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显祖:《牡丹亭》,明万历刻本
本文原刊于《文艺研究》2026年第4期,责任编辑高明祥,如需转载,须经本刊编辑部授权。
摘 要 戏曲文本的“变形”是中国古代戏曲史的常态。一个戏曲文本的“变形”有三种基本类型,即“变相”“变体”“变身”。“变相”指戏曲文本的情节、人物等内容要素没有变化,但是曲辞、宾白、科诨、角色、行头、排场等各种形式要素部分地发生变化;“变体”指戏曲文本的体式、结构发生改变,包括“删白存曲”“缩长为短”两种现象;“变身”指戏曲文本经由文字层面、音乐层面的改编与重构,成为性质、功能迥然而异的新文本。这三种基本类型都是戏曲文本作为“活态文献”的存在方式和呈现方式。戏曲文本的“变形”是戏曲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和传递着丰富多彩的社会文化意涵,从一个方面鲜明地体现出剧坛的历史变迁,同时也强有力地推动剧艺的发展演变。
一
戏曲文本的“变形”,最直接、最频繁地出现在戏曲舞台表演的场景中。在舞台表演时,一个戏曲文本的情节、人物、结构等内容要素基本保持不变,但是曲辞、宾白、科诨、角色、行头、排场等各种形式要素部分地发生变化,形成不同的演出状貌,这种现象我们称之为戏曲文本的“变相”。
“相”的本义是观看、省视,取意为以目观木,泛指以目视物;引申为物体的外貌、外观,即目之所见者。“变相”指改变物体的外貌、外观,而内容或本质没有发生变化,因此“变相”是一种暂时的、可恢复的“弹性变形”。戏曲文本作为“场上之作”,与所有舞台艺术一样,具有“即时性”特征,即在时间维度上具有转瞬即逝、不可重复的特点。同一个戏曲文本的每一场演出,由于不同的时间、环境、演员、观众等因素的变化及其作用,都可能、甚至是必然发生各种各样的“变相”;即便是同一个戏曲文本由同一位演员表演,也会因为时间、环境、观众等因素的变化,发生种种形态的改变。因此,在舞台演出中,每一个戏曲文本的“变相”不仅势所必然,而且千姿百态。
在现代社会中,舞台上千姿百态的戏曲文本“变相”,可以借助摄影、录音、录像、互联网等传播媒介,得以记录、保存与流传。因此,戏曲舞台表演的摄影、录音、录像、互联网等,可以称之为“活态”的戏曲文献。而在古代戏曲史上,受制于传播媒介的局限,戏曲文本的“变相”只能借助于传播者和演出者的文字记录得以呈现、保存与流传。这些戏曲舞台表演的文字记录,可以构成一部戏曲流传于世的不同文本,包括台本、抄本、刻本等,通称为“版本”。
作为舞台表演记录的戏曲文本,就其性质与特征而言,也可以称之为“活态文献”。虽然任何一种舞台表演记录的戏曲文本,即使是舞台演出的现场记录或口口相传的伶人脚本,也无法如摄影、录音、录像、互联网那样,原汁原味地呈现原始的舞台演出场景[3]。但是,同一部戏曲的不同版本,作为戏曲文本的“变相”,仍然可以为读者提供各式各样的舞台演出情境。这些舞台演出情境呈现出不同的演出状貌,蕴含着不同的艺术效果和审美感受,使戏曲文本的读者可以具象地感知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阶层的戏曲文化与戏曲生态。在这一意义上,戏曲文本的“变相”不也是“活态文献”吗?
例如,明代汤显祖《牡丹亭》的《惊梦》,现存多种带有舞台表演记录性质和特征的文本,堪称戏曲文本“变相”的绝佳样本。《惊梦》后半段叙演杜丽娘在梦境中与柳梦梅共赴巫山云雨,在最接近汤显祖原本的明万历序刻本中,杜、柳下场,“末扮花神束发冠,红衣插花上”,科白后唱【鲍老催】一曲即下场,杜、柳接着上场[4]。这一文本出场人物只有三人,情节相当紧凑,场面却显得冷淡。作为舞台演出实况的记录,明末青溪菰芦钓叟编辑的戏曲选本《醉怡情》,卷三收录《惊梦》后半段,题为“入梦”,在杜、柳下场后,接着“小生扮花神,众随上”,小生唱【出队子】及说白,道:“众花神摆驾,同赴太湖石畔。”众花神应道:“晓得。我等千红万紫,更宜惜玉怜香。”接唱【画眉序】【滴溜子】,小生唱【鲍老催】,众接唱【双声子】,随之下场[5]。在这一文本中,由于“众花神”的出场及表演,舞台场面顿然改观。清乾隆年间编选刊刻的《缀白裘》,收录《牡丹亭·惊梦》,记录舞台演出惯例,在杜丽娘入梦前,增入以下片段:“(丑扮梦神,持镜上)睡魔睡魔,纷纷馥郁。一梦悠悠,何曾睡熟?某乃睡魔神是也。奉花神之命,今有柳梦梅与杜丽娘,有姻缘之分,着我勾取他二人入梦可也。(执镜引小生执柳枝上,又引旦起,见介)。”[6]增加梦神(即睡魔神)登场,舞台场面调度愈加生动活泼。至道光年间琴隐翁编、王继善订定的《审音鉴古录》,根据舞台演出实况,在《游园》出中,将《缀白裘》中的“丑扮梦神”,改为“副扮睡魔神”;在《惊梦》出中,众花神“依次一对,徐徐并上,分开两边,对面立。以后照前式。闰月花神立于大花神傍,末扮大花神上,居中”,众花神合唱【出队子】,末独白后,合唱【画眉序】【滴溜子】,“搭台上下坐立介”,末唱【鲍老催】【五般宜】,众花神下[7]。这一文本增添了著名的“堆花”表演,场面显得极为热闹。

《牡丹亭》明末茅评闵刻本版画

琴隐翁编:《审音鉴古录》,道光十四年王继善补刻本
睡魔神、十二月花神的依次出场,“堆花”表演的增饰,在舞台上展现群舞、合唱等热闹的表演场面,淋漓尽致地渲染杜、柳二人如梦如幻般的爱情氛围。这种踵事增华的戏曲文本“变相”,与原作副末扮花神独自出场,“严肃地歌唱”,“场面处理很庄严”,让人“感到气氛肃然,感受到汤显祖那‘人情即天理’的精神力量”[8],艺术效果和审美感受迥然而异。“十二花神”的表演文本,上承民间歌舞花鼓灯的演出传统,既是花神信仰在戏曲舞台上的形象展演,也是昆班艺人在表演艺术上的努力探索[9]。
从这一例证可以看出,戏曲文本的“变相”提供了不同的演出状貌,足以留存和传达彼时、彼地不同的艺术效果和审美感受,因此成为戏曲史的“活态文献”。在古代戏曲史上,一个戏曲文本舞台“变相”的不同文字记录,构成“一戏多本”的现象,为戏曲文学与戏曲艺术的研究提供了极其丰富的历史文本[10]。
二

郭英德、李志远:《明清戏曲序跋纂笺》,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

京剧《翠屏山》张少楼旦角扮相

玩花主人编:《缀白裘》,乾隆五十二年博雅堂本

沈璟撰:《义侠记》,万历金陵文林阁合刊本

昆剧《义侠记》剧照
三

孔尚任:《桃花扇》,清康熙西园刻本
四
注释
[1] 参见程芸:《王实甫〈丽春堂〉的题材、曲调和演出空间——基于元杂剧“文本流动性”的考察》,《文艺研究》2024年第2期;程芸:《〈疏者下船〉的版本差异与意义空间——基于元杂剧“文本流动性”的考察》,《北京大学学报》2022年第4期。
[2] 孙崇涛指出:“‘曲无定本’,说明戏曲剧本不可能有涵括所有舞台艺术实践的‘定本’。”(《戏曲文献学》,山西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17页)
[3]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笔者认为:“文本的差异性成为戏曲文献的本质特征。”(郭英德:《论戏曲文献学的学理内涵》,《文学遗产》2022年第5期)
[4] 汤显祖:《牡丹亭还魂记》,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明万历刻本。
[5] 青溪菰芦钓叟编:《醉怡情》,王秋桂主编:《善本戏曲丛刊》第4辑,台湾学生书局1987年版,第223—225页。
[6] 黄婉仪:《汇编校注缀白裘》第4集,台湾学生书局2017年版,第907—908页。
[7] 琴隐翁编:《审音鉴古录》,《善本戏曲丛刊》第5辑,第553、559—560页。
[8] 张庚:《和上昆同志谈〈牡丹亭〉》,《中国戏剧》1983年第1期。
[9] 参见陆萼庭:《〈游园惊梦〉集说》,《清代戏曲与昆剧》,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143—180页;姚小鸥、李阳:《〈牡丹亭〉“十二花神”考》,《文化遗产》2011年第4期。
[10] “一戏多本”特指同一戏曲作品不同舞台表演的文字记录,而区别于在文字层面、音乐层面对同一戏曲作品的改编与重构,本文将后者称为戏曲文本的“变体”“变身”,其结果是出现“一戏各本”的现象。有关“一戏各本”的讨论,参见郭英德:《论戏曲文献学的学理内涵》。
[11] 《录鬼簿》卷上将所录曲家分为两类,即“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和“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袁世硕、张倩倩、都刘平:《录鬼簿及续编校订笺释》,齐鲁书社2021年版,第5、94页)。
[12] 周之标:《(吴歈萃雅)题辞》,郭英德、李志远:《明清戏曲序跋纂笺》,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4642页。
[13] 锄兰忍人:《玄雪谱凡例》,《明清戏曲序跋纂笺》,第4717页。
[14] 参见郭英德:《明清传奇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80—384页。
[15] 参见徐扶明:《全本戏简论》,《戏曲艺术》1992年第4期。
[16] 《翠屏山》,《古本戏曲丛刊二集》,商务印书馆1954—1955年版。
[17] 参见陆萼庭著,赵景深校:《昆剧演出史稿》,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第102页。按,《翠屏山》现存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清咸丰十一年辛酉(1861)杜氏瑞鹤山房抄本(十四出)、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清昇平署钞本(八出)、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藏民国间绿丝栏抄本(十四出)等,均有标目,可作为此剧“小本戏”的实证。
[18][19] 李渔:《闲情偶寄》卷四,中国戏曲研究院编:《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七,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第77—78页,第77页。
[20] 参见黄婉仪:《汇编校注缀白裘》。
[21] 参见郭英德:《明清传奇史》,第579—590页;曾永义:《论说“折子戏”》,《曾永义学术论文自选集》甲编“学术理念”,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41—321页。折子戏的最新研究成果,参见王宁:《昆剧折子戏研究》,黄山书社2013年版;李慧:《折子戏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
[22] 董康编:《曲海总目提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245页。
[23] “改本”概念始见于孙崇涛《明人改本戏文通论》(《文学遗产》1998年第5期)。近年的重要论文,参见王小岩:《晚明流通文化中的戏曲改本》,《艺术学研究》2020年第3期;陈志勇:《孤本传奇〈八义记〉与明代“赵氏孤儿”改本戏文——兼及改本戏文形态及性质的再讨论》,《中山大学学报》2022年第5期。
[24] 李开先:《改定元贤传奇序》,《明清戏曲序跋纂笺》第10册,第4609页。
[25] 有关元杂剧版本比较的重要论文,参见郑骞:《从〈元曲选〉谈到〈元刊杂剧三十种〉》《臧懋循改订元杂剧评议》,《景午丛编》上册,(台湾)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400—421页;奚如谷:《臧懋循改写〈窦娥冤〉研究》,张惠英译,《文学评论》1992年第2期;伊维德:《我们读到的是“元”杂剧吗——杂剧在明代宫廷的嬗变》,宋耕译,《文艺研究》2001年第3期;小松谦:《〈元曲选〉〈古今名剧合选〉考》,《海内外中国戏剧史家自选集·竹村则行井上泰山小松谦卷》,大象出版社2018年版,第275—300页;汪诗珮:《从元刊本重探元杂剧——以版本、体制和剧场三个面向为范畴》,台湾清华大学2006年博士学位论文;甄炜旎:《〈元刊杂剧三十种〉研究——以元、明版本比较为中心》,复旦大学2007年博士学位论文。
[26] 王骥德:《曲律》卷三《论剧戏》,《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四,第137页。
[27] 沈自晋《古今入谱词曲传剧总目》著录《同梦记》,注云:“词隐先生未刻稿。即串本《牡丹亭》改本。”(沈璟编,沈自晋重定:《南词新谱》,中国书店1985年版,第6页)
[28] 相关论述参见根山徹:《明清戏曲演剧史论序说——汤显祖〈牡丹亭还魂记〉研究》,东京创文社2001年版;王燕飞:《〈牡丹亭〉的传播研究》,上海戏剧学院2005年博士学位论文;张雪莉:《〈牡丹亭〉评点本、改本及选本研究》,复旦大学2010年博士学位论文。
[29] 徐朔方笺校:《汤显祖诗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426页。
[30] 参见爱弥尔·涂尔干:《社会学与哲学》,梁栋译,渠东校,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87—105页。
[31] “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指产生在同一个文本内部的文本互动作用,指向文本与文本之间相互指涉的关系。这一概念最早由保加利亚学者茱利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词语、对话和小说》(1966)中提出。参见程锡麟:《互文性理论概念》,《外国文学》1996年第1期;秦海鹰:《互文性理论的缘起与流变》,《外国文学评论》2004年第3期。
[32][41] 祁彪佳:《曲品凡例》,《远山堂曲品》卷首,《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六,第7页,第7页。
[33] 孔尚任:《(桃花扇)本末》,《明清戏曲序跋纂笺》,第1808页。
[34] 参见黄天骥、康保成主编:《中国古代戏剧形态研究》,河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575—583页。
[35] 朱彝尊云:“传奇家曲别本,弋阳子弟可以改调歌之,惟《浣纱》不能。”(《静志居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430页)
[36] 云水道人:《蓝桥玉杵记》,《古本戏曲丛刊初集》,商务印书馆1954年版。
[37] 参见张艳川:《传奇戏剧中的板腔体研究》,《音乐探索》2017年第4期;龙赛州:《论曲牌体到板腔体的戏曲改编》,《文艺研究》2018年第7期。
[38] 清乾隆间董伟业《扬州竹枝词》云:“丰乐、朝元又永和,乱弹戏班看人多。就中花面孙呆子,一出传神《借老婆》。”(陈恒和辑:《扬州丛刻》,民国间扬州陈恒和书林刻本)《扬州竹枝词》有清乾隆五年(1740)郑燮序。
[39] 唐英:《天缘债》第二十出《偿圆》,周育德校点:《古柏堂戏曲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473页。
[40] 唐英:《天缘债》第一出《标目》,《古柏堂戏曲集》,第396—397页。
[42] 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727页。
*文中配图均由作者提供

郭英德,河北大学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出版《明清传奇史》《明清传奇戏曲文体研究》等著作。
|新媒体编辑:王一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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