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扬洋按:昨天推送了一篇我个人鉴赏戏曲的心理历程。(参见:戏曲之门如此打开——我的科技变迁体验)提到了我在进入互联网时代对《陈三两》一剧的品鉴和考据。其实当时一共两篇,别分写于2011年和2012年。初次定的题目分别是“《陈三两》源流”和“品品《陈三两》”。本次做一些修订,供批评。

看沉重的人在沉重中崛起,看痛苦的人在痛苦中飞扬。——戏迷评张新芳曲剧《陈三两》
一、缘起
不管是曲剧还是豫剧,河北梆子还是京剧,晋剧还是越剧,《陈三两》都是一部重量级的剧目。
自小就跟着祖母看题记中提到的河南张新芳主演的曲剧《陈三两》,小小年纪就觉得偏偏这出戏唱得人浑身筋骨舒服,越是长大,越是想听听了。听得多了,越发觉得有味道,就想考据一下《陈三两》——这部被广为移植的名剧——其源流究竟在哪里。
二、历史
据记载,现存各个大剧中的《陈三两》,其原始出处都是曲剧张新芳主演的版本。根据网上资料考证如下:
名剧《陈三两》,原名《陈三两爬堂》,20世纪50年代初,张新芳就已经在开封永安舞台演出本剧了。还有资料称,张新芳早在1947年就开始演出本剧了。
1956年、1959年,张新芳《陈三两爬堂》在河南省首届、第二届戏曲观摩大会上均获一等奖;
1959年,开封市曲剧团张新芳主演的曲剧《陈三两》被长春电影制片厂再创作,制成电影艺术片(黑白),1960年5月向全国发行放映;
目前流传较广的两个版本是张新芳调到河南省曲剧团之后录制的两个彩色版本。其一是1984年版,被戏迷称为“最经典版本”,其二是1997年7月的版本,流传最广,也不错。
三、移植
豫剧崔兰田是最早移植《陈三两爬堂》的,自此,豫剧《陈三两爬堂》成为了崔派“四大悲剧”之一。
1959年,京剧李世济根据豫剧、曲剧版本移植。
河北梆子版的《陈三两》由名家张惠云主演,据她亲口所说,是根据河南曲剧移植。当然,无疑是非常成功的。成了河北梆子的经典剧目。具体时间待考。
1983年,上海越剧院根据河北梆子版本移植为越剧《陈三两爬堂》(《花中君子》、《陈三两》)。
2003年孙毓敏根据河北梆子版本,移植为京剧荀派《陈三两爬堂》。
这样一捋,上游下游就清楚了。但是没有那么简单。
四、追根
若是再追问一句,曲剧版的《陈三两爬堂》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移植?自编?改编?原创?又要费一番考究了。
曲剧版本的《陈三两爬堂》是张新芳在开封演出时形成的。网上检索的资料显示,该剧原系民间说唱本,原开封市曲剧团搜集不同地区传唱的四种脚本,由霍林取长补短进行改编,在1956年河南省首届戏曲观摩大会献演。后来,《陈三两》成为张新芳代表作,可以说,本剧用了她一辈子来打磨。
如此看来,曲剧《陈三两》中有三方创作的内容:其一是民间说唱本,占的分量与应最大;其二是开封市曲剧团对剧本的改编,其占的分量容与价值下文探讨;其三是张新芳一生对剧目的打磨。其价值比肩老唱本本身,也容下文探讨。
五、究底
如果不嫌噜苏,再追问一句,这民间唱本又是什么唱本呢?
《陈三两》对于曲剧的意义远远大过其移植剧目对于其剧种的意义。曲剧《陈三两》是一座里程碑。而具有同样意义的就要数河南四平调的《陈三两爬堂》了。
四平调是流传于河南、鲁西南、苏北、皖北的一个剧种,很有基础,确实非常好听。其起源是苏北花鼓(豫东花鼓、砀山花鼓),经过改革被搬上舞台也不过才几十年的时间。
资料显示,《陈三两爬堂》是四平调的“原花鼓剧目”,至少在1946年就作为实验剧目演出过了,并不晚于曲剧的相关记载。
要说《陈三两爬堂》对于四平调的地位吗?1950年,商丘市四平调剧团挂牌成立——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个四平调剧团了——其排演的第一出大戏就是《陈三两爬堂》主演邹爱琴。
1956年,四平调邹爱琴《陈三两爬堂》同曲剧版的一同获得河南省首届戏曲观摩大会一等奖。
该剧使四平调名震中原,说“一个剧目振兴了一个剧种”一点也不为过。同样是里程碑式的意义。
如此说来,众多剧种的《陈三两》中,只有这区区四平调的没有移植曲剧本的了。
六、探源
我根据我获得的信息和观摩各个剧种中此剧的观感来推断,那曲剧版《陈三两爬堂》源出的“民间唱本”很有可能就是流传到豫东的花鼓唱本。理由一一列举如下:
1、开封地处豫东,四平调的来源“苏北花鼓”流传于包括豫东在内的苏鲁豫皖地区,开封旧时又是省会、水陆码头,戏曲曲艺繁荣,是艺人们云集交流之处。花鼓剧本流传到这里是很合理的,何况开封曲剧团有有意搜集呢?剧中故事发生在沧州,陈三两是山东临清人,离豫东也更近。
2、资料载:开封流传有“鼓子词”,也对曲剧的形成与发展注入了营养,开封鼓子词等于东本地曲艺,很有可能先交流了花鼓的剧本——这种交流或许很早、很频繁——再有曲剧剧本的搜集创作。
3、四平调版中陈三两常称“三两”,说“陈奎”“陶哥儿”(四平调称“淘哥儿”,意思好像就是“比较淘气的小孩儿”)则加很明显的儿化音,仿佛就是同村的事情。这一现象在其他剧种中没有。

七、比较研究
我通过网络看过四平调、曲剧、豫剧、河北梆子、京剧、越剧版本的《陈三两》,四平调版本的是最晚看的。看之前,我认为曲剧版本的故事性最强、最完整,看过四平调版本的我就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1.从剧本故事及其细节来说
从故事本身的情节上来说,不得不承认,四平调《陈三两爬堂》其故事性最强,故事最长、最完整,看过之后,感觉情节也最合理。单拿曲剧版本的比较起来,举例来说,
其一,四平调版本最长,有三场,其余都是一场;
再比如陈奎的乳名叫“陈六斤”,曲剧版本的提到了,四平调版的则说出了如此称呼的来头,而其余剧种的则提都没提。
多说一句,“陈奎家住陕西延安城”是曲剧、四平调版本公认的。张惠云的河北梆子版本说陈奎原籍“邯郸郡”应该也是一种“移植”吧。但是我个人认为不是特别合适。
曲剧版本目前保存下来的都是电视录像。有一点戏曲知识的人都知道,民间搭台唱戏很少有这么短的。曲剧《陈三两》最早一定不是这样短的。
从语言来看,之前我同样认为,曲剧《陈三两》中的语言(戏文)是各种版本中最有营养、最丰富、最生动的。同时,这种优秀的语言在其他曲剧剧目中很少见到,可见其受惠的民间唱本营养之丰富。而当你看过四平调《陈三两爬堂》之后,你一定会认为四平调版的语言原生态程度是第一。其语言之丰富、生动、表现力令我叹为观止。
其二,四平调版的语言更有知识性。如公堂之上的程序、衙皂们的专有名词……都是曲剧版所不及的。自此,我开始认为,编创戏曲剧本同创作历史小说一样,是要大量占有边角的历史知识、杂学知识的。
2.从“戏理”来说
从“戏理”来看,四平调版比曲剧版更同“戏理”。可以举几个例子:
曲剧出场时店主魏朋在先,他如同导火索,击鼓升堂李凤鸣才出来上趟,而四平调版则是李凤鸣先出,还有四句定场诗。李凤鸣是男主角,他应该分量更重,依据戏理,四平调版更好;
曲剧版中,陈奎同陈三两的结识是他讨饭来到富春院。而四平调版的是陈奎背货箱买绒线来到富春院,我觉得后者更合理,也更有戏剧的美感。
当听说陈三两是陈奎“师傅姐姐”的时候,曲剧版的李凤鸣虽然表现出害怕,但是还坐在堂上,而四平调版的李凤鸣则吓得让三两坐下,自己下跪忙称“官姑”。
……例子还有很多,不用说四平调版分了三场,其故事当然铺陈的充分,人物更加丰满、合理合情。总之,就是当你怀着比较之心看四平调版时,你就会时时感到“原来如此”而又“理当如此”。
八、比较欣赏
品品各个角色。
先说陈三两。曲剧版中的陈三两有更多的悲苦之情,更多的让人感觉世态炎凉、人生苦多。这或许跟曲剧的特点与张新芳先生的个人风格有关。曲剧《陈三两》经过她的一生,被打磨成了观众心目中的一出不折不扣的“苦戏”。
而四平调版的三两悲苦意味则淡的很多,可以说惨而不悲。举例来讲,四平调中三两被打了耳光、还用了拶子昏死过去,李凤鸣下令“冷水灌顶,服用朱砂”,之后的三两则是趴倒在堂上渐渐起来,还表现了手指“血淋淋”。而曲剧版的只有拶,还是没有让人看到,远没有侮辱性的“打嘴巴”,也没有表现那样的惨状。不仅如此,剧中还时而有欢快的地方,尤其是“小陈奎辞别了恩父恩母离了门”一段,那叫一个美、那叫一个婉转动听!
还有一例,四平调版的陈三两是看到卖线的货郎陈奎“多稳重”而主动提出“结拜个姐弟你尊不尊”,之后才赠他银子。而曲剧版的陈三两,是看陈奎讨饭可怜赠他银子,又看他有心买书,是个“奇儿男”才决定收他为徒。总之,四平调版的陈三两更可爱,更有人情味!有点像个来自那淮海平原的豪气大姐了。
再说李凤鸣。刚才说过,曲剧版李凤鸣的出场安排违了戏理,而总体来说,曲剧版的李凤鸣像是个新上任的胆小、有点窝囊的官;而四平调中的李凤鸣则是饱满多了。他有了官威,让你觉得他不是一时坏,一时受了官场污染,而是坏到家了,更彻底的表现了封建社会官场的性质——大染缸——一坏坏到底!上场的定场诗一来衬托了官威,二来是个讽刺,来表现他已在官场中坏到了底。其余,包括他前倨后恭等情节都可以表现。
魏朋呢?感觉曲剧版的占的戏份多了点。而四平调的刚好,滑稽,有丑角的味道。
四平调版《陈三两爬堂》也并不是没有缺点。可以看得出本剧也有粗糙的地方。
九、推荐四平调《陈三两爬堂》
先强烈地推荐一下四平调版《陈三两爬堂》。相对而言,显得刚柔并济,阴阳调和,戏曲大餐的营养均衡丰富。
戏曲世界真是博大!我为有幸看到这么好的戏而高兴。这么多年来,出了这么多的戏,在我眼中,而单说语言上,很多剧本没有能比肩《陈三两》这个来自“民间唱本”的剧目的。四平调版的就更比不了了。这些东西来自本乡本土,来自老百姓的口中。
我倒希望,自己能汲取这些营养,能创作出这样好的剧目!最后,禁不住想要附录一段四平调《陈三两爬堂》中一段经典唱词。值得说的是,各种版本的《陈三两》唱词有的都大同小异,京剧、豫剧、河北梆子更是相似,曲剧版本比他们都丰富,有些唱段他们都没有,但四平调都有对应的,以下这段内容则是包括曲剧在内的各种版本的《陈三两》都没有的,就是前面提到的非常“婉转动听”的那段:
辞别了恩父恩母离了门,小陈奎儿肩背着货箱汗淋淋。花铜鼓摇得嗬嗬啷啷的响,吆喝声梳头篦子还有那个光条的针。南京的胭脂北京的粉,这还有五色绒线样样新。小陈奎儿卖线到了我的富春院,在北楼惊动了三两我呀女钗裙。听嗬啷响我把楼下,在内院打量货郎卖线的人。我观货郎多稳重,暗暗的问一声货郎你呀居住哪的人。不嫌我的名声丑,我说货郎啊,货(货)郎(郎)啊,结拜个姐弟你呀尊不尊。小陈奎儿他答了一声好,好!连说了三声好,多亏姐姐你爱我的身。陈奎儿允下了这件事,开柜箱取出来十两纹银。
十、与唐小宝老先生的互动
这篇写成后一度有许多朋友看,我真是高兴!本文的灵感和部分材料来自唐小宝老先生的博客(唐小宝说戏)。几年前偶然发现了老人家的博客,原是个耄耋之年的老戏迷,也是洛阳老乡。在老人家的博客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可以说本文是在他老人家文章的启发下写的第一篇鉴赏戏曲的博文。
在本文贴出后,没想到唐小宝老先生竟然看到了,在自己的一篇博文的按语中提到了本文,并提供了链接。
我文中推断曲剧的《陈三两》源出四平调完全是个人感悟及推测,唐老先生的文中则有力的证据。唐老先生的博文题目是《拜访著名四平调表演艺术家邹爱琴老师 + 邹爱琴的艺术人生》。可惜本文如今在网上已经找不到了。
我还在天涯博客上找到了一文(之后我看到临沂当地一家网站也转载了),给出了《陈三两》一剧的历史出处:
“《陈三两爬堂》是人们熟悉并深受欢迎的剧目之一。这个故事是根据早年间临清后堤口村的一个真实事实而编写的。根据《临清县志》记载,李本固是临清人,壬辰进士,后任河南归德知府。又据临清后堤口村李氏家谱记载,李氏于明初,自山西洪洞县迁入临清,择居后堤口村。五世李应中官拜朝内中顺大夫,李家为光宗耀祖,立碑坊,并将后堤口村改名为“李家寨”。戏曲《陈三两爬堂》就取材于此。但是,剧中说其女逃到临清的竹杆巷“丽春院”为妓,浑名“陈三两”,对于这一剧情,实属文学编造。”
文章名字是《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如今原文地址也找不到了。

十一、《陈三两》一剧在移植中的细节考证
所以可以肯定,《陈三两》这出戏是近代才从草根里长出来的。最早是四平调唱本,后经曲剧移植,分别成了四平调和曲剧的经典剧目。后来经豫剧、河北梆子,京剧移植后,均由不俗的表现。然而本剧在移植中却出现了一些问题,以下对此做一品评。
(1)王子明
陈三两究竟教了几个学生?原本是陈奎和王子明两个,“陈奎状元钦笔点,王子明二名榜眼美名扬”。后来可能是因为人物冗杂,曲剧中省去了这个“榜眼徒弟”,然而早期移植曲剧的豫剧、河北梆子等剧中还是保留了这一人物。京剧则也省去了。
(2)陈三汉
陈奎兄弟几人?四平调的原本是两人,因为生出来后称得陈奎重六斤,弟弟重三斤,故而陈奎“乳名他叫个陈六斤”,弟弟叫“陈三汉”。兄弟二人来到武定州投亲,怎奈世态炎凉无人照应,一阵大风刮来,天旋地转,陈奎睁眼后不见了弟弟陈三汉。到此这个人物的出场也结束了。
(3)陈忠
陈奎在流落武定州之后,并不是先认得陈三两这个“师傅姐姐”,而是先被货郎陈忠老夫妻收为螟蛉义子,学会了背货箱卖绒线,才到了富春院贩卖,得认陈三两的。然而这个人物被除四平调之外的剧种都省去了。
(4)保定蔡铭九
还好,各个剧种还保留了对明朝大奸臣刘瑾的一段,但是只有四平调的提到了这个给刘瑾行贿的保定蔡铭九。
(5)周成李志
周成和李志是两个衙役,在四平调里作为陈三两给陈奎的“通信员”出现。移植的曲剧则只在开头的演员表里出现了这两个人物,后来移植的剧目就更不见了。
(6)武定州
有些视频的字幕误将“武定州”作“五定州”实乃错误。
(7)“十里沧州”
陈三两一案发生在沧州地界,如今还有这个地方,不消多说。有些剧种的视频字幕误将“十里沧州”作了“十里长州”实属误解。
十二、移植中流失的“边缘信息”
在本剧的移植过程中,有很多边缘信息流失了。四平调和曲剧的相关信息吻合的还算很好,后来移植的剧种就有些编造了。如四平调和曲剧中都称“陈奎家住陕西延安城”,而移植此剧的河北梆子却说陈奎原籍“邯郸郡”。越剧更离谱,改成了“苏州名妓陈三两”,更不用说其他的边缘信息了。晋剧中则把很多边缘信息淡化处理了,如陈奎就任的“彰德府”就没有提及。这样的做法貌似注重了“本土化”,实际上是牺牲了原剧的生态化特征,一些说不出的历史感与民俗味在移植中丧失了,剧本和人物变得抽象了。
(1)“南京的胭脂北京的粉”
四平调的《陈三两》中有一名段“辞别了恩父恩母离了门”。其中“南京的胭脂北京的粉”这一信息在移植中就消失了。粗看起来没有什么,但是细想起来,这句卖绒线的“老王卖瓜”可是很有历史感的。本剧的历史背景是明朝,要知道,南京北京可是明朝的两都!南北两京在明朝人中的心目中应该是别样的地位。
如今中原地区还有如“从南京到北京,买家没有卖家精”“从南京到北京,说的没有唱的好听”这样的俗语。可见这语汇的生命力,他们应该都是从明朝流传下来的吧?
(2)“阁老”
四平调里,陈三两向李凤鸣据理力争之时表示,若将他的官司断公,你子孙做阁老,若贪赃受贿,注定是“有了上梢无有下梢”。这“阁老”也是有历史意义的一词,很有明朝特色,凸显了历史背景。百度资料如下:
唐两省官中书舍人与给事中相呼为阁老。明、清称内阁大学士为阁老。阁老是明清之际时人对入阁官员的一种通俗又不失尊敬的称呼。
(3)“这大明朝的官也太好做了”
四平调里,当李凤鸣听说陈三两的弟弟“也做着官呢”,发出了“这大明朝的官也太好做了”的嘲谑。这句戏文直接点出了时代背景,是剧中人对剧中剧的审视与嘲笑,给剧情增加了张力与深度,中间的一层讽刺含而不露。想想看,那个时代的人不抱怨或嘲笑那个时代呢?当后代人看前代人嘲谑他们的时代的时候,会是如何心境?
(4)“奸贼刘瑾”
陈三两姐弟两人的爹爹是被明朝大奸臣刘瑾专卖文凭给气死的,刘瑾这个人物也是“大明朝”的特色了。历史上,据说这个大宦官最终被凌迟处死,百姓纷纷卖他的肉吃解恨,可见此人对明朝历史的影响之大,在百姓中的影响之大。奸臣当道,祸国殃民,历朝历代都是有的。陈三两一剧将故事置于这一背景下,感人至深,小中见大,历史纵深一下子就有了。仿佛也可以作为奸臣刘瑾故事的一桩“外传”。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剧种的移植本是好事,然而移植中对剧目生态化的关注缺失则是令人遗憾的,这样一手传一手,剧目的魅力终将丧失殆尽。看四平调的陈三两,一种明朝的历史感扑面而来,曲剧对原本还算忠实。诚心希望我们的移植和创作多一点对历史和人民的敬重,保护好剧目的生态性与历史感。
十三、演员主体性的非常凸显
中国戏曲不同于西方戏剧,是不同的文化和体系。戏曲是演员中心的,而不是情节中心。然而像《陈三两》这样能将这种演员主体彰显的如此明显的剧目却并不多见。
演员与情结,实则是一对矛盾,中国戏曲形成了“戏理”的理论对演员的主体地位进行辩护和彰显。任何故事要拍成戏曲,都要先过戏理这一关的改造。然而《陈三两》一剧则是浑然天成!且看那大木还未揭开,角色还未出场,一声“沧州——”的吆唤,魏朋上场,一幅大明朝的画卷在你面前展开……魏朋、李凤鸣、衙役、周成李志、陈三两纷纷亮相,后来则成了陈三两和李凤鸣两人的戏。
如果认为本剧原本是豫东花鼓的唱本,那么编成剧目后则显出保留了花鼓的曲艺基因。陈三两和李凤鸣与其说是在演唱,不如说是在边说边唱、边叙边唱。这一特色反而让这出戏比起其他的剧目有别样的味道,在众多剧目中独具特色。观看本剧时,你的神情全都凝聚在那一两个人物身上,此时的三两仿佛一个神仙一般,聚集了所有人的精神。此时,演员主体也得到了绝好的彰显。
十四、本剧的表演哲学
无论是四平调的邹爱琴,还是曲剧的张新芳、河北梆子和张惠云,她们在本剧中的表演都有着相通的风格。你可以说那种风格很冲,也可以说那样的风格苍劲悲怆……这风格的背后则是一种表演哲学的支撑。然而这种表演哲学却并不玄妙,而是演员在理解和认识本剧的基础上,对表演产生的更深刻的认识。上述的演员主体性的非常彰显应该就是基础之一。
原本,四平调陈三两的扮演者邹爱琴了一句话道出了她的表演哲学。“她说演戏就要做到‘一鸟近林,百鸟不语’,要用心揣摩,用情演唱,要一开口,一亮相就抓住观众的心。”(引自网上)如上所述,这一表演哲学正是老先生家在充分体悟剧目的基础上形成的。
笔者认为,应该促使不同的演员形成自己的表演哲学,形成对不同剧目的表演哲学。这既是对戏曲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也能促进表演与创作水平的提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杜绝对剧目的乱编。
发一句题外话,我最不喜欢某一剧种移植的《陈三两》一剧,丢掉原本剧目内涵与哲学的移植与表演改变了原味,完全沦为了一个缠绵的狗血故事。剧种适合演出的剧目还是有限制的,不伦不类的移植还是谨慎为好。

十五、悲剧?喜剧?
最早看曲剧张新芳的版本,在编剧的设计和张先生的演绎下,《陈三两》是一出“苦戏”,苦到了骨头里,有戏迷评价说“能把人心唱碎”。“苦戏”与悲剧不同,算是中国戏剧的一个独有吧?后来又看了过个剧种的《陈三两》,尤其是四平调的和河北梆子的,发现多个剧种的陈三两有不同的特色,四平调的婉转大方而不失豪爽俊秀,河北梆子的高亢激昂,酣畅淋漓。
《陈三两》这出苏鲁豫皖平原孕育出来的戏,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呢?元杂剧学者奚海先生在大作《元杂剧论》中说,中国戏剧的内在意涵实则是祸福相倚,悲喜交加的。如其所言,中国的戏剧中,祸福、悲喜……种种矛盾的因素总是辩证转化的。这就是传统中国的哲学观,这也更符合生活。
陈三两一剧的确也是悲喜交加,祸福相倚的生动呈现。陈三两虽然被迫“落水为贱”,却得给弟弟读书的机会;虽然被卖给年老的张自春,却得上了沧州大堂,使事情发生转机……。结局则是陈三两姐弟三人团圆,并盼望能报爹娘之仇。
或许这就是真实的、老百姓的生活。大悲大喜、一坎一坷,祸福相倚、悲喜交加,邋邋遢遢、踉踉跄跄地度过。
传统的中国戏剧正是有这样的味道,这样的耐咂摸。诚愿今天的戏剧工作者们能继承这一精髓,多排出《陈三两》这样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