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本书所收录的两种“戏曲小史”并非偶然集合,而是呈现了戏曲史变化曾经的轨迹,或者说是关于戏曲史叙述的一种较被忽视的脉络。许之衡先生的《戏曲史》,可算是中国撰写并印制的第一部戏曲通史。顾随先生的《中国戏“曲”小史》更有一番传奇经历,而且顾随先生虽以诗词鉴赏解读闻名,但其学术志业最后却是归到戏曲研究,现今留下少许考证辑录元剧之文,似这般较长的戏曲史撰述正是人们想象中(顾先生似乎会写这样的戏曲研究著作吧)但一直未能见到的。
这两种戏曲史,其差异和关联皆饶有趣味。在此谨列三条:其一、二书撰写时间可成对照。许著诞生于戏曲史研究的初期,彼时戏曲概念尚非今日之戏曲,王国维将日本所使用的“戏曲”一词移入中国,实则是转译自欧洲,为文学之一种,大致相当于戏剧文学。因此民国出版物有《泰戈尔戏曲集》《洪深戏曲集》之类的书名,大抵为剧本之意。许著则将戏曲的涵义从戏曲文学转为戏曲音乐,因此全书通篇讨论戏曲音乐之源流也。顾著产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按照顾随的说明,应是有《中国戏“剧”小史》与《中国戏“曲”小史》相配,“剧”与“曲”已然区分,并分别撰史。因此所谓戏“曲”,即戏曲音乐也。从此处看,许之衡的“戏曲”与顾随的“戏‘曲’”,意思倒是相近,皆是戏曲音乐。然此后戏曲概念又一大变,在张庚等新中国的戏曲领导人的叙述里,“戏曲”成为了中国传统戏剧及剧种之总称,其后张庚组织编辑了《中国戏曲通史》,影响甚巨。许著和顾著的戏曲之说倒有互动与承接之处。
其二、二书的产生方式有一种共性,即因戏曲课程之设而撰写的戏曲讲义。因戏曲课程之需,而撰写相应的戏曲研究著作,尤其是戏曲史的科目,是戏曲进入大学课程及学术体系后的一种新事,也可能是动力之一,就像现今各种绩效考核催生众多论文一般。因为有戏曲史课程,便产生戏曲史叙述的契机与压力,而且影响戏曲研究的走向。许之衡先后在北京大学担任《戏曲史》《戏曲源流》《曲史》《曲选》《曲律通论》《中国戏剧研究》等课程,同时在北平诸大学兼课,而彼时教师要提前向选修学生发放讲义,北京大学出版部亦可出售。因此教师需提前撰写讲义。现今孔夫子网上也都有许之衡讲义售卖。顾随此稿则是在天津师范学院任教时为“元明清戏剧选”课程撰写。二书同为戏曲课程讲义,因此一则努力梳理戏曲之源流,以求完整之讲述,二则文章风格以叙述为主,略有考述,而非现今之论著体裁。
其三、二书虽然研究的都是戏曲音乐,与“曲学”概念相近。但毕竟相隔近三十年,随着戏曲研究的推进,戏曲音乐的研究与阐释也开始不同。大体而言,许著将戏曲音乐等同于戏曲,以戏曲音乐在不同时代之嬗变叙述戏曲之变化;而顾著则将“戏”分为“曲”与“剧”,此篇讲义,单就“戏”中之“曲”而言,虽然同为戏曲、同为戏曲音乐,但所阐释的对象却不同,顾著实际上关心的是“曲”本身的演进与变化,并与其时流行文艺思潮相辨析,以及结合自身的戏曲经验。二书有先后之别,亦有粗细之分,然由此可见三十年戏曲概念及面目之变迁。
感谢北京出版集团将此书纳入“大家小书”并予以细心编辑,感谢杨莉芳、赵林涛二位老师校点整理,这两种“戏曲小史”方能以此面貌呈现,作为编者,自是无上光荣,并由此略微引申出戏曲的“声音之道”。陈均乙巳年立秋后八日贵阳旅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