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这个词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戏曲职业生涯。从一入行,便常听前辈们疾呼:“戏曲要创新,再不创新,戏曲就只会沦为老年人的艺术。”再过几年,同辈人也纷纷呐喊:“我们要创新,要写出年轻人喜欢的戏曲。”如今,听着我的后辈们依旧在高呼“创新、创新,要让戏曲真正走进年轻人的生活”,创新的呼声此起彼伏数十载。然而,戏曲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创新”浪潮中,却无辜被改头换面、披红挂绿,甚至被削足适履、强行改造的情况时有发生。如今再看那些支离破碎、失却本真的戏曲作品,只觉得惋惜。何为“创新”?何为“戏曲的创新”?什么样的“创新”才真正适合戏曲?这些萦绕在我心头的追问,终于在2025年文华奖获奖剧目中找到了答案——婺剧《三打白骨精》,以最传统的姿态,闯出了戏曲的一片新天地。
最初前往成都观摩时,看到《三打白骨精》这个剧目,我曾有过片刻犹豫。这是一出我从小看到大的经典剧目,剧名未变,剧种却是一个未曾听闻的小剧种,这样的剧目,还能有什么新的突破与惊喜吗?出于拓展戏曲知识领域的初衷,我还是决定走进剧场。未曾想,这出戏竟让我深感此次观摩不虚此行,更让我在迷茫中,真切看到了戏曲未来的希望。观完此剧,我心潮澎湃,心底更生出一股深深的敬意——敬演员的精湛演绎,敬编剧的匠心巧思,更敬导演的远见卓识。诸多感动涌上心头,让我迫切想要向主创团队请教一二。恰逢该剧导演翁国生先生来穗授课,本着“见高人不可失之交臂”的想法,我促成了这次采访。几个年轻的小妹妹听闻要采访翁导,也主动要求一同前往——能凭借一出戏曲圈粉九零后,翁国生先生在当今戏曲圈,无疑是极具亮点与影响力的存在。
翁导是个爽快利落的人,语言表达风趣幽默,人生阅历更是丰富多彩。与他交谈的一个多小时,转瞬即逝,我们相谈甚欢,直至结束仍意犹未尽。谈及自己的从业经历,翁导如数家珍,他就像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勇于革新、不断进取的故事,字里行间,皆是对戏曲的赤诚与坚守。
翁国生先生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坐科于浙江昆剧团“秀字辈”学员班,主攻武生行当。懂戏的人都知道,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武生演员,所要吃的苦,是其他行当的数倍之多。武生与武行截然不同,并非能翻会打就足够,武生要求“有武有生”,既要能打善武,更要能唱会演。而戏曲行里有个常识:嗓子与功夫往往成反比,要想保护好嗓子,就不能过度用力习武;反之,若潜心练功夫,嗓子则容易受损。因此,一名优秀的武生,必须能文能武、能打能唱,既要具备与生俱来的天赋,更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
儿时的翁国生,便展现出了过人的勤奋与刻苦。11岁学艺,12岁便登台演出,专攻南派武戏,精于“武戏文唱”的精髓。他先后师从周荣芝、张金龙、鲍毓春、田中玉、刘云龙等京昆名师,汲取各家之长,并勤奋深耕“盖派”艺术,受到盖叫天先生儿子张二鹏先生、嫡孙张善麟先生的亲授和指导,成为盖派武生的第三代传人。为了能够在表演上兼容并蓄、吸纳和学习更多京昆武生的独特表演技艺,他又拜在京朝派著名京剧武生表演艺术家高牧坤先生门下,学习了诸多北派武生的表演精华。作为演员,翁国生先生的成就堪称斐然。他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两度荣获文华表演奖,还拿下上海白玉兰戏剧主角奖、联合国促进昆曲艺术奖、全国昆曲汇演最佳表演奖等诸多全国性大奖,用实力诠释了“戏痴”的坚守与成就。
从哪吒、孙悟空、安敬思,到寒号鸟、李存孝、兰陵王,甚至是猪八戒和卓别林,翁国生先生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立体、深入人心的舞台形象。其中,他塑造的哪吒,既有南派盖派的俊美灵巧,又兼具北派的大气刚猛;既保留了戏曲表演中高难度的技巧,又融入了现代舞台戏剧的人物刻画手法,形成了集英气、俊美、灵动、火爆于一体的“现代盖派哪吒”——既完美传承了盖派“立如松、行如风”的精髓,又比传统盖派更全面、更现代、更富情感张力,让这个经典角色焕发了新的生命力。而他在悲情京剧三部曲《大面·兰陵王》中,更是首次将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戏剧和中国国粹京剧的表演内涵和演绎方式共融在“兰陵王”这个历史传奇人物身上。他塑造的兰陵王高长恭,在当代戏曲舞台上极具突破性——跨越文弱小生、俏丽花旦、架子花脸、勇猛武生四大行当,以现代戏剧表演模式,深度强化人物心理,将兰陵王这一悲剧形象完美呈现在传统戏曲舞台之上。翁国生先生演绎的兰陵王,亦美亦刚、亦男亦女、亦文亦武、亦柔亦暴,他以深厚的盖派武生功底,巧妙融合旦角的柔美、花脸的气势、文生的儒雅,实现了四行合一,将“面具下的人格分裂”演绎得奔放洒脱、细致入微。舞台上,他的武生功夫炉火纯青:高难枪花、耍翎子、抛枪、转枪、腾翻、扑跌、开打,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他的旦角技巧灵动曼妙:三米水袖舞、碎步、揉腕,身姿婀娜,韵味十足;他的小生表演沉稳内敛:眼神忧郁、身段文雅,唱腔委婉悠扬、收放自如;他的花脸演绎气势磅礴:亮相大开大阖、嗓音爆裂威猛,身段雄浑挺拔、唱腔刚健浑厚,激情演绎间尽显王者风范。翁国生先生塑造的兰陵王,既是当代京剧悲剧的典范,也是南派武生跨行当表演的巅峰之作——既坚守了盖派武生的艺术精髓,又大胆突破了行当的束缚,将传统京剧与现代戏剧心理深度融合,成为当代戏曲舞台上最具突破性的兰陵王形象,被业内人士广为赞誉。
倘若翁国生先生只专注于演员身份,凭借他所斩获的各项大奖,早已可以功成身退、安享荣光。但他天生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尽管多年来在管理岗位上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却从未放弃自己的专业,更没有将自己局限在演员或管理者的单一角色中。“演而优则导”,随着对中国戏曲的热爱日益深厚、理解愈发透彻,翁国生先生逐渐从演员向导演转型。他专程赴上海戏剧学院攻读导演专业,从大学到硕士研究生到高导班,整整花费七年时间系统学习“学院派”戏剧导演的专业知识与技巧,这也为他日后将现代戏剧理念融入传统戏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翁导常说,若不了解戏曲、不通透戏曲的程式规范,就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戏曲导演。作为一名成功的京剧武生演员,他拥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和扎实的戏曲专业知识,转行成为导演,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他和大多数戏曲导演一样,都经历过中国戏曲高喊“打破程式,除旧布新”的时代。在那个人人都喊着要“打破程式”的年代,翁导也曾陷入困惑:难道戏曲前辈们经过市场大浪淘沙、代代传承下来的这些“好玩意儿”,真的落伍了吗?这些凝聚着前辈智慧的艺术瑰宝,确实存在时代的局限性,需要彻底摒弃吗?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挣扎、思考与困惑,翁导最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它们不会因为时代的变化,而丧失自身的价值。”他曾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诠释了自己对戏曲创新的理解:这就好比一屋子历经百年的红木家具,虽然表面斑驳,却依旧保留着红木的本质与价值。把这样的家具放在现代的屋子里,或许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如何处理它们,便出现了三种常见的方法:第一种,原样摆放,不做任何改动;第二种,全部抛弃,换成一套现代夹板定制家具;第三种,保留原有红木木料,重新拆解拼接。
在翁导看来,这三种处理方式,最终都是不恰当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破坏作用。第一种,原样不动,必然与时下的生活氛围格格不入,即便再好的东西,也会被人诟病不合时宜;第二种,全部抛弃,换成现代“科技”材料,起初或许新鲜,但用不了多久,那种廉价感便会暴露无遗;第三种,将名贵的原料打散重构,把椅子腿接在桌子上,把官帽椅改成沙发,即便原材料再珍贵,造出的东西也会不伦不类,终究会被人评价“不是个东西”。既然这三种方式都行不通,翁国生先生便在大量学习、实践与探索中,大胆采用了第四种方法——这,就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真正意义上的戏曲“守正创新”,也是他用婺剧《三打白骨精》所践行的创新之路。

“守正”,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在翁导看来,“守正”不仅是一种思维方式,更是一种需要深厚积淀的能力。“正”是什么?“正”就是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真正有价值的好东西。而要守“正”,首先要懂得“正”的好在哪里,只有真正知晓其精髓与价值,才能知道如何去守护它。翁国生先生,就是这样一位懂“正”,且能守“正”的戏曲人。首先,他有着扎实的戏曲功底,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数十年的演员生涯,不仅让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更给了他“守正”的底气与自信。其次,他拥有坚守“正”的勇气与定力。导演与演员的最大区别在于,导演的气质,就是戏的气质。在排练婺剧《三打白骨精》时,翁导也曾遭遇过不被认可、不被看好的困境,不少人质疑他的理念,认为他过于“守旧”,难以排出符合当下年轻人审美的作品。婺剧《三打白骨精》的主创团队与婺剧院的领导,坚定地站在翁导一边,翁导也始终坚信,自己所走的路是正确的,即便前路崎岖、阻力重重,也从未有过丝毫退缩。正是这份底气与坚持,才让我们得以看到这出震撼人心的经典之作,得以见证戏曲“守正”的力量。
“创新”是戏曲发展的必由之路——“守正”是原则,是根基;“创新”是出路,是活力。似乎“守正”与“创新”天生就是一对矛盾体,创新本身已然不易,以守正之心去创新,更是难上加难。而翁国生先生,用自己的实践,完美诠释了二者的辩证统一,做到了“守正而不守旧,创新而不越界”。翁导自幼学习中国戏曲,深受传统艺术的熏陶,但他从未固步自封、墨守成规,而是始终保持着“睁眼看世界”的心胸与格局。他坚信,“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艺术形式,总有值得我们借鉴学习的地方。2015年,翁导赴美国拉斯维加斯参加一个国际音乐剧导演培训班,其间观看了一场名为“0秀”的演出。这场演出的创作理念十分新颖,也深深打动了现场的每一位观众——其创演宗旨是,每一分多钟,演出就会出现一个爆点;再过一分多钟,又会出现一个亮点;紧接着,还会有新的出彩点不断呈现。就这样,爆点、亮点、彩点层出不穷、精彩纷呈,让观众全程被牢牢吸引,目光始终无法离开舞台。这场演出给了翁导极大的启发,也成为他后来导演婺剧《三打白骨精》时,融入的核心创新理念。正是这种乐于学习、勇于借鉴的精神,这种“睁眼看世界”的格局,让翁导打破了传统戏曲的思维局限,成就了当代戏曲的一场视觉盛宴,也让传统戏曲以一种全新的姿态,走进了更多年轻人的视野。
每一个成功的导演,并非因为一两出戏排得好而成功,真正的成功,是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舞台的样子。而翁国生先生改变的,正是戏曲舞台固有的节奏与呈现方式。他举过一个例子:戏曲中有一个经典的锣鼓经叫“四击头”,以往,舞台上一个四击头的时间,演员完成一个比较复杂的动作,就算达标了。但翁导却大胆突破,要求演员在一个四击头的时间里,完成旋子360接叉、空翻前桥、倒式虎、僵尸四个高难度动作。这样一来,舞台节奏直接提高了四倍,就好比汽车瞬间从40迈加速到100迈,极具视觉冲击力。这不仅仅是一个动作组合的调整,也不仅仅是一种导演手法的变革,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革新——这种敢于突破、立足传统又贴合时代的思维方式,才是真正的“创新”,也是戏曲未来发展之路。他依旧用红木家具作比喻:真正的创新,不是改变红木家具本身,而是保留它原有的价值与精髓,改变的只是它的摆放位置、与其他家具的组合方式。这样一调整,既保留了红木家具的固有价值,又能让它更好地融入现代生活,继续发挥作用。更重要的是,这种调整能让现代人重新发现这些“好东西”的价值——就像珍珠被埋在土里,我们要做的,不是把珍珠打碎重铸,而是轻轻擦掉表面的泥土,让珍珠原本的光泽熠熠生辉。
观看翁导执导的婺剧《三打白骨精》,甚至比看电影还要过瘾。可以说,这出戏的艺术含金量,远远超过了许多电影;更可以说,在这个戏曲舞台上,我们能感受到不输电影的视觉与情感魅力。比如孙悟空的“四方跪拜”,翁导将戏曲的滚翻技巧、角色的激情嘶喊与锣鼓点、音乐点、灯光投射点完美结合,创造出“四门叩拜”的戏曲蒙太奇效果,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角色内心的忠诚与痛苦,共情力十足。再比如白骨精第一次亮相时的四次变身,层层递进、极具张力:从光秃秃的白骨,到慢慢长出血肉,再到穿上华丽的衣物,最后变幻成一位娇艳的美人。这样的编排,堪比电影中的特效镜头,但在戏曲舞台上,通过演员的精湛表演与灯光、道具的巧妙配合呈现出来,比电影更具艺术感染力,更能体现戏曲表演的独特魅力。还有金蟾老母赴宴的一场戏,翁导将戏曲“无实物”表演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戏曲中素来有“以鞭代马”的传统,演员一个圆场,便意味着场景的转换。在这场戏中,金蟾老母与八个小妖,仅凭借精湛的“矮子功”,就生动地演绎出了上山、下山、天黑、路滑等各种场景与状态——所有的情境,都通过演员的肢体语言和神态表情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道具。这正是戏曲的高明之处,也是中国式美学中空灵、写意、诗化风格的具象化演绎,让观众在想象中感受戏曲的独特韵味。

在采访的末尾,翁国生先生深情地说道:“《三打白骨精》的实践证明,戏曲的生命力在于‘守传统之魂,创时代之形’。我们守住的,是戏曲程式技法的精髓,是‘以表演为中心’的艺术本体;我们创新的,是思想表达的方式,是舞台语汇的呈现,是与当代观众的沟通桥梁。正如我在创作中始终坚持的,戏曲不是封存于博物馆的古董,而是可持续生长的活态文化。只要我们坚守‘程式为核、角色为要、共情为基’的原则,让传统之‘魂’与现代之‘形’完美契合,古老的戏曲,就一定能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让经典剧目从‘经典’走向‘精彩’,让更多人爱上戏曲、传承戏曲。”
文/孔文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