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家萧县基本上是安徽省最北的地了,位于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过去的日子里,文化活动匮乏,但无论乡村市集,或是在某个黄昏的村头老槐树下,忽然一段熟悉的旋律会不期而至:“大路上来了我陈士铎,赶会赶了三天多……”这调子,带着泥土的质朴与直抵人心的缠绵,让路过的村人驻足,让摇扇的老者闭目颔首,让匆匆忙忙的旅人也放慢了脚步,这便是柳琴戏(也叫拉魂腔)。
据说柳琴戏在清代乾隆年间就已在此地响起,如今已入选国家非遗文化。记忆中每年的春天农闲时节,村子逢集,拉来一堆黄土平整一下,简单的一个戏台,一个小剧团就可以开始表演了。

拉魂腔之“拉魂”,名不虚传。其声腔,尤其是女声唱腔,在尾音处常作一上行七度的大跳,宛若一声悠长的叹息陡然升腾,于质朴平实中迸发出惊人的激情与哀婉。这声音,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攥住人心最柔软处,轻轻一“拉”,便教人魂儿跟着去了。乡谚云:“听了拉魂腔,有病不要问药方;不听拉魂腔,吃饭睡觉都不香!”这并非夸张,而是皖北人对其艺术魔力最直白、最真挚的确认。
而《喝面叶》剧目,无疑是这“拉魂腔”最生动的注脚。戏里,那个我们自幼便在村口巷尾熟识的“陈士铎”,好吃、懒做、赶会、听戏、喝酒、赌钱,将市井小男人的那点毛病展现得淋漓尽致。不信就看他的唱词:
大路上来了我陈士铎,
赶会赶了三天多。
想起来东庄唱的那出戏,赵子龙大战长坂坡。
……
听罢了戏,饭馆进,我要了二两老酒喝。
炒了一荤一个素,还吃了三个大馍馍。
酒足饭饱心高兴,赌博场上遛一遛。
头一回输了个一吊五,第二回输了个三吊多。
一吊五,三吊多,疼得我士铎直跺脚。
回家吧,回家吧,老婆子还在家里等着我。
……
这就是《喝面叶》里开场时的一段唱词,虽然唱的是街巷俚语,但却是对皖北男人在乡村的闲适生活传神白描,听来非但不令人生厌,反觉亲切可爱。
夫妻二人,丈夫陈士铎是个戏迷,而且沾染上了吃喝赌博的不良习气,家里的事一概不问。他的妻子梅翠娥对丈夫又爱又怨又毫无办法,这在梅翠娥出场后的一段唱词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不信你看这一段:
大门里走出来梅翠娥,石梅花开红似火。
过五月,到六月,六月里更比这五月里热。
今年小麦子收成好,梅翠娥在家里我蒸馍馍。
细白面来好面馍,留给我的丈夫他叫陈士铎。
……
我在家一天里忙到晚,
他在外又好吃来又好喝。
回家来常常还发脾气,翠娥还得忍让着。
天下的事情也不讲理,为什么男人都要管老婆。
……
梅翠娥的这段心里表白,把一个家庭主妇的勤恳善良和对丈夫的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当她看到陈士铎回来了,未有半句厉声斥骂,为教育丈夫改掉坏毛病,她索性佯装病痛,让这位“甩手掌柜”亲自下厨为一碗最简单的面叶而手忙脚乱:
我不刷锅也不洗碗,让他给我做一顿饭。
俺叫他知道日子怎么过,
还叫他尝尝俺做媳妇的难不难。……
陈士铎回到家看见妻子睡在床上,得知她病了,心中也觉有愧,就嘘寒问暖。当了解到妻子想喝面叶时,尽管自己不会做,但还是认真地学着做:
陈士铎,心冒火,老婆子生病难坏我。
……
我不会做饭学做饭,我不会烧锅学烧锅。
……
端过了一个和面盆,
顺手就往桌上搁。
挖起一瓢细白面,不知少来不知多。
……
和和和和白面,擀擀擀一大片。
切切切莲花瓣,下到锅里团团转。
切上姜,放上蒜,老婆子喝了好发汗。
……
旧社会男尊女卑,老百姓身边像陈士铎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一个很普通的民间家庭故事,经“拉魂腔”的深情演绎,陈士铎憨态可掬的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就在这充满生活情趣的“折腾”与善言劝慰中,陈士铎幡然醒悟,激烈的冲突转化而成了温馨之美,是那样感人肺腑!
这出小戏,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尖锐的冲突,却如一幅生动的民俗画,映照出我们老家土地上百姓的生存智慧与伦理观念。它不说教,却将“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润物无声地浸入心田。老百姓焉有不爱之理?
据农村一些老人回忆:在解放初期,《喝面叶》下乡演出时场场爆满,还常常出现曲终人不散的场景,有的戏迷甚至连跟多个场子,老百姓对“拉魂腔”的喜爱由此可见一斑。
《喝面叶》之外,拉魂腔的戏台上,还活跃着众多这样教化人心、抚慰灵魂的形象:《张郎与丁香》诉说着负心之痛;《墙头记》鞭挞着不孝之子同时又劝人孝顺父母;《王华买爹》倡言“吃亏是福;《王三姐住寒窑》“感慨命运无常”;《朱买臣休妻》为好吃懒做者画了像;《姊妹易嫁》声讨了嫌贫爱富;《状元和乞丐》揭穿了算命的谎言;《罗成算卦》告诫做人要厚道……拉魂腔的韵律与这些故事,一同写进了我们的文化基因。
奶奶在世的时候曾对我说,听戏不光是图个热闹,更是学做人处事的道理。村民们也惯于借戏文评点世事,用“大乖、二乖”戏谑不孝儿孙,用“陈士铎”来形容不务正业的幡然醒悟,这黄土堆积的简陋戏台,曾为多灾多难的先民们“解除了生活的苦难”,唱出了他们心中的块垒与希望。

上世纪五十年代欧盘老戏(许崇文)
拉魂腔的那魂,是陈士铎赶会归来路上的些许懊恼与更多惬意,是梅翠娥手捧那碗面叶时的聪慧与期许,是无数乡民在粗粝生活中,依然能从这声腔里咀嚼出的、一丝属于生活的甜蜜。导致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陈士铎”的影子----有对世俗乐趣的贪恋,也有人情练达后的通透与温情。
然而,时代变迁,喧嚣日甚。拉魂腔这凝聚着乡人悲欢、满载着田情土味的原生态乡音,在流行文化的浪潮中,几成绝响。但我知道,那上行七度的拉腔一旦响起,仍能瞬间唤醒深植于血脉中的记忆。它勾走的魂,从未真正离开过皖北这片厚土。文/臧公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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