词创作,具有鲜明戏曲韵味音乐形式。20世纪90年代大陆流行歌曲兴起的时期,早期戏歌如《说唱脸谱》《前门情思大碗茶》等也曾深得听众喜爱,但很快在与众多流行歌曲的竞争中被人遗忘。在网络环境下这股潮流被重新激活,《相思遥》《牵丝戏》《赤伶》《典狱司》《壁上观》等都是播放量极高的歌曲。在这些歌手群里中也呈现出多元化特点,有谭晶、李玉刚、张含韵等这些以流行唱法为主,借鉴戏腔演唱功法;也有从戏曲专业跨界进入戏歌赛道的戏曲演员,如演唱《壁上观》的京剧老旦演员张曦匀,演唱《相思遥》的京剧老旦演员魏玉慧,以及“上戏416女团”等,甚至美国歌手唐伯虎也成为戏歌领域的实力唱将。
戏歌的流行不仅是音乐风格的混搭,更是文化记忆的代际转译。标志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范式转型,实现了戏曲美学基因在数字媒介场域中的活态传承。这种跨界实践不仅能消解雅俗二元对立的文化等级观念,更构建起青年亚文化与主流意识形态协商对话的符号空间,为戏曲艺术的当代存续提供了可持续的生态路径。
总而言之,戏曲大众化传播的历史性突破,亦是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范式革新。戏曲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范,破圈、出圈的种种尝试和探索,终究要回归到戏圈范畴内守正创新,实现文化根脉传承的历史使命。
注:以上图片视频均来源于网络

原文发表于《上海艺术评论》2026年第3期的论文,已在原文基础上有删减,详见此链接:数字时代戏曲“新大众文艺”的生成逻辑及美学边界.docx

作者简介

付桂生,清华大学艺术教育中心副教授、清华大学课程思政示范教师、仲英青年学者,中央戏剧学院戏剧学博士;兼任文旅部中国少数民族戏剧学会秘书长、中国戏曲学会理事、北京青少年戏剧影视协会监事。荣获第36届田汉戏剧奖评论奖一等奖等三项;担任文学统筹的戏曲电影《双蝶扇》获得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曾担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戏曲艺术当代发展路径研究”子课题负责人,国家社科艺术学重大项目“戏曲音乐传承发展研究”主要成员;主持清华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项目“《京剧与中国传统文化》教材建设及出版”等3项。出版《古典四大名剧导赏》《梅兰芳与中华美育精神》《中国京剧表演教学研究论纲》等著作。在《光明日报》《中国文化报》《北京日报》《艺术百家》《中国京剧》《戏剧文学》等刊物发表文章40余篇。


制作 :许笑尔
责编 :孔培培 陈晓娟
编审 :尹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