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淞
中华戏曲,是流淌千年的民族艺术长河,是承载华夏礼乐文明、民俗信仰、家国情怀的活态文化瑰宝。集唱、做、念、打于一体,融文学、音乐、舞蹈、武术、美术、杂技、故事、舞台、灯光等于一身,历经数千年迭代演进,扎根乡土、浸润人心、代代相传。纵观中华戏曲的发源、成型、成熟与繁盛脉络,其文化根脉、艺术源头、审美底色,皆深植于以嵩山为核心的中原大地。可以说,中华戏曲三千年,文脉根基在中原;九州梨园万般戏,源头活水是嵩山。
一、天地之中:嵩山铸就华夏文明核心沃土
嵩山,位居五岳之中,屹立中原腹地,是世界地质史上罕见的“五代同堂”神山,更是华夏文明的精神坐标与文化原点。作为地球上最早露出海平面的陆地之一,历经36亿年地质演化,成就了“万山之祖”的雄浑气象,成语“嵩生岳降”,正是对这片天地开天辟地、孕育万物的崇高礼赞。古人誉其“萃两间之秀,居八方之中”,群山拱卫、四渎汇流、风雨交汇、阴阳和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天地之中地理格局与生态气象。
《周礼》明确记载:“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这片“作镇后土,配天承化,总统四极”的灵地,是上古先民观天象、定历法、制礼乐、序人伦的文明原点。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温润适宜的气候条件、四通八达的交通格局,让以嵩山为中心的中原文化圈,成为华夏文明最具包容性、辐射力与创造力的核心区域,为礼乐歌舞、民俗祭祀、说唱表演等戏曲前置艺术形态的萌芽生长,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文化沃土。
嵩山古称天室、大室、太室、崇高,上古太室山下的太室祠,即今中岳庙,是华夏民族最早的太室太庙,堪称汉民族的“始祖宗祠”。盘古、伏羲、女娲、炎黄二帝、大禹等华夏创世始祖、立国先贤,皆在此受祀受祭,承载着民族最原始的祖先崇拜与天地信仰。上古时期的祭祀礼仪、巫傩歌舞、祈福仪式,正是中华戏曲最早的艺术雏形,嵩山也因此成为华夏礼乐文明与表演艺术的初始发源地。后世因五岳礼制定型、道教兴盛、全国文化重心南北迁移,世人对嵩山“天地之中”的文明本源地位逐渐淡化遗忘,却无法磨灭其作为华夏艺术源头的历史根基。
在古人认知中,嵩山不仅是华夏民族的“主心骨”,更是参悟天地、通晓万物的精神秘境。伏羲观嵩悟道画八卦,女娲炼石补天定乾坤,黄帝立制兴礼乐,大禹治水定九州,周公测影定地中,老子归隐悟大道,达摩面壁传禅宗,鬼谷子隐居授智谋。无数先贤圣哲驻足嵩岳、观山悟道、观象明理,在天地交汇的灵境中启迪智慧、创造文明,孕育出礼乐制度、民俗仪轨、歌舞艺术,为后世戏曲的诞生奠定了思想根基、礼仪范式与审美内核。
二、溯源寻根:嵩山腹地孕育中华戏曲源头
戏曲,是中华民族独有的综合性舞台表演艺术,以叙事为核心、以歌舞为载体、以人情为内核,承载着国人的道德观念、审美情趣与家国情怀。区别于单纯的歌舞表演,戏曲集文学叙事、角色扮演、唱腔韵律、程式动作、器乐伴奏于一体,是中华传统文化最立体、最鲜活、最深入人心的艺术载体,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根脉与文化记忆。
戏曲艺术的诞生,并非偶然的艺术创作,而是先民长期生产劳作、祭祀祈福、礼仪教化、情感表达的文明结晶。其原始形态起源于上古先民对自然万象、生活场景的拟态模仿与象征性表演,历经巫祭歌舞、宫廷乐舞、俳优百戏、参军戏、宋杂剧、金院本的千年积淀,最终在唐、宋、元时期定型成熟,绵延数千年生生不息,成为亿万民众情感寄托、道德教化、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司马迁《史记》直言:“昔三代之君,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夏、商、周三代立国建都,皆以嵩山、黄河、洛河交汇的中原腹地为核心。舜迁负黍、禹都阳城、少康中兴于纶氏(今颍阳)、商立上亳(今偃师)、武王依天室(嵩山)定基业,一代代盛世王朝在此孕育成型,一套完整的华夏礼乐体系随之落地生根。上古六代乐舞的传承整理、周代礼乐制度的等级规范、大司乐官方机构的设立、三分损益律的发明运用、“八音”乐器体系的成熟,尤其是七弦琴等本土乐器的普及,构建起中国传统音乐、舞蹈、器乐表演的基础范式,为戏曲艺术的成型筑牢了艺术根基。
华夏乐舞,为戏曲之母。《尚书·虞夏书》记载舜帝命夔典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上古乐舞不仅是艺术展演,更承担着教化育人、涵养品格、规范人伦的社会功能,兼具审美性与教化性,这种“以艺载道”的特质,被后世戏曲完整传承,成为中华戏曲的核心精神内核。
早在夏商时期,嵩山腹地已出现专职演艺群体,开启了戏曲表演的职业化雏形。夏桀时期已有明确“倡优”记载,刘向《古列女传》载:“桀……收倡优侏儒狎徒能为奇伟戏者,聚之于旁,造烂漫之乐。”春秋时期,“优孟衣冠”的经典典故,开创了角色扮演、叙事表演、情景演绎的艺术先河,被学界公认为中国戏剧叙事表演的重要开端。
近代戏曲泰斗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精准定论:“后世之戏剧,当自巫、优二者出。”上古女巫以歌舞娱神、祈福祭祀,侧重仪式歌舞。这里所指的“女巫”被认为具有沟通神灵、驱邪治病的能力,常以草药医术服务民众。“巫”字上头一横代表“天”,下边一横代表“地”,中间两个“人”代表“男女”和“阴阳”,双人中间一竖代表“阴阳中和或通达”。为此,称得上“巫”的人,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阴阳,非常受人敬仰和崇拜。古代的巫婆、女巫、巫术、神巫、巫师等是能以舞降神的人,兼行医术,给人消灾祛病。并非现代不懂装懂利用“巫术”骗人钱财的人。
先秦俳优以戏谑娱人、讽谏世事,侧重角色扮演与语言表演。二者一祀神、一娱人,一庄重、一灵动,相互融合、迭代演进,逐步脱离原始巫术仪式,剥离宗教祭祀属性,走向世俗叙事表演,最终催生了独立的戏曲艺术形态。
嵩山所在的中原地区,作为文明核心区,完整留存了戏曲演化的全链条印记。远古先民的民间歌谣、山野传唱,是最早的戏曲唱词雏形,历经世代口耳相传,不仅承担着教化民风、规范道德、陶冶情操的社会功能,更留存着最原始的民族文化记忆。历史上的人口迁徙、南北融合,让中原原生艺术传遍九州,诸多少数民族留存的古老乐器、原始歌舞形态,皆源自中原嵩岳腹地,岭南文化、闽南文化的艺术根基,亦可溯源至河洛嵩岳文明。
三、黄土生腔:中原沃土催生梆子戏曲体系
“黄土厚,黄土黄,黄土里长出了梆子腔。”中华戏曲的繁盛,根植于中原黄土的烟火气息与乡土文脉。戏曲艺术始终遵循“源于民间、兴于宫廷、归于乡土”的发展规律:民间劳作孕育原生唱腔,宫廷礼制规范艺术范式,盛世传播迭代创新,乱世乡土留存根脉,周而复始、代代淬炼,最终形成体系完备、底蕴深厚的中华戏曲体系。
春秋战国时期,嵩山周边的郑韩故地溱洧流域,民间歌舞传唱盛行、民俗演艺繁荣,成为中原戏曲最早的滥觞之地。《国语》《左传》明确记载了春秋时期“优”“伶”职业化演艺群体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古代演艺行业走向规范化、专业化。管仲向齐桓公进言,直言“优笑在前,贤才在后”的朝政弊端,足以证明彼时俳优表演已深度融入社会生活与宫廷礼制;而世代承袭的“伶人”乐官世家,更是推动了古乐歌舞的技艺传承与体系完善。
春秋战国也是戏曲艺术从“巫祭神乐”转向“世俗人乐”的关键转折期。殷商覆灭后,君权神授的巫风逐步瓦解,西门豹治邺破除巫祀陋习,彻底终结了女巫的神权地位。大量走下神坛的巫觋流落民间,转型行医、卜算、歌舞演艺,将上古祭祀歌舞、仪式身段、唱腔韵律融入民间表演,推动贵族礼乐下沉乡土、民俗艺术向上升华,为戏曲艺术的世俗化、生活化、大众化发展提供了核心动力。东周太子晋隐居嵩山太子沟吹笙悟道、笙歌传韵,让竹笛笙箫之乐成为流传千年的雅乐仙音,滋养了中原声乐文脉。
中原戏曲的艺术萌芽,冠绝全国、源远流长。距今8000年的河南舞阳贾湖骨笛,可吹奏完整音阶,是世界最早的可吹奏乐器,印证了中原声乐文明的古老厚重;安阳殷墟出土的鼓、龠、舞甲骨文,见证3500年前中原歌舞器乐已高度成熟;禹州出土的周代巫傩青铜面具,是中国戏曲脸谱艺术的上古源头;《诗经·宛丘》记载的“坎击其鼓,无冬无夏”的民间狂欢,魏文侯沉醉郑卫之音的历史典故,生动再现了春秋战国时期嵩岳大地笙歌遍野、歌舞盈城的艺术盛况。
两汉时期,嵩洛作为东汉京畿之地,百戏繁盛、演艺兴旺。嵩山汉三阙石刻图、新密汉墓宴饮百戏壁画、洛阳歌舞百戏陶俑、南阳汉代歌舞画像砖,全方位印证了中原民间演艺的普及与繁荣。隋唐时期,诞生于河内、盛行于全国的《踏谣娘》,已具备完整的人物角色、身段舞蹈、独唱帮腔、代言叙事,是成熟的早期戏曲雏形。宋元时期,中原戏曲完成体系定型:洛阳、开封首创“诸宫调”,标志戏曲综合艺术形态走向成熟;开封搬演的《目连救母》,开启大型连台戏曲演出先河;宋杂剧、金院本在中原落地成型,为元杂剧的鼎盛奠定了坚实基础。
元代是中国戏曲的鼎盛时代,中原剧作家群体群星璀璨、名家辈出。郑廷玉、李好古、宫天挺等豫籍戏曲大家,佳作频出、影响深远,推动元杂剧走向艺术巅峰。明清以来,中原戏曲百花齐放、流派纷呈,先后涌现、留存、流行的剧种近80个,成型成熟的剧种60余个,最终形成以豫剧、曲剧、越调为三大主干,大平调、大弦戏、宛梆、道情、二夹弦、怀梆等数十个地方剧种共生共荣的庞大戏曲体系。
纵观戏曲发展史,中原戏曲根植乡土、贴近民生,历经地摊小戏、社火展演、高台大戏、专业舞台的千年迭代,从农闲自娱、节庆祭祀、婚丧礼仪的民间活动,逐步发展为体系完备、程式规范、教化育人、滋养人心的主流艺术形态,坚守传承四千余年而经久不衰,成为镌刻在中原儿女血脉中的精神基因。
四、正本清源:胡琴为中原原创,破除历史认知误区
在戏曲乐器溯源中,长期存在“胡琴源自胡人”的认知误区,实则与历史史实相悖。二胡、板胡、坠胡、三弦等戏曲核心伴奏乐器,在嵩山民间统称“胡筋”,其名称由来,承载着中原先民的家国情怀与历史记忆,并非源自胡人创制。
西晋末年至北魏统一北方的“五胡乱华”时期,中原战乱频发、生灵涂炭,汉人饱受战乱之苦、家国之痛。民间百姓愤恨胡人侵扰,将戏曲弦乐器琴弦称作“胡筋”,以“剥胡人之皮、抽胡人之筋、制弦鸣乐”的意象,抒发家国悲愤、祭奠乱世冤魂,寄托对和平盛世的向往。所谓“胡琴”,实为后世文字流变、读音衍化而来,并非胡人发明的乐器。
从文明发展逻辑来看,彼时北方胡人尚处蛮荒游牧阶段,无成熟礼乐体系、无器乐创制工艺、无歌舞戏曲文化,根本不具备创制弦乐乐器的能力。各类胡琴、弦乐、管乐,皆是中原华夏先民历经数千年礼乐积淀创制的本土乐器,在民族融合、人口迁徙中流传至北方游牧地区,最终被广泛传播沿用。
与之同源的常用俗语“胡说八道”,同样源自嵩山中原文化。道教发源于嵩洛大地,修道成仙需历经入道、学道、访道、修道、得道、传道、了道、成道八个层级,故称“八道”。胡人不懂中原道法礼制、不通华夏经文义理,随意曲解道家教义,中原汉人便将虚妄不实、荒诞无稽的言论称作“胡说八道”,这一俗语的流传,进一步印证了中原嵩岳作为礼乐道统、文化范式发源地的核心地位。
五、声腔溯源:豫西调根植嵩山,成就豫剧文脉本源
豫剧作为全国第一大地方剧种,其最古老、最本源的声腔流派——豫西调(西府调),完整发源于嵩山腹地,民间俗称“靠山吼”“靠山黄”,素有“靠山一声吼,十里响不绝”的美誉,是豫剧名副其实的“活化石”。
据104岁豫剧泰斗苏兰芳考证,“靠山吼”起源远早于明代,明代已形成成熟派系,所谓“靠山”,专指嵩山山脉。戏曲史家周贻白在《中国戏曲发展史纲要》中明确记载:“河南梆子初起时,仅在豫西几县的农村中,靠着山磡,随便用木板搭一个台子,就可以演唱,因此当地或名为‘靠山吼’。”
“靠山吼”是纯粹的嵩山乡土原生声腔,诞生之初无弦乐伴奏,仅以马蹄号、排鼓、大锣、大镲等打击乐器配乐,乡民依山搭台、对山而歌,取枣木、梨木敲击定节,铿锵有力、质朴苍凉,“梆子腔”由此得名。其唱腔采用大本真嗓、高亢粗犷、浑厚悲壮,贴合中原黄土厚重质朴的人文气质,极具穿透力与感染力,是中原百姓最原生态的情感表达。
明末清初,弋阳腔、罗罗腔、越调等外来剧种传入豫西,一度挤压本土靠山吼的生存空间,民间曾有“一清二罗三越调,土山梆吼着瞎胡闹”的说法。为谋存续发展,本土靠山吼与质朴刚劲的卷戏融合创新,形成“靠卷梆”新声腔,兼具厚重底蕴与舞台张力,迅速超越外来剧种,民间传唱“人人说来个个讲,清戏老乱罗戏脏。嵩山城里看对戏,地道还是靠卷梆”,成为彼时中原戏曲主流。
清代以后,靠卷梆持续迭代,改良伴奏乐器、规范唱腔程式、丰富剧目内容,吸纳山二黄声腔特色,最终定型为“靠山黄”,也就是豫西老靠调,保留了苍凉悲壮、雄浑厚重的原生特质,经典剧目《收岑彭》《薛仁贵征东》《卖苗郎》《闯幽州》至今广为流传。早期靠山黄表演质朴粗犷,采用真刀真枪道具、原生态身段动作,后期逐步删减民俗陋习、优化舞台程式,褪去乡土粗粝、保留人文底蕴,完成艺术升级。
豫西老靠调以嵩山为界,分为东西两路:登封、偃师、巩县等嵩山东麓为东路腔,嵩县、宜阳、新安等西麓为西路腔,自古便有“源于嵩、落于登”的行业定论,明确佐证豫西调、靠山吼的嵩山本源。清末民初,嵩山戏曲科班蓬勃兴起,人才辈出、薪火相传。清嘉庆年间,登封卢店创办豫剧科班,二十年五期招生,免费培育贫寒学子,学成巡演四方、普及梆子艺术;大金店、告成韩老五戏班、牤牛班、通山窑班等一众本土戏班相继成立,订立班规、规范传承、培育新秀。
周海水、王二顺、苏兰芳、常香玉、崔兰田、李书建、马元凤等一大批戏曲名家从嵩山戏班走出,深耕豫西调、改良唱腔、创新剧目、拓宽舞台。民国时期,以周海水为代表的嵩岳戏曲艺人,率团挺进开封,实现豫西调与豫东调的深度融合,吸纳两地唱腔优势,兼具悲壮深沉与慷慨激昂,奠定现代豫剧的艺术格局。其培育的豫剧“十八兰”,更是撑起了近现代豫剧发展的半壁江山,为豫剧走向全国、成为国剧大剧种奠定了坚实的人才与艺术基础。
崔兰田创立崔派,以豫西调为根基,被誉为 “豫剧悲情皇后”,《桃花庵》《三上轿》《秦香莲》哭腔婉转凄切,把豫西寒韵发挥到极致,是豫西旦角标杆;常香玉生于豫西,以原生豫西调为本体,兼容祥符、豫东腔调,创编《花木兰》《红娘》《白蛇传》,打破地域声腔壁垒,让豫西调走向全国;李树建深耕豫西老生,独创李派,《程婴救孤》《清风亭》依托豫西沉郁唱腔,斩获全国戏曲大奖,把靠山簧带上国家级舞台;老一辈名家王二顺集豫西文武老生之大成,武戏铿锵、文戏凄婉,留存大量豫西原生态老腔。
如今洛阳豫剧院、三门峡非遗传习所常态化挖掘靠山黄古曲,豫西乡村婚丧节庆,豫西苦戏仍是群众首选。
六、中州四腔汇梆声
梆子一响,中原起韵。河南梆子落地生根数千年,顺着黄河岸、沙河滨、豫东平原与豫西嵩山、邙岭四散流播,依托各地风土方言、民间小调,慢慢分化出祥符调、豫东调、豫西调、沙河调四大地域声腔。一省之内,同宗同源却唱腔各异,或雍容醇厚、或慷慨激昂、或苍凉沉郁、或灵动婉转,千年流转,经一代代名家打磨淬炼,既各自扎根乡土,又彼此交融共生,共同撑起豫剧 “东方咏叹调” 的艺术骨架,成为中原戏曲活态传承的鲜活见证。这里除了豫西调,再谈谈其他三种唱法。
1、祥符调:汴梁正韵,委婉动听
祥符,古开封府旧称,是豫剧细腻委婉的代表,业内公认祥符调为豫剧较独特的声调,豫东、豫西、沙河三大腔调皆由祥符调的影子。清代开封朱仙镇蒋门、清河集徐门两大科班开山授徒,以汴梁古腔为基底,吸纳宋元弦索、秦腔音韵,形成法度严谨、中正雅致的祥符调,唱腔归上五音,字正腔圆、行腔圆润,擅宫廷大戏、闺阁正剧。代表名家:陈素真、阎立品、桑振君、唐喜成等。
“豫剧皇后”陈素真是祥符调里程碑人物,陈派扎根祥符本源,《三上轿》《宇宙锋》《梵王宫》打磨出祥符旦角细腻含蓄、收放自如的独有韵味,革新身段、唱腔,被称作祥符调 “开山坤伶”;阎立品深耕祥符闺门旦,创立阎派,唱腔清雅素雅、含蓄内敛,《秦雪梅》成为祥符调传世经典;桑振君融汇祥符老调,独创 “偷、滑、闪、垛” 桑派唱腔,《白莲花》《对绣鞋》风靡中原;唐喜成专攻祥符老生,唐派嗓音洪亮规整,《三哭殿》中 “下位去劝一劝贵妃娘娘” 一段,是祥符老生标杆唱段。
旧时祥符班社遍布开封、中牟、长垣、封丘一带,庙会搭台、城乡赶戏。如今开封豫剧院固守祥符古法,非遗传承人接续传艺,汴梁老梆声依旧代代传唱。
2、豫东调:平原高歌,豪气贯商丘
祥符调沿黄河向东流入豫东黄淮平原,融合山东梆子、豫东乡土民歌,落地商丘、虞城、夏邑及鲁西南地界,演化成大开大合、高亢嘹亮的豫东调(东路梆子),同属上五音,起腔拔得高、落音亮而刚,乡土豪气十足,最适合袍带红脸戏、侠义公案戏。代表名家:唐玉成、刘忠河、索文化、汪振堂等。
开山宗师唐玉成,人称 “红脸王鼻祖”,民国时期奠定豫东红脸唱腔基调,嗓音苍劲雄浑,专演关公、刘墉一类忠烈人物,奠定豫东老生艺术根基;当代刘忠河是豫东调全民级名家,刘派《打金枝》《刘墉下南京》传唱大江南北,常年下乡巡演,撑起豫东红脸半壁江山;民间名家索文化接续传承豫东红脸,改良唱腔、拓宽戏路,深耕基层戏台;老艺人汪振堂保留原生态豫东老调,是非遗原生态唱腔活化石。
豫东民间剧团数量居全省之首,豫鲁苏皖交界逢集唱戏,红脸梆子一响,方圆数里百姓慕名看戏,是中原烟火气最浓的豫剧流派。
3、沙河调:淮滨小调,豫南乡韵绕沙颍
祥符调沿沙颍河水运南下,落脚漯河、周口、许昌、皖北一带,融合豫南坠子、越调、江淮民间小调,诞生沙河调,因兴盛于沙河沿岸码头集镇得名南路梆,上五音行腔,曲调灵动跳脱、口语化浓重,长短句错落,即兴加腔多,擅长乡土生活小戏、民间公案。代表名家:安金凤、刘玉梅、顾喜轩、张三旺等。
旦角大家安金凤是沙河调标志性人物,唱腔清亮甜润、乡土味儿浓郁,《白老汉卖瓜》《三收何元庆》是沙河调经典;刘玉梅深耕民间沙河旦角,保留原生小调唱法,被称作沙河调活化石;生角名家顾喜轩专攻沙河老生,收录大量濒临失传的沙河老剧目与绝版唱腔;非遗传承人张三旺,多年奔走整理沙河调古谱,收徒办学,抢救濒临没落的南路腔调。
旧时沙河水运兴旺,商船、码头、茶馆处处搭台唱戏,戏班随漕船走南闯北。近年漯河、周口把沙河调列入市级非遗,民间剧社复排老戏,消失多年的沙河乡韵再度回归大众视野。
4、四腔同源,融流共进续新篇
四大声腔同出一源,因山川阻隔、方言风俗分化:祥符、豫东、沙河用上扬上五音,豫西独擅下沉下五音,一扬一抑,恰好对应河南东西南北的风土性情。
新中国成立后,剧作家杨兰春联合各大流派名家,打破门户之见,融汇四腔之长,创作出划时代作品《朝阳沟》:祥符调规整定主调、豫东调高腔提亮、豫西调铺衬抒情、沙河调穿插乡土小调,一举让豫剧突破地域限制,跃升全国五大剧种之一。
时至今日,开封祥符调传习社、商丘红脸传承基地、嵩洛靠山簧研学堂、漯河沙河调非遗中心相继落地,一代代新老艺术家接续守正创新。汴梁的端庄、豫东的豪迈、豫西的悲怆、沙河的鲜活,四种梆子腔调缠绕中原烟火,伴着一代代豫剧名家的薪火相传,沿着黄河与沙河,在中原大地上岁岁鸣响、生生不息。
六、双戏同源:嵩山孕育河南曲剧核心根脉
嵩山不仅是豫剧豫西调的发源地,更是河南第二大剧种——曲剧的唯一诞生地。经全国戏曲专家考证、《中国戏曲剧种大辞典》《河南戏曲音乐集成》《登封县志》等权威典籍佐证,登封颍阳镇李洼村是河南曲剧的正式诞生地。
曲剧前身是豫西民间盛行的高跷曲子,属于嵩山乡土民俗演艺形式,以街头踩跷演唱、民间小调传唱为主要形式。1926年,李洼村艺人打破传统表演形式,褪去高跷、登上高台,演唱《许状元祭塔》等经典剧目,完成了从“高跷曲子”到“高台曲子”的历史性跨越,标志着河南曲剧正式诞生。随后当地成立全国首个曲剧专业剧团醒民剧团,四处巡演、普及曲剧,让嵩山乡土小调成长为全省主流剧种。
嵩岳大地戏曲文脉繁盛不息,更造就了全国罕见的“一村双戏”文化奇观。登封朝阳沟村,一地孕育两大传世经典:曲剧《卷席筒》悲善质朴、家喻户晓,豫剧《朝阳沟》乡土温情、传唱全国。一村双剧、双剧传世,根植嵩山文脉、滋养中原乡土,成为嵩山戏曲文化包容性、原创性、生命力的最佳佐证。此外,嵩山闹歌等民俗演艺传承三百年,融合歌舞、仪式、叙事元素,留存着戏曲艺术最原始的民俗基因,丰富了嵩岳戏曲文化的多元形态。
七、老戏无谱随心唱,新曲定谱循规章
千百年来的豫剧,藏着一套截然不同的唱戏章法:老辈艺人登台,手中无谱、心中有腔;如今梨园行腔定板,曲谱在手、依谱演唱,一散一整之间,既是戏曲传承的时代变迁,也藏着豫剧传承各有长短的现实。
旧时乡间搭台、庙会开戏,无论祥符、豫东、豫西、沙河哪路腔调,大半艺人不识工尺、不用曲谱。师父口传心授,只传骨架板式、核心落腔,一段唱词定下基本调门,余下全凭台上演员临场拿捏。遇老生抒发家国悲愤,便加重豫西调寒韵,拖腔婉转绵长;红脸唱忠义袍带戏,顺着豫东调高拔起音,意气酣畅;闺门旦唱儿女离愁,借用祥符调细腻滑腔,婉转缠绵;乡土小戏则掺上沙河调俚曲小调,随性加衬、随口添腔。同一段《秦香莲》,今日登台心境不同、台下观众氛围各异,唱腔便有轻重起伏;明日换个搭档、换一处戏台,行腔转折又生出新意,正所谓一人一韵味,百唱百翻新。演员跟着人物情绪、现场氛围自由发挥,唱腔扎根乡土性情,自带鲜活烟火气,这便是无谱唱戏的灵动之处,也是老豫剧百听不厌、遍地生根的关键。
戏曲步入新时代之后,乐谱记谱体系全面普及,从院团排练到校园教学,从舞台公演到短视频传播,曲谱成为唱戏标配。创作者定调、编曲记谱,板眼、音高、长短一字一音标注清晰,演员照着曲谱练唱,调门固定、唱腔规整,形成标准化演唱模式。这套定式唱法门槛降低,零基础爱好者对照乐谱就能快速入门,戏曲教学规模化开展,豫剧通过教材、网课、短视频快速走出河南,向全国普及传播。标准化曲谱打破了口传心授容易失传的弊端,四大声腔的经典唱段被完整留存,便于系统整理、非遗存档。
两种演唱模式,没有优劣之分,各有千秋。古法无谱,胜在即兴鲜活,唱腔随人情风物生长,自带独一无二的艺术灵气,却受制于师徒传承,老腔老调极易随艺人离世湮没;新式定谱,赢在规范易传,便于普及推广、薪火永续,却在固定框架之下,少了临场生发的灵动变化,难再重现百唱百新的即兴妙趣。
如今豫剧传承,正是取二者之长的最佳时节:以曲谱守住经典骨架,保全传统腔调不走样;保留老艺人即兴润腔的古法精髓,鼓励演员吃透人物之后,在规范之内适度发挥。守谱立根基,脱谱添灵气,让传统梆子声腔既能广泛普及、代代相传,又不失中原戏曲原生的鲜活韵味。
八、文脉永续:嵩岳戏曲薪火相传、光耀九州
历经数千年积淀,以嵩山为核心的中原戏曲文脉根深叶茂、生生不息,留存着全国最庞大、最完整、最鲜活的地方戏曲体系。目前嵩山周边中原区域,可考证戏曲剧种35个,拥有专业演出团体的剧种16个。其中豫剧、曲剧、越调等10个剧种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夹弦、落腔、花鼓戏等12个剧种列入省级非遗名录,剧种数量、活态传承规模、普及程度均位居全国首位。
如今的豫剧,拥有专业剧团239个,流行覆盖全国22个省市自治区,从业人数、演出场次、观众基数、市场覆盖率稳居全国地方剧种首位,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第一大地方戏”,是全国唯一靠演出能养活自己的剧种。河南曲剧稳居全国剧种前十,越调、大平调等特色剧种各具特色、薪火不息。从远古巫傩歌舞到先秦俳优百戏,从宋元杂剧院本到明清梆子诸腔,从乡土地摊演艺到国家级非遗舞台,嵩山始终是中华戏曲的孵化地、传承地、创新地。
乱世之时,嵩山山林古刹、宫观祠堂成为戏曲艺人避难存续、守艺传薪的港湾;盛世之时,嵩山文旅兴盛、民俗繁盛,成为戏曲交流创新、传播推广的平台。包容多元的嵩山文脉、厚重质朴的中原黄土、生生不息的民间烟火,滋养出中华戏曲兼容并蓄、悲喜共生、扎根人民、守正创新的艺术品格。
结语
纵观中华戏曲千年脉络,源头在中原、根脉在嵩岳。36亿年山川厚土沉淀文明底蕴,数千年礼乐文脉滋养梨园风华。从上古巫祭歌舞的艺术萌芽,到先秦俳优演艺的形态成型;从宋元戏曲体系的成熟定型,到明清地方剧种的百花齐放;从豫西靠山吼的乡土原生,到豫剧曲剧的名扬九州,嵩山始终是中华戏曲的文明原点、艺术源头、传承高地。
“嵩生岳降启文脉,梨园千载自中源”。嵩山孕育了中华戏曲的艺术基因、审美范式、精神内核与乡土底色,承载着中华民族的礼乐记忆、民俗传统、家国情怀。在新时代文化复兴的浪潮中,深挖嵩山戏曲本源文脉、传承中原梨园艺术精粹、活化乡土戏曲活态资源,既是守护民族文化根脉的时代使命,更是让中华戏曲文脉永续、华夏礼乐文明长青的必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