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越剧并不算多。周日这场,已经是我时隔七个月后再次看越剧,而且地点还是紫金大剧院。紫金这两年很喜欢和绍兴合作,无论是绍百,还是绍兴市越剧团,都请来过不少。
这次其实连演了三天。前两天我去看了浙昆,到了第三天,便来看看折子戏。也许正因为前面连续看了昆曲,这次再看越剧,感受反而很不一样:它让我觉察到了一种更轻松的欣赏戏曲的方式。
随着我看戏的范围开始拓宽,我开始变得对各种戏腔开始inclusive。此外,我今年读了一些戏曲理论和戏剧史的书,让我将中国戏曲当成一个整体看看待,所以今年我现场开箱了好几个新剧种:比如粤剧、甬剧。我其实在试探自己对新唱腔的感受。
人对声音、尤其是歌曲或唱腔的感受,原本就并不相同。人们常说,所谓“好听”的声音,仿佛能在某个瞬间与人的内在节奏发生共振,于是还来不及分析旋律、字句或技法,便已经一听钟情。戏曲里也有这样的片段:第一次听,就觉得它的腔、气口、韵味恰好落在自己的审美上,几乎不需要任何解释。所以一听便钟情的戏曲,应该就是自己的本命戏曲。不过人在某个时刻会经历排他性(exclusive)的傲慢阶段,我有过,但是时间很短。我曾经感觉越剧太柔,这次看越剧演出,我进阶到了感受“花旦”非常好听的阶段了,比如谢群英老师的金派(虽然我看网上说她的金派有点偏离宗师的味道)以及陈飞的傅派。越剧的派别可谓十分林立了,其实之前我只能分辨来尹派和戚派。
前段时间,我那个“主打看歌剧”的朋友在我的推荐下去看了上昆的“临川四梦”。他说自己看《牡丹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睡着了。我调侃他:这就是“普通观众”和“戏迷”的差别了——“听《牡丹亭》睡着,显得你很外行。”
其实,中国戏曲最重要的特色之一,就是韵味,就是听腔调。另一个朋友有次在朋友圈说,“一段唱腔听了一个下午”,我觉得这几乎是戏迷听戏的常态。我自己也有类似的体验。前几天,我在抖音点了一个晋剧博主的《清风亭》,花了20块钱,所以格外珍惜那段录屏,反复听了一阵子。再往前半个月,我一直在听秦腔的《墩台挡将》,一听就是半个小时,直到自己那股“兴”劲慢慢消退。
昆曲的唱腔是我已经能够全面接纳、并沉醉式享受的。京剧则还处在“部分欣赏”的阶段:比如程派《锁麟囊》,我始终觉察不到其中的味道;但《春闺梦》我就特别喜欢,有时会专门找张火丁的唱段来听。甚至有一段时间,我还特别喜欢二人转《包公断后》,反复听。
不过上述这种就属于“一听钟情”的片段,但是当自己开始变得inclusive之后,自己似乎会调整自己大脑的频率,这种频率的调整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阅历和知识水平的增进,人也会变得更愿意接纳原先并不那么“对胃口”的东西。那并不只是勉强自己去听,而像是在逐渐调整自己的听觉和感受方式:以前觉得陌生、平淡,甚至有些难以进入的唱腔,开始能听见其中的转折、气韵和人物情绪。这次我听越剧就是这种感觉,是在慢慢听、慢慢理解之后,开始觉得其中有一种以前没有真正捕捉到的柔韧、流动和细腻。
这次我最喜欢的是谢群英老师的唱腔。我问了一位懂越剧的朋友,他说金派的声音讲究“秀丽”。而我自己的感受是,谢老师的声音里有很多细腻的颤音。这些颤音仿佛能撑开剧场的空间,又会在行腔之间不时带来一阵微微的震动,使听觉上的享受始终富于变化,而不显得单调。她的唱腔珠圆玉润,饱满而有弹性,韵味十分浓郁;听完之后,仍觉得余味很长。
当然这是我的个人感受,越剧戏迷群体里肯定有他们主流的判断,其实当一个戏迷开始进入主流判断领域之后,大概能捕捉到审美趋势的。我刚才在抖音搜谢群英老师的视频,发现她在一个艺术节里唱了一段京剧锁麟囊,我第一次感受到带颤音的程派,是有些违和感。
另外,最后一折里的陈飞老师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是傅派,朋友告诉我,傅派的特点之一就是花腔较多,音色清脆明亮,穿透力很强。现场听下来,确实能感觉到她的声音有一种很鲜明的“亮”——不是单薄的尖,而是带着灵巧和弹性,唱到转折、起落和装饰性的地方,声音一下就能挑起来。
这种花腔多的唱法,也让整段唱腔显得格外灵动。它不像有些唱腔那样主要依靠绵长、沉潜的韵味去慢慢铺陈,而是在旋律的推进中不断出现细小而清晰的变化:一转、一挑、一收,都让人觉得声音在舞台空间里轻快地闪了一下。尤其到了最后一折,这样清亮、有穿透力的音色很容易一下抓住人,也给整场演出留下了一个相当鲜明的收束。
接下里我要点题了:另一种欣赏戏曲的方式。那就是主要欣赏唱腔,而无需特别留意剧情。我听完跟越剧朋友聊,我说正常下来基本都是唱,念白感觉占比百分之二十都不到。这个几个折子的唱词都比较简单,基本上扫一眼就在脑子里形成印象了。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现在通过大量的看戏和看戏曲书籍,我能猜出来很多剧情的走向,所以几个关键词我能组织联想,然后根据后续的唱词进行判断。这样,欣赏的注意力就几乎都在唱腔上了。我跟朋友打趣,我听昆曲演出特别认真,但是缺点是“我有时候听完回去之后会感觉很累,不过内心很知足”。这次看越剧折子戏,就是轻松欣赏视听盛宴的意味。
回到折子的剧情层面,单论剧本,我最喜欢《浪荡子·叹钟点》,虽然他的字幕罢工了一半的时间,甚至还出现了字幕公司的名字和电话。这个折子很像一篇散文,而且民国的味道是扑面而来的,男主非常有文艺渣男的味道。进程有非常鲜明的时间线,这是我第一次感觉戏曲的现代性如此贴合,我猜测有不少高中生喜欢这样写文章。同样,一半时间都没有字幕,也不影响我的欣赏。
另外就是《情探》。以前有一位越剧戏迷曾经极力向我推荐过这出戏;这次只看了其中两折,已经能感觉到它里面那种非常蓬勃的戏剧张力。它并不只是靠情节去推动,而是人物之间的关系、情感的拧紧和不断升级,都有一种很强的舞台力量,让人很快就能被带进去。
尤其是最后一折,人物的情绪已经不再只是前面那种可以言说的悲欢,而是进入了一种更浓烈、甚至有些诡异和逼仄的状态。看着看着,我会想到昆曲折子《活捉》:同样是借由非常强烈的情欲、怨恨与生死纠葛,把人物推到一个近乎失控的边缘。所以,虽然这次只看到了两折,我已经觉得《情探》很值得再往下看。以后要是遇到全本演出,我还真想专门去看一次。
这次我还是感觉越剧女小生的雌音比较重,我查一下:她们不必刻意隐藏女性特质,反而要塑造一种女性心目中的理想男性形象:俊朗、温柔。但是我听说现在男子越剧的票房反而比女子越剧的票房差,我猜测跟观众性别有关系。对了,据说第一折吴凤花老师唱的是陆派,这是一大特色。听朋友介绍,她一开始就唱的陆派,后来老师出国她就改了范派。越剧的派别还挺有意思。我朋友说,李敏甚至都唱过尹派小生。王君安之前跑出国的时候比较突然,芳华院里缺小生,李敏顶过一阵子。
毕(下篇写浙昆的十五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