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东风路小学就读时,正值八十年代初期。那时的我偏爱文艺表演,一直是学校里各类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而我最初的文学与艺术熏陶,大多来自巢湖当地一场场温情脉脉的文艺演出和一部部光影流转、余韵悠长的老电影。
记忆里的老巢县,精神文化生活格外丰富。每到周末,地方文艺汇报表演、庐剧专场演出和优秀影片轮番上演。当时父亲在县文化局工作,这份便利也让年少的我,有幸长久与文艺相伴,多了许多亲近艺术、滋养心灵的美好机会。
彼时的电影院陈设朴素简单,场内一排排红褐色的简易扶手靠背椅,历经无数观众的落座摩挲,椅面被磨得温润发亮,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每每电影散场,全场接连响起椅子收拢的“噼里啪啦”声,清脆又热闹,成了我心底独属于老影院的记忆。
舞台两侧垂着厚重的红丝绒帷幕,只待灯光渐暗,开场铃声清脆响起,帷幕便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中间那块四四方方、微微泛着柔光的白色银幕。舞台两侧的立柱上,嵌着长方形的提示屏,在没有电子屏的年代里,这份设计格外新鲜。每逢演出或电影中场休息,屏幕便亮起暖橘色的灯光,字迹一闪一闪,清晰显示着节目名称、放映提示,简单朴素,却满是那个年代独有的仪式感。
四十多年前,取材巢湖上古神话的本土庐剧《陷巢州》,在巢县影院盛大上演。饰演焦玉姑的李道周、饰演小白龙的马长才,两位戏曲演员深深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二人珠联璧合,将神话悲欢演绎得淋漓尽致,是当年巢县家喻户晓、老少喜爱的庐剧名角。
八十年代初期,是中国电影蓬勃发展的黄金岁月,一大批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的优秀影片接连上映,无数演技精湛、气质出众的老电影演员,也凭着鲜活的角色,走进了千家万户的心里。于当时十来岁的我而言,每个周末最期盼、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攥着电影票根,快快乐乐地走进电影院,赴一场治愈人心的光影之约。
昏暗的影院里,老式放映机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束明亮的光束划破黑暗,稳稳投向银幕,一个个动人故事缓缓铺展开来。那些光影里的喜怒哀乐,即便时隔四十多年,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深处,从未褪色。
改编自傣族爱情神话故事片《孔雀公主》,主演是李秀明和唐国强。我到现在还记得美丽的孔雀公主,有一个温柔的傣族名字叫喃穆婼娜。影片里满是浓郁傣家民族风情的画面,翠绿的竹林,澄澈的湖水,华丽的民族服饰,王子与公主历经重重磨难终成眷属,浪漫又动人,是我童年记忆里,唯美纯净的一部神话影片。
讲述老北平岁月往事的《城南旧事》,以孩童澄澈的视角,诉说着离别与乡愁,情愫淡淡的,却直抵人心。年少时看这部电影,尚不能全然体悟其中的悲欢离合,只牢牢记住剪着齐整童花头,眼睛亮如夏夜星辰的小姑娘英子,她的纯真懵懂,像一缕清风,拂过心底。电影开场镜头里,暖阳下,驼队缓缓穿行古老胡同,驼铃叮咚作响,小英子静静伫立路旁,学着骆驼轻轻咀嚼的模样,平淡质朴的画面,瞬间将人带回那个慢腾腾,满是烟火气的老北平。长大后再重温这部影片,方才读懂那份浅淡却绵长的离愁。或许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座城南,也都珍藏着一段温柔难忘的旧时光。
改编自路遥同名小说的电影《人生》,其中那段戳心的画面至今记忆犹心:痴情淳朴的刘巧珍身着大红棉袄,骑着毛驴落寞远嫁,苍凉的黄土地上,唢呐声呜咽绵长。她头上裹着高加林送她的红玻璃丝巾,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脸颊缓缓滑下,凝在红丝巾上,透过朦胧的红纱,那滴眼泪久久地欲坠未坠......也是在那一刻,我在光影里,读懂了世事茫然,读懂了人生无常。
姜黎黎主演的《红牡丹》惊艳了整整一代人。她红衣飒爽,骏马扬鞭,驰骋乱世江湖,受尽磨难却傲骨铮铮,不向世俗低头。让年少的我第一次领略到女性身上侠骨柔情、丹心不改的一面。影片主题曲《牡丹之歌》经由蒋大为深情演唱,风靡大街小巷,成为流传至今的永恒经典。每每我轻声哼唱,眼前便浮现出红牡丹策马绝尘、奔赴新生的潇洒场景。
鲁迅唯一爱情题材影片《伤逝》,满是民国文艺的清冷与诗意。男主一袭青色长衫,温文儒雅,女主梳着学生短发,浅蓝上衣搭配素黑长裙,围着洁白围巾,二人共撑一把油纸伞,漫步在烟雨朦胧的郊野林间,画面唯美又缱绻。可这般纯粹的爱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困顿,勇敢挣脱封建家庭,一心追爱的女主,最终在世俗与生计的重压下黯然逝去,留下满屏遗憾与悲凉。
郭凯敏和张瑜联袂主演的《小街》,剧情收尾别具一格。影片里,张瑜突破以往的荧幕形象,首次剪去长发,以短发男装造型亮相,令人眼前一亮,记忆深刻。这部电影讲述特殊年代对人性的考验,也深情歌颂了苦难岁月中纯粹真挚的情谊。我清楚的记得,影片大胆采用了三种开放式结局,把无尽的回味与遐想留给观众。主题曲《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旋律纯净温柔,歌词朴素淡然。沉重压抑的岁月故事里,歌声却不见悲戚,如同从荆棘中绽放的花朵,温柔内敛,又充满坚韧力量。歌词是这样的:“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唱起它,心中满是欢乐......
《喜盈门》是我看过的第一部农村题材喜剧片,满是接地气的农家烟火与家长里短。十来岁的我坐在影院里,时而被婆媳琐事、家常趣事逗得捧腹大笑、啼笑皆非,时而被家人间的温情孝道打动鼻酸。没有华丽场景,没有生硬说教,朴实的乡村故事,却让懵懂的我早早懂得敬老爱亲、手足和睦、宽容善良的道理,在心底种下向善向美的种子。
潘虹与达式常主演的《人到中年》道尽一代中年人负重前行的辛酸与不易。裴多菲的诗《我愿意是急流》在片中两次深情回响,成为贯穿全剧的经典脉络,也成为我心底难以磨灭的印记。相恋时,男女主人公在林间温柔吟诵:“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里快乐的游来游去………,”。诗句滚烫,满是青春的炽热和浪漫誓言,美好的让人心动。后来身为眼科医生的女主接连高强度完成手术,不幸心梗昏迷,病危抢救,丈夫守在病床前,含泪一遍遍重读这首诗,那一刻昔日浪漫情话,化作生死相依的守护,让人心碎动容。彼时年少的我,虽不懂中年疲惫与无奈,却真切看见了平凡人生里,最厚重的责任与担当和不离不弃的人间真情。
黄蜀芹导演的《青春万岁》,是独属于八十年代的热血青春华章。具体剧情我已记不太清晰了,但影片中那段经典诗句,曾点亮无数少年时光:“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年少时,我曾无数次满怀激情地深情朗诵,才渐渐明白,青春本就该这般意气风发、热烈滚烫。
还有日本演员高仓健主演的经典译制片《幸福的黄手帕》,男主蒙冤入狱,为不拖累妻子主动放手,出狱前与妻子约定,若妻子仍愿等他归家,就在家门前挂上黄手帕。漫漫归途里他满心忐忑、步步纠结、心神不宁,当车子靠近家门,满眼迎风飘扬的黄手帕层层叠叠,挂满枝头,在风中摇曳。那一刻,年少的我瞬间泪目,原来最深的爱,是漫长等待,是温柔包容,是历经波折依旧不离不弃的坚守。
还有太多经典老电影,藏在我的记忆深处,烙印在那个时代所有人的青春里。
如今影视技术日新月异,高清画质、精致滤镜、炫酷特效,视听享受远超往昔。可我却总隐隐感到那种沉淀岁月、走进心底的电影和经典人物形象,好像再也难以复刻。并非当下影片不够出色,只是旧光影褪却所有浮华修饰,以细腻演绎、真挚情感,刻画人间烟火、书写人性冷暖,每一个角色都有血有肉,每一段故事都扎根生活,故而能穿越岁月,长久的打动人心。
而今我提笔写下这段尘封的光影往事,既是致敬心中永不褪色的时代经典,怀念那些鲜活动人、深入人心的荧幕形象,更是想以文字为媒,为这些承载着岁月温情、镌刻着时代印记的传世佳作,留存一方心灵的净土。愿这些历经时光沉淀的美好,依然能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铭记、被更多人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