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其本来,“戏”与“剧”二字,其义可通。
“戏”字,繁体写作“戲”,字形为食器“豆”,前有一虎一戈。其初义或许与祭祀相关,表示祭祀时戴虎头面具,持戈而舞;亦释作角力,角牴戏即由此出。或因模仿战斗与狩猎之状,而非真实活动,遂有扮演、戏耍、戏弄等义;因以言语相戏,又有“戏谑”一词【这里隐含滑稽戏、参军戏或相声、小品等以言语相戏弄之意;先秦俳优所演,亦多与此种内容相关】。再由此引申为演戏、歌舞、杂伎等演艺活动。在汉代诸伎兴盛之后,一众娱乐性表演节目,就被称之为“百戏”【称之为“百戏”“杂戏”,说明这类演剧小戏与众伎混而为一,尚未见以特立独行的演剧姿态呈现于世,则此时“戏曲”尚未形成,亦可明矣】。不过“戏”和“百戏”在此时只是泛称,而非专指。
“剧”字,繁体原字作“勮”,从力、从豦(“豦”字从虍、从豕),或以表示老虎与野豕奋力搏斗,有角力之状,含剧烈、激烈之义,引申为甚、多。或谓初字即“豦”,系先民模仿虎豕相斗之状,故有乔装、扮演、戏耍之义;由此再引申,亦称演戏为“剧”,并将激烈的论辩称为“剧谈”【此处亦是从激烈的语言对抗表演,引向参军戏与“杂剧”(用“剧烈”一义)】。唐人则将某些竞争性表演节目和嬉玩相闹称之为“剧”【唐人有许多竞技性节目,本身必是因相竞争而使得场面十分激烈,故有“剧”之义】。
“戏”“剧”二字,均有扮演和戏玩之义,其义可通【以上解释,没有直接引用先秦文献以考字源,而主要选择了与扮演有关的义项,是为了行文的方便。同时,从祭祀扮演角度的解释,结合了人类学社会学理论,这是中国古代文献所不会有的内容】。故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唐高祖武德四年“请选锐士数百与之剧”,谓“剧,戏也。”而二者“激烈”程度或有差异【“演剧(戏)”模式后来南北两个地域分头形成发展,似乎北方多用“剧”字,南方常用“戏”,遂有“杂剧”与“戏文”两种体裁。意味着“剧”和“戏”也是演出场面有程度差异的两种演剧形态】。古人也将两字对举,作互文之用,如晋代左思《蜀都赋》有“剧谈戏论,扼腕抵掌”之句,盛唐樊晃《杜工部小集序》有“戏题剧论”之语。因系同义词,后来人们就将这二字组成“戏剧”一词,是为同义复词。
“戏剧”一词的初义,即戏玩、游戏。如隋朝侯白《启颜录》有“数日已后,弟子贪为戏剧,遂忘温酒”之语;《史记》卷一百三《万石张叔传》“景帝入卧内于后宫秘戏”句,唐司马贞《史记索隐》:“谓后宫中戏剧所宜秘也。”又《礼记》注“忧不在私好者”句,孔颖达疏:“好,谓华好言语戏剧,华饰文辞,故云不在私好。”中唐杜牧《西江怀古》诗,有“魏帝缝囊真戏剧”句,均用此义。又作“剧戏”,如初唐张鷟《游仙窟》有“向来剧戏剧相弄,真成欲逼人”语。再因演剧本身有扮演、戏耍之义,也用“戏剧”来指称娱乐性演艺节目。如《太平广记》卷七四“张定”条引《仙传拾遗》:“(张定)与父母往连水省亲,至县,有音乐戏剧,皆观之,定独不往。父母曰:‘此戏甚盛,亲表皆去,汝何独不看耶?’”不过,这只是偶然之例,即“戏剧”一词还没有广泛用于指代演剧全体,唐人更多是用“剧”“戏(弄)”分别组词,来指称新兴的表演艺术。
晚唐时,“杂剧”一词已经出现。释道宣《量处轻重仪本》有“杂剧道具”一词,不过别处另作“杂戏”,指的是博戏所用之具。李德裕《论故循州司马杜元颖状》,叙及唐文宗时南诏攻入成都,驱掠人口,言有“杂剧丈夫两人”。不过,这里出现的“杂剧”,可能只是“杂戏”的另一表述。到宋代之后,才专指演剧,为元明戏曲所传承,对中国戏曲史的影响极为深远。
宋人所用“杂剧”一词,按其字面并结合演剧内容,当指包含多种表演内容甚为剧烈的伎艺和艺能。因其“多”,故称杂;因系“杂合”诸艺,故为泛称。此词的核心在“剧”。“剧”之为词,用于演剧,仍含“相搏”之义,指两个以上角色演对手戏,略如参军戏副末可打苍鹘,再如某些竞技类表演;同时这类表演又兼具“剧烈”等特性,例如含有剧烈的戏剧冲突【刘晓明《杂剧形成史》已有相同的解释】。在作戏谑性表演时,通常先引出矛盾,层层加码,直至高点,再做出人意料的反转——相当于先逗哏,最后抖开“包袱”。熟悉相声和小品的观众,当可会心一笑。由于唐人“参军戏”和宋人“杂剧”,都以滑稽调笑为主,故事极简,所以王国维认为它们尚非“真戏剧”“真戏曲”【当其他伎艺(如相声、小品)也认“参军戏”等为其“祖宗”时,意味着“戏剧”不是它的唯一单传,它也就不能作为戏剧之“父”,而只是戏剧的血脉来源之一】。
北宋时杂剧盛行。此时的“杂剧”,大致有两层含义:一是专指宴会演出的系列节目中的某个节目,名为“杂剧”,包含“艳段”和“正杂剧”两段,内容以滑稽调笑为主;二是泛指众多演出伎艺,即兼指其他百戏歌舞节目,乃承唐人“杂剧”“百戏”之义。
宋杂剧是中国戏曲之祖。元人北曲杂剧和南宋的南曲戏文都是从宋杂剧衍化而来的。大约在北宋灭亡之后,演剧体裁分两路进化:金人在北方衍生出“金院本”,再到元蒙时代形成北曲杂剧;宋人则在南方直接创造了南曲戏文。此后“杂剧”“南戏”二词,成为北剧、南戏的代称,贯穿元明清各代,被各个时期的人们所使用,但其含义、指代又应时而变化,相互之间有关联而又不相同【北剧、南戏都源于宋杂剧,在北宋亡后分为南北两路,但又不只是简单分路,而是在继承基础上以全新的面貌出现】。
沿着“戏”这条线,到南宋时,在南方地区,一片新的演出空间被开辟出来。
“戏”之义,有“游戏”“戏弄”等义项,故与滑稽表演有关;又有假装、假设之义,所以古人多称剧场为“戏场”,称演剧乃“戏之耳”(“戏”为动词)。中国戏曲的最大特点就是“假定性”,不仅表演程式寓有假定之义,而且整个故事的逻辑前提都可以是假设的,并不要求符合生活真实。人称“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即一切都当不得真。但戏场所演,又是一个寓言,其寓意则真实可感。因而中国戏曲又具有“写意性”:类同于宋元文人画的泼墨写意,不求外形的精准摹写,而追求画意的清晰可辨,更有别于宫廷工笔画的精细“写真”。
若以地域而论,北人剽悍,其戏称作“剧”,武打常为重头;南人婉约,其剧称为“戏”,唱功最为讲究。而无论“剧”还是“戏”,本质上都是一种“搬演”。
“戏曲”一词较“戏剧”晚出,也是从“宋杂剧”中化身而来。这个词的重心在“曲”,意味着传承自宋杂剧,而实际体制和演剧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明祝允明《猥谈》说:“南戏出于宣和(1119-1125)之后、南渡(1127)之际,谓之温州杂剧。余见旧牒,其时有赵闳夫榜禁,颇述名目,如《赵贞女蔡二郎》等,亦不甚多。”据《宋史·宗室世系表》,赵闳夫为宋光宗的堂兄弟,两人当即同时,故天池道人《南词叙录》认为:“南戏始于宋光宗朝(1189-1194),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或云宣和间已滥觞,其盛行则自南渡。号曰永嘉杂剧,又曰鹘伶声嗽。”
“温州杂剧”“永嘉杂剧”之名,寓示着它与宋杂剧的直接联系。可知宋杂剧是戏文孕育的母胎,戏文则是宋杂剧的后裔。其发源地在浙江温州。这应与宋高宗南渡避兵至温州,在此驻跸两年有关。当时随行有大批东京教坊艺人,他们带来北方的宫廷艺术与温州本土的伎艺碰撞,创造了一种新的艺能“鹘伶声嗽”;它承自宋杂剧而又融合了本地元素,成为一种全新的伎艺,故冠以地名,称作“永嘉杂剧”,以示与宋杂剧已非同一之物【这一点我已经另有文章来详作解释,见于本系列第三篇】。此后,随着南宋定都临安(杭州),戏文向上扩展到杭州一带,向下传播到福建与江西等地。在南渡六十年后,当宋光宗时,杭州曾出现禁止《赵贞女蔡二郎》等南戏演出的牒文;再六十年后,南戏从温州传到江西等地,据元刘埙《水云村稿·词人吴用章传》中记载:“至咸淳(1265-1274),永嘉戏曲出,泼少年化之,而后淫哇盛,正音歇。”
这便是“戏曲”一词的最初记载。刘埙是宋末元初人,写此文时已到了元初,但“戏文”一词的出现时间,则在南宋。从“永嘉(温州)杂剧”之称到“永嘉戏曲”,从沿用“杂剧”旧称到赋予新名,说明人们注意到它的体裁与内容,已非旧称所能涵盖。故“戏曲”一词,原本指温州产生的南曲戏文。“戏文”与“戏曲”相对应,“戏文”的核心是“戏之文”,即演戏的脚本(文本);“戏曲”则是“戏之曲”,即用“曲唱”来演“戏”,可以说是很好地概括了中国戏曲的特点。近代以来,戏曲被用作中国传统戏剧的代称,便是基于这种指称上的精准。
元夏庭芝《青楼集志》称:“唐时有传奇,皆文人所编,犹野史也,但资谐笑耳。宋之戏文,乃有唱念,有诨。金则院本、杂剧合而为一。至我朝乃分院本、杂剧为二。”
元末陶宗仪(1329-约1412,字九成,号南村)在《南村辍耕录》中叙及戏曲的缘起时说:“唐有传奇,宋有戏曲、唱诨、词说,金有院本、杂剧、诸宫调。院本、杂剧,其实一也。”明人臧晋叔在《元曲选》卷首《陶九成先生论曲》里移录了这段文字。
用南曲演唱的戏曲与戏文,到明中叶之后,随着文人的广泛参与创作,发展成为符合阅读模式的传奇体制【戏曲的阅读模式与阅读素养的形成问题,我另有文章作解释】。同时随着各地声腔的衍生,以昆腔为代表的传奇戏曲蓬勃发展,在嘉靖隆庆间杂剧逐渐衰微之后,成为演剧市场的主流。清代嘉庆、道光年间的“花雅之争”,又形成地方戏遍地开花的局面。
然而,在元明两代到清代中叶,人们很少用“戏曲”这个词。从文献中检索到的“戏曲”一词,不过区区十余例。并且主要的用例,是用“戏曲”来与“时曲”“清曲”作区别,表明这不是清唱的曲,而是从“戏”里选出来的。把“戏曲”用于指称中国戏曲,始于清末民初,而且受到了域外的影响。
英国汉学家罗伯特·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曾旅居中国多年,编有《华英字典》。他在1823年出版的第三部《英汉字典》里,收录词条“Drama”,将“戏曲”与“Drama”作了对译。“戏曲”这一词例则取自明臧懋循《元曲选》卷首的《陶九成先生论曲》中“戏曲至隋始盛”及“唐有传奇,宋有戏曲,金有院本杂剧”这两段话。“Drama”在英语中侧重于“剧本”。
《华英字典》是世界上第一部汉英字典。日本在1868年开始实施明治维新,全面学习西方,马礼逊的这部字典也被日本人翻印,成为学习与翻译英文的重要工具书。他们从这部词典里选取中文词例,作为日本汉词使用。“戏曲”一词即是作为“Drama”的对应词而被选用的。但日本人起初对这个词也无法把握,借用“净琉璃”的训读来标注其读音,意思是“类似于净琉璃的脚本”,通过本土艺术理解外来概念。所以明治前期使用“戏曲”一词主要指剧本,包括日译西方戏剧剧本,同时也用来指称中国戏曲,至于表演则新造了“演剧”一词【以上参见孙笛庐《作为翻译词的“戏曲”及其文学内涵》,《浙江学刊》,2019年第5期】。
现代学术意义上的第一篇戏曲研究学术论文和第一场专题学术讲座,始于明治中叶的汉诗人、学者森槐南,时间在1891年前后。此后中国戏曲成为日本汉学家关注的重要对象。到20世纪初,因为向日本学习,中国学界也用“戏曲”来指称传统戏曲。1912年底,王国维在京都完成《宋元戏曲史》,此书被视为中国戏曲史研究的奠基之作。之后民国学术界广泛认同以“戏曲”来指代中国戏曲。同时,随着话剧的诞生,人们更多用“戏曲”指传统戏曲,用“戏剧”来专指新兴的话剧以及西方戏剧。
时至如今,“戏曲”看起来特指中国传统戏曲,且限于汉语文化圈,而“戏剧”可以涵盖多民族乃至世界范围内的各种戏剧形态,所以有学者主张用“戏剧”来统摄“戏曲”。由此观之,“戏曲”与“戏剧”的新一轮概念与疆域之争,刚刚拉开序幕。
编者按:作者就此文与学生、年轻学者作过深入讨论,来往文字约两万字。兹选取与一部分同学的交流内容,作为“回音壁”,以飨读者。
钱家山下(黄仕忠):刚写成一篇初稿,《文史知识》来催了。因为要放明年第一期。请帮我挑一下毛病。我问帮我修订的同学,是否能体会到我的简单解说里,其实包含许多我个人的看法。获得了一些回应,我也与他们分别有过讨论。今天又对稿子做了一些小的补充修订。顺手另作了一个批注本,或许可以供你们来寻找印证一下你们所关照的内容。另外,你也可以参考我的批注,对你感兴趣的部分,再查找别人的说法,做一个梳理,然后看看你能否做点什么,写点札记或者文章给我,以便我与你再做讨论。那样,就能很快带你到前沿。
吴清月:谢谢老师的分享!让我对“戏曲”和“戏剧”两个概念的演变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期待《文史知识》明年的第一期。[转圈]
钱家山下:那么,再提一个问题,我这么平常的关于戏曲史知识的叙述里,你发现有哪些其实是我个人新的观点?即与以往学界说法有差异的地方,细节,细部?
吴清月:老师,我读过您的这篇文章,与以往对这两个概念辨析的认识不同之处,有以下几点:没有把“戏曲”“戏剧”当作两个现有概念,从源头上重新梳理两个概念。我之前看到的很多认识,“戏曲”就是中国传统戏曲,“戏剧”就是话剧、歌剧以及国外“drama”的统称。您的这篇小文其实追问了“戏剧”这个词本来是什么意思?戏曲又是指什么?这两个词与具体文体(杂剧、南戏、传奇等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再细一点的是,以往的研究会说“杂剧”“南戏”“传奇”等是中国戏曲史上的文体演变,但很少有人用“戏 / 剧”两个字作为脉络划分来梳理。您不是单线讲“宋杂剧—院本—元杂剧——明杂剧/传奇”那套传统戏曲史,而是提出:中国戏曲有一条偏“剧”的发展路径,一条偏“戏”的发展历程,两条线最后才在“戏曲”这一新概念上交汇。
钱家山下:从宏观上说,你的感受是对的。至少我和他们来说同一件事情,是有不同的。但这里其实是有层次差异的。因为你说的是当下。当下很多做戏曲的学者,是把前辈的结论直接拿来用的,略去了演进过程,便成“古已有之”了。但对于资深的学者来说,这些是常识,还不算新见。
就像我说的,很多人把文献学当作从来就如此的学科,而不能想象其实是现代分化出来,在九十年代因教育部学科设置而大行。
那么,进一步而言,文章对于戏曲史上的具体节点、对象的表述,有哪些跟学界有不同的地方?
吴清月:您是说“戏曲”这一概念在跨文化语境中生成,并非中国内部古已有之的结果,这一观点吗?我们使用的现代“戏曲”概念,其实有这样一条演变线索“古代的用例——西方马礼逊的翻译——日本学界的影响——中国学者的再接受”?除了从内部视角关注戏曲的演变,其实还放眼于外部文化的影响,概念的生成其实有点“先出去再回来”的感觉。
钱家山下:这条线索是“我们”的发现,因为具体是孙笛庐完成的。切入点是我提供的。对于“杂剧”的演进,“戏曲”(南戏)的出现,你是否感觉到有些解释,某句话,某个陈述,其实是学界未曾这么说过的。
吴清月:老师,这一点学生没有关注到,还请老师赐教[玫瑰]。
钱家山下:所以,你要再借此了解一下戏曲史。看起来你对宏观观察较多,而细部的思考、体察或许不足。你看我把杂剧的“剧”定位为“剧烈”这个特性,这是别人不曾这么强调过的。因为这涉及很多后续的解释可能。
吴清月:谢谢老师的提醒,我明白了!我刚刚重新看这一部分,没有关注到这一点。但在也在总体上尝试理解您对于“剧”和“戏”表述和定性的两条解释思路。
钱家山下:因为涉及杂剧的品貌:不仅是宋代,也包括元杂剧,从这个角度,他的冲突结构、表演特性,便与戏文有差异。又引出地域与风格的问题。
剧烈,意味着打斗类型的表演更受欢迎。言语的交锋,也有剧烈之义。
吴清月:谢谢老师的指教。之前我阅读的早期戏曲史,涉及祭祀与仪式表演,从文字学角度多谈到“戏”之本意,以及与“舞”字义相关。您的这个解释也给了我启发,从“剧”之本意联系到表演、言辞,由此延伸到地域文化、风格。层层递进,这种思路也是我要学习的。
钱家山下:这里,我把戏曲史的演进,从戏、剧,再加曲。包含着对王国维的致敬,并给予简化:加“曲”之后才是真戏曲;之前的戏与剧,还不是。但这曲也不是有了曲唱就可,而是用曲来塑造人物、叙述长篇故事。我避开了前人的讨论。我所取的其实是词典里的对这两个字的说法。我发觉已经足够用了。
吴清月:谢谢老师提醒!看到“致敬”一词,我又想到您在文章中用电影和电视剧区分杂剧和传奇。想插一句题外话,您在文章中致敬王国维先生,就像是在电影中穿插着对此前经典的电影片段致敬。“老影迷”能够立马想到,我这种看热闹的门外汉,却要老师提醒一下才恍然大悟。[尴尬]
钱家山下:我用这样的角度来串联,你读来只是觉得很顺,其实重要的是,我的切入途径,删繁就简,就可以避免纠缠。而学界的很多争执,便是抓不住主要矛盾,导致众说纷纭。
所以,在读戏曲史著作,在了解与把握前人的工作时,你要能够看到这个过程,看到哪些人哪些结论,是基于什么视野、标准来论。若此,你便能很好辨识,知其缘由。所以不能只记结论。
吴清月:读完的初印象,便是行文十分清晰,这也是您常对我们说的:“不要重复、啰唆说个没完。”我们也要努力写出这样的好文章。
今天与老师的讨论让我深刻领会到这一点。我可能对读过的戏曲史著作,大致的结论和线索有一个轮廓认识,但其中的血肉、细节却没有留心。谢谢老师的指教和提醒,以后读书当更加仔细,不能囫囵吞枣。
钱家山下:也要请你知道,你看到的只是结果。过程中很艰难,很多天里很纠结,是在写作中慢慢清晰起来的。到定稿时当然仿佛行云流水,好像举重若轻。这都是错觉。所谓狮子搏兔尚须全力是也。
最重要的是他这么解说戏曲史的思路、逻辑起点,基本观念。因为你知道这些,便自可推演。正如我现在只需看到他前面的话里的观念的,便已经知道他的结论。不必全看完。这就是我在课堂上反复说的:要看见他的思路。结论则不重要。
吴清月:老师,我记住了。从您的一篇文章谈到如何领会做学术的思路,这也是对我学习的查漏补缺,只有自己亲身体会才能领悟到这个道理。谢谢老师一直这样一点点循循善诱地教会我——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中的为人处世。[玫瑰]
钱家山下:进而论之,为什么我要再来问你?就是因为这类问题的存在,我希望你能掌握读书与思考问题的方法、路径。不敲打,或许你很难明白。
钱家山下:这里有很多以意为之的“胡说”,不知你们以为如何?
刘蕊:只要不说得太实,我想可聊备一说。[愉快]
中国传统戏曲的核心还是在曲,用南曲还是北曲,几个人唱曲,可以唱多少套曲等等。这些至少可以看作是杂剧和南戏文本的区别。
对于中西戏剧而言,中国戏曲的“曲”本质是诗乐传统舞台化的一种体现,而西方歌剧是戏剧的音乐化。日本的传统戏剧我不太了解,只看过一点歌舞伎,总体感觉是高度的程式化表演。
钱家山下:所以我赞同王国维的说法。
刘蕊:是的,王国维对于中国戏曲的观察非常细腻和精准。下午的课程还在讲元杂剧,讲课的时候我还在想我们在讨论元杂剧叙事结构和逻辑“粗糙”时,是否考虑过这批剧作家原本是要干什么的,他们编写元曲背后的底色是来自诗乐传统,而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培养成剧作家。[愉快]
钱家山下:这也是我最近在考虑的事情。
刘蕊:王国维说元曲自然,朴质,或许是带有一种同情的委婉表达。[偷笑]
以上,也是学生的一点“胡说”。[愉快]
钱家山下:寓言,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不是用我们的视野,而要用他们的视野,以及当时观众习惯,想要什么。重新认识“思想与结构,十分幼稚”。
我在文章中已经用了王国维的“严肃”“有一定长度”,确实严肃的书写,才能与一般的调笑相区分,可以写出触及灵魂的剧作。
刘蕊:触及灵魂的剧作,不单是完成一部作品供人娱乐以求生存,也应有以曲写心,以曲谱情的目的吧。
钱家山下:是的。如果艺人演员,目标是供人娱乐,为人之作,无法进入灵魂深处。只有为自己写作的文字,才能做到。这正是文人参与的意义与价值。我们以往把文人与艺人对立而贬文人案头,我以为是极为错误的。卖笑而作,与为己而作,全然不同。
刘蕊:期待老师的系列文章[玫瑰][玫瑰][玫瑰]
钱家山下:以后写成时,都会请你们先读。
《中国戏曲的长度》,这篇在今年最后一期《文史知识》刊出。其中就已经包含了一些独特的视角。所以我另一角度要做的是,用论文方式阐释。
林杰祥:学生读完,没有一句是胡说,哈哈。都是正经的学术观点,只是用较为浅显的语言表达而已。[呲牙]
钱家山下:很多地方,细节与传统的所说不同。或者传统的说法,没有这么细地说。例如“剧”与“戏”的侧重点。“曲”的引入。
林杰祥:是的,老师是从称谓入手,实际上讨论的是戏曲形成与发展过程中,时人的认知与观念。从宋杂剧到元杂剧,根本的不同,就是“曲”的引入。老师在文中说得很明确,在中外戏剧的比较中,其实最典型的,也是“曲”的有无。早期(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戏剧是没有曲唱的,日本戏剧大多是没有曲唱的(歌舞伎没有曲唱,净琉璃有曲唱,但是占比不高),所以“曲”的融入和占据核心地位,也是中国戏曲区别于外国戏剧的重要特点。所以“曲”的地位很重要。
钱家山下:我觉得这么一排,很多要义就变得很清晰了。我计划用这类随笔的方式,写一组戏曲史的普及性文章,会在文史知识连载。那么一年至少要十二篇吧。之前“中国戏曲的长度”是计划之一。现在则是要从头按序次来写一写有关的内容。
吴越:我之前在拜读您的文章时,确实注意到有几处论述非常具有启发性,让我觉得和之前读到的一些主流观点似乎有所不同。就我浅薄的理解来看,主要体现在这么几个地方:
1.对于“戏剧”“杂剧”“戏曲”等词最初的含义和指称的对象,老师先厘清词义,考察了不同时期的习惯用法,从语义学的角度关照演剧形式的变化。最初宋、金、元人多以“剧”来指代各种表演,元人在杂剧中借鉴了说唱形式,使用了大量套曲,使它成为一种不同于宋金院本的演出样式。元明人为了抬高演剧的地位,使之进入中国文学主流,从“曲”上做文章,上溯来源,使“曲”的重要性越来越为人注意。
2.南戏的产生,前人论述时多离不开北杂剧的影响,无论是从题材上还是形制上,都试图勾连两者的关系。老师则认为他们都是从宋杂剧衍生而来,但是沿着两条不同的路径,南戏是宋人在南方直接创造的,与北杂剧无关。
3.同时,老师还将杨慎改写《太平仙记》为《洞天玄记》,作为南北曲融合的重要佐证,这条材料的使用得益于基础的文献比勘,具有戏曲史的意义。
4.中国戏曲的一大特征是“写意性”,前辈学人在论述京剧的表演时已经提出,老师推而广之,提出了“假定性”这个概念。对元杂剧关目的陋劣,其他学者多从编剧艺术不成熟的角度予以解释,老师则从新的方面提出了见解:不仅程式、背景可以假设,连故事的逻辑前提也可以假设,比起写实,更类似于一种寓言,只要传达主题即可,情节只是一种手段,像“舍筏登岸”一样。启示我们比起武断的指责,要多从时代因素和创作心理出发,思考问题才能更深入。
老师,不知道我这样归纳和理解是否准确,可能只捕捉到了一部分。非常希望您能予以指点,或者纠正我的理解。这对我理解如何发现问题和形成学术观点会特别有帮助。感谢老师分享和师姐的讨论记录,从具体的问题上升到了写作思路、学术路径,让学生受益匪浅。
“剧”包含“剧烈的动作、言语交锋”这一层含义,我确实读得不够细,没能仔细体味其中的创新性。原先只知“戏曲”一词最早是日本人翻译时使用的,于具体过程却不甚了了。老师提及了笛庐师姐的论文《作为翻译词的“戏曲”及其文学内涵》,学生也找来拜读了一下。方知最早是马礼逊使用“戏曲”对译“drama”一词,但因忽视了中国传统戏剧中曲词的重要地位,并未得到广泛使用。但马礼逊编写的《华英字典》在日本却非常流行,随之“戏曲”一词又从日本输入了中国,并被王国维用来指代戏剧文本,以区别于“戏剧”一词所侧重的舞台演出。新文化运动使“戏剧”进一步成为西方影响下现代戏剧的代称,才固定了今天我们所知的“戏曲”“戏剧”的分野。
这启示我们一个看似简单的名词,背后可能蕴含了中西文化交流、近代文化变迁和现代性等诸多重要议题。这些都是需要细致的观察、敏锐的捕捉和广阔的视野才能看见的。
李凌云:这篇文章确实写得非常精炼,这么大的问题,能用不算多的字数讲得条理清晰、观点分明,必须有对概念的清晰界定和严谨的逻辑结构。文章的几个部分,分别基于几组概念的语义辨析:
1、戏、剧、戏剧、杂剧;
2、北方一路:宋杂剧,金院本,元杂剧,明杂剧;
3、南方一路:宋杂剧,永嘉杂剧,永嘉戏曲/南戏,明传奇;
4、戏曲一词在近代的产生(从英语到日语再到中文),戏曲与戏剧在现代的语意区分。而每个部分内部,又是按照时间顺序和历史演变的进程来展开的。
概括起来,全文的逻辑和顺序有时间顺序、南北空间分叙逻辑、各种体裁和相应概念的相互关系和历史演进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