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剧《贵妃醉酒》的传承价值,首先在于它保留了中国戏曲从“联曲体”向“板腔体”过渡的活态样本,是研究京剧声腔源流的“第一手文献”。
京剧版《贵妃醉酒》以【四平调】统摄全剧,是皮黄体系高度成熟后的产物;而徽剧这一版承袭的是明代“徽池雅调”的高腔(青阳腔)传统,唱词九句,一唱众和的帮腔遗韵尚存,笛子领奏,韵白中还裹着徽州乡音的古拙质感。两版对照,恰如母与子的血脉图谱——京剧是经过数代打磨的精致成品,徽剧则是那个带着泥土气息、尚未被完全规整的源头。从这个意义上说,朱迎红女士演绎的这一折,不只是一出戏,更是徽州千年文脉在声腔中的一次具象化呈现。
传承价值的第二层,落在“人”身上。朱迎红并非专业院团演员,而是黄山开放大学身段班的银龄学员。她在“唱国粹·颂党恩”京徽剧演唱会上的这场彩唱,本身就是一个民间传承的生动案例——当科班剧团因种种原因难以维持常态演出时,这些扎根社区的银龄群体,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延续着徽剧的生命力。她塑造的杨贵妃,“雍容华贵、醉态婀娜”八个字足可概括:高腔的婉转托住了“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导板,醉步、衔杯、嗅花等身段则在杨妃的骄矜与幽怨之间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分寸。这份来自民间的认真与热爱,恰恰是徽剧传承最坚实的根基。
第三层价值,关乎文化认同。徽剧之于安徽,正如昆曲之于江苏、秦腔之于陕西,是一个地域精神气质的听觉标识。朱迎红的这场演出,让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贵妃的醉态,更是一个古老剧种在当代社会中依然被珍视、被传唱的动人事实。京剧唱了百年《贵妃醉酒》,观众记住了梅兰芳;但若想听懂“醉”字最初的那口气息,还得回到徽剧——听笛子起处那一声悠长的导板,听“喜孜孜”三个字如何在高腔中婉转叠起。那里有京剧的娘家,有徽州文化的魂魄,至今仍在发声。作者:项德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