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由张艺谋监制、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电视剧《主角》正在央视一套黄金档热播。开播以来，收视一路飙升，已以CVB黄金时段最高收视率4.487%、平台热度峰值30236的“三高”成绩，全面刷新现实主义年代剧收视热度纪录，成为台网双史冠军。
剧中主角——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一步步磨砺成“秦腔皇后”的忆秦娥（刘浩存 饰），让无数观众哭成泪人。秦腔这门古老的非遗艺术，也正走出西北五省，迅速成为火爆全网的现象级话题。
在这部不断刷新收视热度的年代大剧中，除了荡气回肠的师徒情与比金子更加珍贵的托举传承，最令观众叹为观止的，就是剧中无数次出现的秦腔顶级绝活——卧鱼。卧鱼在秦腔中更是传统旦角行当最具代表性的基本功之一。
一、为了能站“卧”在舞台上，忆秦娥独自“弯”了整整三年
有网友甚至调侃道：“看完《主角》，就算不懂秦腔的人，也必须认识‘卧鱼’这个动作。”
在电视剧里，师父苟存忠教授忆秦娥这一戏曲“绝技”时极度严厉。哪怕她是剧团里备受排挤的烧火丫头，师父也绝不给她一丝偷懒的余地。
在回忆杀的特写画面里，观众隔着屏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忆秦娥在狭小到几乎无法直立、混杂着呛人浓烟的灶台门口日复一日卧倒；极度吃力的身段被永远定格在憋闷的角落，无人监督，也没有一面专门的镜子。
她不断对抗因长久极限压迫而来的膝盖与腰椎的剧痛——整整三年无人问津。三年的春夏秋冬，在一次又一次枯燥单调的练习中，她把这一完美程式化的身体语汇逐渐练成了刻进自己骨骼、融入呼吸的本能。
剧集播出后，热搜与讨论度频频霸榜全网。大家津津乐道于那代代相传的、极其珍贵的、只能靠过硬的身体硬功夫而不掺半点虚假的——硬核真本事。
二、“卧鱼”到底是什么？
在传统戏曲的程式中，这一个极具华丽审美的动作还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别名——“卧云”。
之所以叫“卧云”，是因为表演者侧卧盘曲的身段，就像天空中那朵飘忽不定、空灵到极致的白云。而业内之所以又管它叫“卧鱼”，是因为演员在维持最后极致且高难姿态的一瞬间，那种惬意自得的形态，和水中静止、悠然自得的鱼儿极为神似。
在行话里，“卧鱼”有正、反两种之分。最经典的正卧鱼，过程相当繁复精准，讲究全身肢体的配合：
戏曲演员在台上要先踏上右步，双抖袖，双翻袖，右手高高扬起，左手平稳地伸平，身躯微侧。紧接着，右腿极稳健地往前伸出，再往身后绕去，折叠后别在左腿后侧，随后屏住呼吸，保持重心稳稳立住。
下一步，就是最考验真功力的阶段——演员维持着上半身优雅身段的同时，依靠腰腹与地面的支撑和紧绷，缓缓向下盘卧。最终，整个后背紧紧贴着舞台，完全压在早已盘实的右腿上，腰臀一落一起地有特定要求的节奏。像豫剧的陈素真、汉剧的陈伯华等众多戏曲旦行大家，同样以精湛的卧鱼身段成为各大剧种的经典范本，共同构成了中国戏曲程式美学的华彩篇章。
三、绝美的转身，或许也因为梅兰芳的一次“顿悟”
真正让“卧鱼”这一程式化身段在中国戏曲界拥有全民性知名度的，或许是和《主角》中忆秦娥一样，同为那个时代“台柱子”的戏曲艺术大师——梅兰芳。
在京剧《贵妃醉酒》中，最重要的一处场面，就是杨贵妃醉倒百花亭，三次以婀娜的姿态，闻见庭中暗处的奇花异香。
然而很多人不了解的是，梅兰芳刚刚演绎这三次“正卧鱼”不久时，它还没有被赋予具体的、有戏剧指向的内容，仅仅作为一个高难炫技的身段片段。
直到一次机缘巧合，台下的观众朋友看入迷了，脱口而出说起：“那个卧鱼啊看起来就是杨贵妃弯腰在闻花香。”一句话，令台上的梅兰芳茅塞顿开、如遭雷击！原来舞台表演和饱满的人物情绪可以联结得这么出神入化！
最终，在不断修正与精心调校下，《贵妃醉酒》三次意味深长的“嗅花”，不仅成功树立起丰满优美、天人合一的杨贵妃艺术形象，也最终成了梅派后人不可不学的必修技艺和代表剧目。
四、比梅大师的“卧鱼”更难的，是秦腔“慢卧鱼”
然而，秦腔顶尖名家李梅现身说法：正因为《主角》把全国观众的魂都勾了过去，大家才头一次注意到，秦腔剧种中的所谓“慢卧鱼”，又在传世的“卧鱼”技艺基础上，升华到了一个震撼人心的水准。
“星月惨淡风露凉”，当这声落魄与悲戚在偌大的舞台上久久回旋时，素白玲珑的李慧娘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以足够柔韧的腰腿控制力，缓缓如丝般顺滑地卧倒在地。
在秦腔经典折子戏《鬼怨》中，含冤而死的李慧娘灵魂被赋予一种别样的幽怨与恐惧。为了表现这样的孤苦凄美，秦腔独创的一门绝技“慢卧鱼”就这样应运而生。
只见一袭素衣装束的游魂仙女，用毕生内功定住所有颤颤巍巍的气场，屏神凝息，以极为缓慢到近乎偏执的速度悄然侧卧。整个过程呼吸不该有肉眼可见的强烈浮动，更不能让人看出背后的吃力！仿佛洁白的魂魄弥散在万丈红尘，很快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
据小说原著中描写，苟老师在卧鱼坚持到一百一十下时，终于双腿散了架。像李梅这样的名角老师，坚持四十余年，常年高强度练功，造成脊椎与膝盖严重劳损，腰椎已然变形。
一部《主角》，让一个“慢卧鱼”立住了，也让很多年轻的心灵，开始真正透过岁月沉重的滤镜，看见了那些站在烈日与注视中的“主角”背后的深切孤独。
五、写在最后
就像《主角》主题曲中唱到的那样：“我站在舞台中央，迎着光刻下所有勋章……”。
所以，在看透这极具华彩的一抹“慢卧鱼”时，你，有没有想起那个也在暗中坚持了多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