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是刻在中国人文化记忆里的经典。源自《西游记》的这段故事,早已跳出书本的桎梏,真正深入人心、享誉中外的,是浙江绍剧的经典演绎。一部地方小戏,跨越近七十载光阴,从1957年首次公演,到1960年搬上银幕轰动全国,再到发行至七十二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中国戏曲对外传播的标杆,足以见得其艺术分量与文化生命力。

我与这部经典的缘分,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年少观影的震撼历历在目,六龄童先生塑造的孙悟空,将绍剧猴戏的精髓演绎到极致。举手投足皆是神韵,身段、眼神、武打兼具戏曲的程式之美与灵猴的鲜活之气,形神兼备、风采卓然。1961年,该剧晋京演出,获毛泽东《七律·和郭沫若同志》赋诗盛赞,让这出浙地戏曲,站上了全国文艺舞台的制高点。那一代绍剧版本,质朴纯粹、功底扎实,靠一身真功夫、一腔正风骨,成就了不可复刻的时代经典,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为戏曲瑰宝。

四十余年倏忽而过,经典从未褪色,反而在时代迭代中焕发全新光彩。如今再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最让人惊喜的是浙江婺剧团的创新演绎。同源浙地戏曲,同根经典剧本,同样的正邪博弈、善恶抉择,却以截然不同的舞台风格,再造了一场现象级的戏曲轰动,斩获戏曲最高文华奖,让老戏真正实现了破壁新生。

相较于老绍剧的传统质朴,婺剧版深谙戏曲革新之道,坚守本源又大胆破局,完美践行了婺剧“武戏文唱,文戏武做”的百年传统。在表演内核上,深耕人物心性,跳出单纯的武打炫技,细腻刻画孙悟空的隐忍与赤诚,塑造出一位大智、大勇、大忠、大义的孤勇者形象。他火眼金睛辨善恶,却屡遭误解、承受委屈,纵然被师父驱逐、被世俗冤枉,依旧初心不改、扶正除邪,执着守护正道,让经典人物跳出脸谱化,有了更厚重的精神内核与人格温度。

在舞台表达上,婺剧版更是打破传统戏曲的边界,以前沿科技赋能传统艺术,让古典神魔故事拥有了未来质感。曾经依靠身段、唱腔、道具勾勒的白虎岭险境,如今通过裸眼3D技术沉浸式呈现,观众身临其境,仿若置身正邪交锋的秘境之中。无人机化身灵幻蜂影,模拟悟空七十二变的玄妙,虚实交织、真假难辨;智能机器狗化作舞台灵宠,与演员实时互动,增添戏曲趣味与灵动;高大震撼的四大天王造型,契合当代大众审美,自带磅礴气场。传统戏曲的程式功底,搭配现代化舞台科技,实现了感官炸裂的视听体验,让古老戏曲摆脱陈旧刻板印象,彻底适配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

从六七十年代质朴厚重的绍剧经典,到如今新潮鲜活的婺剧新篇,两部同源同宗的作品,跨越半个多世纪,在浙剧沃土上,先后铸就舞台辉煌。绍剧版是传统戏曲的坚守,以纯粹功底、正统风骨,立住经典之根;婺剧版是传统文化的突围,以守正创新、古今融合,激活经典之魂。一旧一新,一守一变,诠释了中国戏曲生生不息的密码:守得住本源,跟得上时代。

而这场故事能够代代传唱、常演常新,不止于精彩的舞台演绎,更在于其永不落幕的现实意义。三打白骨精的核心,从来不是神通斗法、神魔打斗,而是一场关于善恶、是非、黑白的终极拷问。世间最难辨的,从来不是明面的正邪,而是伪装的虚伪、模糊的边界。人世间,人妖不辨、善恶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错位的境况,从古至今从未消失。有人被表象迷惑,被谗言裹挟,难辨真心与假意;有人坚守本心、笃定正道,纵使受尽委屈、不被理解,依然坚守良知、除恶扬善。

孙悟空的孤勇,正是平凡世人最珍贵的底色。世事纷繁,诱惑丛生,从众易、守心难,辨善恶、守正道、不盲从、不偏颇,是这出老戏留给世人最深刻的人生启示。


一出浙地老戏,半部戏曲新生。从绍剧到婺剧,变的是舞台形式、视听表达,不变的是扎根传统的初心、惩恶扬善的内核、薪火相传的文脉。经典从不会被时代淘汰,唯有与时俱进、守正创新,方能让传统艺术历久弥新、代代相传。而善恶分明、坚守本心的道义与风骨,终将跨越岁月、穿越光影,永远警醒世人、治愈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