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生在军人家庭,却跟秦腔音乐结下不解之缘,一眨眼就72年了。大半辈子,我不是伏案作曲写谱,就是执棒伴奏,来来回回一直跟七个音符打交道,一心守着秦腔音乐这门手艺。最近看电视剧《主角》时,梨园行的起起落落,戏曲艺人的坚守与苦衷,每一处情节都戳中我藏在心底的往事。而剧中最让我感同身受的,就是一辈子扎根幕后、认死理、护戏如命的胡三元。大多数人看《主角》,都羡慕忆秦娥天赋出众,羡慕她站在戏台中央,可在我眼里,秦腔从来不是单一的唱功艺术。演员的唱腔是骨,幕后的音乐是魂,好戏七分在唱,三分在乐,文武场面更是整台戏的根基与气韵。我始终觉得,秦腔音乐不仅是简单的配乐伴奏,它是戏曲的情绪、故事的底色和人物的心声。演员唱得出悲欢,音乐才能托得动山河。秦腔流传千百年,靠的不是一两个名角撑场面,而是台前幕后相辅相成、唱腔与乐韵相融相生的完整传承。
要是没有胡三元这样老老实实、死守规矩、对艺术较真的幕后匠人,再能行的演员,也不一定能站住戏台。胡三元一辈子深耕鼓乐,性子耿直倔强,不耍人情世故,不爱圆滑处事,心里只有秦腔的文武场面,一个鼓点、一段节奏、一个曲牌,半点都不马虎。他对手艺的敬畏、对艺术的执拗,和我坚守秦腔音乐72年的初心一模一样。
至今回想起我的艺术入门,依然清晰在目:那是1954年夏天,时任陕西省主席的赵寿山、西安市文史馆馆员淡栖山、西北军区司令部参议室高级参议胡景通来我家,和刚由广西参加剿匪后回家探亲的父亲张镜白叙旧。在我给他们端西瓜送水的间隙,他们问我父亲说:这是老几?我父亲生气地说:这是老三,一天不好好上学,就爱个戏。赵寿山对我父亲说:你呀,都解放这些年了,你的思想咋还这么封建的,爱戏就叫娃去么。因淡栖山和时任尚友社社长的王伯谋先生交情很深,赵寿山当即安排通信员请王伯谋社长到我家。淡栖山先生这样对王社长说:咱尚友社不是正在招生么,就让老三到尚友社学艺去。
第二天,尚友社学生队队长刘尚才先生,亲自来家接我。就这样,15岁的我,从西安市第24中辍学进了尚友社。
进社后,老师们教我认曲牌、辨板式、练板眼,教我分清秦腔欢音、苦音的施律。他们不仅教我手艺,还教我读懂秦腔音乐的内在。秦腔的乐,是跟着人走、跟着戏走、跟着情走。比如欢音不是一味的热闹,要欢而不浮、亮而不俗,衬托出人物的爽朗欢喜;苦音也不是单纯的悲戚,要沉而不闷、哀而不伤,装得下普通人的离愁苦楚。秦腔每一个音符、每一段节奏,都藏着老先人传下来的烟火气与人情味,差一分一毫,气韵就跑偏。艺术道路上,对我影响最深、塑造最强的,是出身九代乐工世家的周坛先生。老先生精通秦腔、昆曲、汉调二簧,肚子里装着数百个濒临失传的老曲牌、老板式,是秦腔音乐的“活字典”。我和老人家住一个院子,年少的我,跟着他老人家踏进了秦腔音乐的大门。他一辈子信奉“乐随戏走、音贴人情”,反复叮咛我,秦腔乐师不是单纯跟着唱腔配乐,而是用鼓点立戏骨、用弦乐填戏肉、用过门通戏气,伴奏要托腔不压腔、补戏不抢戏,守住音律,更要守住戏情。我一辈子坚守的秦腔音乐理念、精益求精的态度、甘当绿叶的本心、守正创新改良唱腔的坚持,都是承袭了周坛老先生的艺术衣钵,是老一辈梨园人的精神延续。自1957年开始,我先后在西安音乐学院庄稼良老师门下学习大提琴演奏与基础乐理;在王沂甫老师修习扬琴技艺;跟杨少彝老师钻研琵琶演奏。还受教于龚建文、杜勃兴、高永谋几位老师,系统学习作曲法、和声学、配器法、复调音乐等专业知识。上世纪60代初,考入山东省青岛音乐学校函授班,在校长孙桐友的悉心教导下,学完了基本乐理、作曲法、和声学全部专业课程,让我的音乐理论体系更加扎实。60年代末,又到西安德庆皮影社,向社里的老艺人求学,钻研碗碗腔、眉户两大剧种的音律、唱腔和配乐技巧,融会贯通多个陕西地方戏曲门类的艺术精髓。
就这样一边学习专业理论、一边深耕传统戏曲,一边吸纳百家之长、一边坚守秦腔根本。从年少时跟老师学艺,并学习各类传统曲牌,反复琢磨作曲配器的门道,练习板眼节奏。到后来独立创作谱曲、登台执棒指挥、幕后作曲配器。这辈子就一个执念:要守住老先人传下来的原声音韵,用最扎实、最地道的配乐,托着台上的演员,让秦腔一直唱下去、传下去。
年轻那会,天天泡在排练场,不分春夏秋冬、晨昏寒暑,跟着演员一遍遍磨唱腔、对节奏、抠细节。在我的从业认知里,秦腔音乐的精髓,全在细微之处。它不像流行曲调直白浅显,而是讲究含蓄厚重、板式有序、气韵连贯。比如秦腔的欢音要清亮明快,透着三秦儿女的爽朗坦荡;苦音要低沉厚重,藏着关中儿女的质朴深情。二六、慢板、垫板等六大板式,每一种板式都有专属的章法,快慢松紧、抑扬顿挫,都要贴合人物身份、贴合剧情起伏。往往一个音符不准、一点节奏偏斜,整段唱腔就丢失了秦腔的本色,没了老戏的韵味,人物的情绪也就立不住、站不稳。我就跟戏里的胡三元守着鼓点那样,把老师们传下来的规矩,对每一段配乐、每一处过门、每一种配器,都反复推敲。我认为,秦腔伴奏从来不是单纯的“配合演唱”,而是与演员对话、与剧情共鸣。过门是戏的呼吸,配器是戏的层次,鼓点是戏的筋骨,乐声要托唱、不压唱,要补戏、不抢戏,既要守住传统板式的规整严谨,又要根据人物心境做出细腻变化。几十年来,先后为《文嫣之梦》《金麒麟》《秦王求贤》《状元媒》《西安事变》《柳河湾的新娘》《锁麟囊》《甘棠清风》等上百部秦腔剧目作曲配器,也深耕过陇剧、眉户、评剧、豫剧、越剧、蒲剧等剧种的音律配乐。始终坚守传统根基,保留秦腔原生音韵,同时根据剧情微调旋律节奏,让老韵味适配新舞台。其中《庵堂认母》的配乐唱腔,经过几十年的舞台打磨,至今被西北五省区很多剧团沿用,我甚感欣慰。早些年,戏曲传播渠道闭塞,很多珍贵的秦腔老曲调、老曲牌,只掌握在少数老艺人、老戏迷手里,口传心授,慢慢就会面临失传风险。经和陕西大秦正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王国军先生商定,一边给老年艺术家和年轻演员们录制磁带、光碟等音像作品、一边抢救性的整理老艺家的留存资料,总共出版发行了300多个盒带和CD、VCD、DVD等音像作品。特别是和大秦正声公司录音录像制作了《陕西戏曲音乐曲库》八个剧种的音乐唱腔300多首。最让我感动的是,今年年初,在省文化厅秦腔传承保护中心的支持下,由我编写的《陕西戏曲音乐概述》讲座文稿,经太白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这本书,凝聚了我毕生的艺术实践与研究心得,是对传统秦腔艺术的深度守护与传承。作品问世,既是我对前辈老师们的一个交待、也是我对演员和观众同志们的一个汇报,也可以作为我的一个艺术句号吧!
我做这些,心里就一个简单的想法,老祖宗留下来的调子不能断,流传千年的秦腔戏韵不能丢。这份默默耕耘、甘于寂寞、只为传承的本心,是胡三元一辈子的坚守,是我的老师们言传身教的初心,也是我坚守一生、从不动摇的执念。
曾经有两次机缘让我离开戏曲音乐,但我始终割舍不了这份情结。一次是1968年至1969年之间,西安市文化局安排,调我到西安市歌舞团创作组,说来也巧,其中有段时间,劳动下乡的工作地、创作地就在《主角》忆秦娥的家乡镇安县。在这两年时间中,虽说学到了很多新知识、也拓宽了自已的知识领域,但心中还是放不下自已挚爱的秦腔。在工作告一段落后,我向市歌舞团书记兼团长的景致雅先生和副团长胡岚先生阐明了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并坚持要一辈子爱秦腔、搞戏曲音乐。经景致雅先生协调后,我又重回西安市秦腔一团。还有一次是九十年代,由淡栖山先生改编、鱼闻诗先生修词、我作曲配器、广雪琴和刘茹慧合作演出的《梁山伯与祝英台》问世后,在业界内外和社会上引起了热评和反响,专家、戏迷、群众纷纷给予很好的评价。有了这些情况后,也鉴于我和陕西音像出版社录音师张弛先生合作30多年,又先后同广州、北京、上海、深圳、珠海等多家音像出版社合作共事,录制戏曲音乐唱腔,时任省音像出版社社长程质敏女士专程找到我,邀请我到省音像出版社工作并担任编辑和编辑部副主任,同时,还按照国家相关规定和政策,给我安排单元房等专家待遇。面对这一切,我始终没有一丝动摇,因为我爱秦腔、爱戏曲、爱戏曲音乐的初心不容一丁点松懈。胡三元一生,从没站过戏台中间,没受过观众的鲜花掌声,都是藏在幕后的锣鼓丝弦里,默默为每一场戏铺垫,为每一位演员托底。他一生坎坷,性子孤傲耿直,不懂人情世故,不擅交际周旋,唯独对秦腔一腔赤诚、执念深重。戏曲红火热闹的年代,他不追名逐利、不随波逐流;行业萧条冷清的时候,他也绝不轻言放弃、转身离场,凭着一身梨园骨气,死守着做戏的规矩、从艺的本心。我亲身经历过秦腔最红火的岁月,那时候城乡戏台座无虚席,十里八村的群众赶着看戏;我也经历过了戏曲最艰难的低谷,市场经济冲击下,娱乐方式越来越多,踏实学戏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整个戏曲行业日渐冷清,有的同行、年轻人改行了、跳槽了、放弃了,可我却始终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离开。因为我始终坚信,秦腔的根在传统,那些老曲牌、老板式、老音律,是几代、几十代艺人沉淀下来的艺术精华,是秦腔独有的语言和气质,绝对不能丢。同时我也知道,一成不变的老曲调,很难适配当下观众的审美和舞台节奏。所以我在创作中坚持守正创新,在保留秦腔核心韵味、苦音欢音精髓和传统音乐章法的前提下,慢慢改良编曲手法、优化配器层次,让旋律更细腻、节奏更流畅、音色更饱满,适配当代舞台和观众审美,让古老的秦腔音乐既能留住老戏迷的情怀,也能让年轻人听得懂、听得进。我在快手、抖音的网络上搞了一个栏目叫《秦韵悠悠》,发了曲库中不少音乐和唱段,供大家欣赏。胡三元说,唱戏有唱戏的规矩,奏乐有奏乐的章法,半点都乱不得。这句话,我从跟着老师学艺时就记在了心里,守了一辈子、践行了一辈子。在我看来,秦腔最大的规矩,就是音韵不乱、板式不偏、气韵不散。唱腔有唱腔的道义,乐师有乐师的本分,鼓点、弦乐、唢呐、梆子,各司其职、相互呼应,才能撑起一台完整的大戏。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艺术准则,更是我们梨园行代代相传的本分与初心。
人人都向往戏台主角的光鲜亮丽,都想做灯下出彩的主角。可只有身在戏曲行、深耕幕后的人才知道,戏曲真正的底气、梨园真正的根基,永远需要无数个像胡三元这样的幕后匠人默默付出、躬身托举。
烟火浮生栖菊苑,素心昭月护秦讴。回首以往,岁月悠悠啊,再过两年,我就90岁了。从15岁少年学艺,到耄耋年坚守戏曲音乐,我一辈子以乐立身、以艺尽心、初心不改。扎根梨园一角,朝夕与锣鼓丝弦为伴,和秦腔古调相守。我守了秦腔一辈子,不负师门教诲、不负梨园沃土、不负本心热爱,更不负群众对我的支持。这份与胡三元相通的执拗,就是我一生最纯粹、最坚定的艺术初心,只要身体刚强,我还愿继续为秦腔音乐传承发展贡献热能,还将继续发光发热,守护这缕乡音,助力秦腔音乐弦歌永续。(作者/陕西省秦腔艺术研究会常务理事、一级作曲张森龄,于2026年6月1日)秦腔现代戏《秦腔》音乐组曲
姜云芳、张森龄作曲
张森龄配器指挥
广雪琴:看电视剧《主角》照见我的秦腔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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