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做新编戏,也参与过不少艺术基金项目,我越来越有一个感受:一个戏最后能不能立起来,往往在最早谈选题的时候,就已经露出端倪了。很多项目一开始听起来都很好,题材很大,意义很正,人物也有来头。地方历史人物、红色故事、传统文化资源、非遗题材、民族英雄、女性传奇、廉政故事、家国主题,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写出一大段创作意义。但真正进入创作和制作以后,问题很快就来了:
这个戏到底看谁?这个人到底遇到了一件什么非面对不可的事?哪一场戏最该让观众记住?这个人物为什么非得唱,非得演,非得打,非得在戏曲舞台上走这一遭?
如果这些问题说不清,题材再大,也容易变成「有题无戏」。
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材料上什么都有,到了台上没有戏。做艺术基金项目,选题当然重要。一个项目要申报,要立项,要进入院团排演系统,不可能完全不考虑题材的文化价值、现实意义和传播基础。尤其是地方院团,常常承担着挖掘地方文化、表现地方历史、推出地方剧目的责任,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我们必须明白一件事:题材只能说明「为什么值得做」,不能自动解决「怎么做成戏」。一个历史人物值得写,不等于他天然有戏;一个地方故事有价值,不等于它天然适合舞台;一个主题很重要,不等于观众愿意坐下来听两个小时。戏曲舞台不是项目说明会,观众也不是来看申报材料的。观众要看的是一个人在具体处境里的选择。
1
题材重要,但题材不是戏
传统戏曲为什么能流传?
不是因为它的题材都小,而是它总能把大题材落到一个人、一件事、一口气上。《程婴救孤》当然是忠义题材,但它真正动人的,不是简单告诉观众「程婴忠义」,而是把程婴放在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处境里:一边是赵氏孤儿,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边是家国道义,一边是人伦至痛。他不是站在那里讲忠义,他是把忠义变成了自己一生的代价。题材到了这一步,才真正成为戏。
所以说,题材不是戏。
人物在题材里承受了什么、选择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才是戏。很多新编戏一开始的问题,不是题材不够好,而是只看见了题材的意义,没有找到人物的处境。一个题材可以很宏大,但如果人物没有非面对不可的选择,这个宏大就只能停留在文字上;一个题材看似不大,但如果人物处境扎实,观众反而能被带进去。戏曲舞台最终看的不是题材有多重,而是人物有没有被真正推到台前。
2
新编戏不能只问「意义是什么」,还要问「戏眼在哪里」
这些年每做一个新编戏,我都会反复思考一个问题:这个戏的戏眼是什么?戏眼不是主题词,也不是宣传语。不是「弘扬传统文化」,不是「表现家国情怀」,不是「彰显女性力量」,也不是「传承红色基因」。这些都可以是意义,但还不是戏眼。
戏眼是这个人物身上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下,是他走到某个关口时,必须作出的选择。
《四郎探母》的戏眼,不是「杨四郎回家探母」这么简单,而是一个人在敌国做驸马多年之后,面对母亲、妻子、国家、身份的撕裂。他要见母,就不能只是想家。他每走一步,都踩在忠孝、恩情、身份和生死之间。见,危险;不见,一生难安。正是这种进退两难,让「探母」成为戏,而不是成为一个情节说明。新编戏也是一样,一个人物如果只是「值得歌颂」,还不够;一个事件如果只是「具有意义」,也还不够。必须找到那个让人物非走不可、非唱不可、非做出选择不可的关口。
没有这个关口,主题会浮,人物会空,唱段会散。舞台上看着热闹,观众心里进不去。我认为,做戏不是先把意义写满,而是先把戏眼找准。戏眼找准了,意义自然会长出来;戏眼找不准,意义写得越满,反而越像材料。
3
京剧讲「一人一事」,不是保守,而是高明
我在做新编京剧时,越来越觉得「一人一事」这四个字特别重要。
它看起来像老规矩,其实是非常高明的舞台方法。现在很多新编戏特别容易贪多,写一个人物,就想把他一生都写进去;写一个地方,就想把所有文化符号都摆上去;写一个主题,就想把时代意义、历史意义、现实意义、教育意义全装进去。最后戏台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真正站住。
戏曲不是电视剧,也不是纪录片。它不能靠十几集慢慢铺开,必须在有限的舞台时间里,把人物、事件、唱念做打和观众情绪集中到一起。所以「一人一事」不是把格局做小,而是把入口收紧。入口越清楚,舞台越有力量。
《妇好》这个戏,我们最早讨论时也面对过这个问题。妇好这个人物当然有很多可写的东西。她是有史可依的早期女性英雄,有甲骨卜辞作为依据,有殷墟文化作为支撑,有妇好墓出土文物作为视觉资源。她可以连接女性力量、中华文明、家国担当、战争和平、夫妻关系、政治智慧等很多主题。但如果这些全都平铺上去,戏就散了。
最后必须把它收回来:这个戏首先还是看妇好。看她从面对婚姻的不确定,到确认自己的内心;从王后身份,到参与治国;从情感关系,到军事担当;从求问天命,到相信自己。这样一收,戏才有了主线。也就是说,《妇好》不是要在台上讲完商代历史,也不是要做一场殷墟文化展示,而是要让观众看见一个女人如何在婚姻、天命、战争和国家责任面前,一步步成为她自己。这才是戏。
4
老戏给新编戏最大的启发,是人物要像人
有些新编戏看起来主题很清楚,但人物却不动人。为什么?
因为人物只是替主题说话。这个人物一上台,就知道他代表正义;那个角色一开口,就知道他负责落后观念;另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主角衬托得更先进。这样的戏,材料上可能很顺,但舞台上很难动人。老戏里当然也有忠奸善恶,但真正流传下来的好戏,人物往往不是靠标签活着,而是靠情境活着。
《清风亭》里的养父母,不是「善良」两个字能概括的。他们的善良里有贫苦,有盼头,有委屈,有老来无依的悲凉。观众看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代表一种道德,而是因为他们像人。尤其到了清风亭那一刻,人物身上的苦,不再只是情节里的苦,而是一辈子的盼头、体面和亲情被彻底撕开。这就是传统戏曲厉害的地方。它可以写善恶,但不能只写善恶;可以写主题,但不能只剩主题。它一定要把人写到具体处境里。
新编戏也应该如此。主题要藏在人物命运里,不要让人物站出来解释主题。戏和材料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材料需要把意思说明白,戏需要把人演明白。一个人物只有被写成了人,观众才会相信他的选择;观众相信了人物的选择,主题才真正站得住。
5
女性题材最怕只剩一句「她很强」
这几年女性题材很多,这是好事。
戏曲传统里本来也有很多极好的女性人物。从穆桂英、佘太君、樊梨花、十三妹,到梁红玉、花木兰,再到大量青衣、花旦戏里的女性命运,戏曲从来不缺女性力量。但今天写女性题材,有一个很大的风险:容易把人物写成一句口号。「女子也能上战场」「女性也能实现自我」「她不输男子」,这些话都对,但如果戏只停留在这个层面,就不够了。
观众不是来看一句正确的话。观众要看的是:
她为什么会这样选择?她付出了什么?她有没有犹豫?有没有痛苦?有没有被误解?有没有在某一刻差点退回去?
她最后站出来,不是因为编剧让她正确,而是因为这个人物走到那里,已经不能不站出来。《穆桂英挂帅》好就好在,她不是一个空泛的「女强人」。她有家门,有年岁,有经历,有旧日威名,也有重新披挂的重量。她挂帅那一下,不只是热闹,不只是飒,而是人物精神重新被唤起。
《妇好》也是一样。如果只写她是女战神,就薄了。她要有出嫁之前的少女心事,要有面对未知婚姻的不安,要有对武丁的观察和试探,要有对国家局势的判断,也要有真正上战场时的胆气。这样她才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人。女性力量不是喊出来的,是在处境里长出来的。
6
命运翻转,才容易长出好唱段
很多人谈新编戏,喜欢先谈主题、谈舞美、谈传播。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这个戏有没有能让演员唱出来的东西?
戏曲不是话剧,也不是影视剧。它最终要落实到唱念做打。一个人物如果只有观点,没有命运;只有态度,没有转折;只有身份,没有处境,就很难长出真正有分量的唱段。
《锁麟囊》为什么动人?它当然有善意、有命运、有因果,但更重要的是,它有极强的人生翻转。薛湘灵从富贵到落难,从施与者变成受助者,从被人羡慕到寄人篱下,人物境遇一变,心里的东西就有了。唱段不是凭空抒情,而是从命运落差里长出来的。这对新编戏特别有启发。我们写一个人物,不能只写他「是什么人」,还要写他「如何被改变」。没有改变,就没有内心波澜;没有内心波澜,唱段就容易变成表态。
《妇好》里,真正值得写的也不是她一出场就强,而是她从不确定到确定,从求问天命到相信自己,从婚姻里的新人走向国家战场上的将领。这个过程中,才有唱,才有念,才有身段,才有舞台。所以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新编戏能不能做,不能只看题材,还要看人物有没有命运的坡度。人物如果一直平着走,再大的题材也唱不响。
7
艺术基金项目不能只写「为什么做」,还要证明「怎么能做成」
做艺术基金项目多年,我还有一个体会:申报材料最怕看起来完整,实际上没有舞台支撑。
有些项目,主题思想、创作背景、现实意义都写得很满,但一看人物设置、行当配置、唱腔空间、武戏结构、舞美意象等,就知道还停留在想法层面。一个戏真正能不能做出来,要看它有没有舞台抓手。
主角适合什么行当?这个行当有没有发挥空间?有没有一两场真正能立住的核心场次?有没有能给演员留下来的唱段?武戏是为了热闹,还是推动叙事?舞美是背景装饰,还是能统领全剧的空间意象?服装是古装复原,还是符合戏曲衣箱规制、服务表演?灯光是为了好看,还是能够衬出演员、切分空间、营造气氛?
这些问题,决定一个项目是不是从「题材」进入了「制作」。比如《妇好》这样的戏,不能只说殷墟文化和女性英雄,还要落实到刀马旦如何立主角,武丁为什么用正净,贞人宾为什么用老生,武戏如何从趟马、开打、打出手、大合场逐层推进,鸮尊、青铜钺这些文物如何变成舞台上的道具和意象。这些东西说清楚,评审才会相信:这个戏不是停留在纸上,它真的有可能排出来。
8
制作人要做的,不只是「把项目报上去」
很多人以为艺术基金项目最重要的是材料写得漂亮。当然,材料很重要。但真正有价值的制作,不是把一个想法包装成材料,而是把一个题材一步步推成戏。
制作人要帮项目不断回答具体问题:这个题材的核心戏剧动作是什么?主角行当是否清楚?人物关系是否有效?老戏的规律在哪里可以借鉴?新编的价值在哪里不能丢?剧本、导演、音乐、舞美、服装、灯光是不是在说同一个戏?院团的演员条件能不能支撑这个角色?项目周期、排练条件、经费结构和舞台呈现是否匹配?
这些事如果前期不想清楚,项目即使立了,也可能在排练中不断出问题。
我这些年做新编戏,越来越觉得,制作人最重要的能力不是会说大话,而是能判断一个戏到底有没有骨头。有些题材听起来很热闹,但没有人物动作,不能做;有些故事看起来不大,但人物处境非常准,反而能做出好戏;有些项目文字很漂亮,但一问行当和舞台就空了,要谨慎;有些项目一开始材料不华丽,但人物、事件、表演空间都清楚,只要好好打磨,就有机会。这就是制作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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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编戏不是把新题材搬上舞台,而是让传统规律重新工作
今天做新编戏,当然不能只是照搬老戏。观众变了,剧场变了,传播方式变了,基金项目的生产机制也变了。我们不可能完全按照过去的方式做新戏。但越是新编戏,越不能丢掉戏曲规律。京剧也好,豫剧也好,其他地方戏也好,真正能立住的,还是人物、行当、唱念做打、程式、节奏和舞台气象。
守正创新,不是一个口号。守正,不是守住每一招每一式不许变,而是守住戏曲艺术真正有效的规律。创新,也不是弄几个新灯光、新投影、新概念、新包装,而是在传统规律里找到今天观众能够进入的表达方式。传统不是旧题材,传统是一套让人物在舞台上成立的方法。新编戏最应该学的,不是老戏的表面情节,而是老戏怎么抓人、怎么立人、怎么让唱段从人物心里长出来。
如果这个规律不工作,题材再新,也只是贴了一个新标签。如果这个规律能工作,哪怕是今天重新讲一个古老人物,观众仍然会相信,仍然会动心。
10
题材可以大,但戏必须准
所以我一直觉得,新编戏真正要警惕的,不是题材小。题材小不一定不能做,题材大也不一定能做。真正可怕的是「有题无戏」。有题无戏,就是有意义,没人物;有资源,没处境;有主题,没动作;有材料,没舞台;有道理,没唱段;有场面,没情感。这样的戏,申报时可能热闹,排练时会困难,上台后观众不容易记住。一个戏要立住,最后还是要回到最朴素的问题:
谁?什么事?为什么非发生不可?他或她如何选择?这个选择如何通过戏曲的唱、念、做、打呈现出来?观众看完以后,记住的是一个人物,还是一堆概念?
如果记住的是人物,这个戏就有根;如果只记住题材,这个戏还没有真正长出来。
这些年做新编戏,越做越觉得,戏曲创作没有那么玄,也没有那么容易。它既要有题材眼光,也要有舞台经验;既要懂政策方向,也要懂演员和行当;既要知道今天观众关心什么,也要知道传统戏曲靠什么打动人。新编戏不是把一个新题材搬上台,而是让一个今天值得讲的人物,按照戏曲的规律,在舞台上重新活一次。
题材可以很大,但戏必须准。没有戏,再大的题材也只是题材。有了戏,一个人、一件事、一段唱,就能撑起千军万马,撑起山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