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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入式剧场与跨媒介传播:戏曲的新出路还是新牢笼
周泉
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
摘 要:戏曲的现代化转型一直是本世纪被探讨的话题。本文以新型戏曲作品为例,探讨科技赋能戏曲的新现象。一方面,新型戏曲通过重置舞台空间、重构观演关系、创新叙事方式,引爆年轻化观剧热潮,并通过跨媒介传播探索戏曲美学创造的“新出路”。但如其过度依赖技术奇观、具身性体验经济的商业逻辑,也可能导致戏曲艺术远离自身特性,陷入“新牢笼”。在数字时代,戏曲创新还需有文化自觉,正视当代美学新情境,在技术赋权中接力文化革新,实现“螺旋式复归”。
关键词:浸入式戏曲;环境式戏曲;VR(虚拟现实)戏曲; 跨媒介传播;戏曲电影
随着科技赋能戏剧艺术,演剧方式与传播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曾经局限于镜框式空间的戏曲艺术也开始尝试新型的浸入式演剧。[1]2023 年,新国风·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火爆“破圈”,首年线上点击量破 10 亿,引爆了 Z 世代的观剧热潮。2018 年,被称为“第一部浸入式戏曲”的昆曲《浮生六记》将虚拟的舞台落地非遗园林,使观众获得了浸入式的游园观戏体验;2021 年,“数字梅兰芳”以动作捕捉等新技术手段,在虚拟空间重现了梅兰芳的“数字孪生”;2023 年,VR 戏曲《黛玉葬花》则以头显设备与树脂缩微景观打造了数字浸入式的新体验。从媒介传播来说,2018 年广东粤剧院新编的传奇粤剧《白蛇传·情》通过网络直播创造了 1.8 万人在线观看的纪录;2021 年沿用原班人马又拍摄了同名 4K 全景声戏曲电影,票房收入 2300 万,高居戏曲电影榜首, 占比同类票房约一半;2023 年,越剧《新龙门客栈》对标英国 NT Live,录制了剧场纪录影像。这些作品中的段落因为知名度很高,被改编进入“春晚”舞台;其传播方式也大致相同,均通过线上线下结合、微博博客等自媒体兼容、整体影像与碎片化片段同步,直播和回放结合,从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跨媒介传播链条。
无论是浸入式戏曲,还是电影、直播、VR 等跨媒介的传播方式,都离不开科技赋能与技术赋权。例如《白蛇传·情》,不仅利用互联网技术进行直播,也有意识地运用电影特效来替代传统戏曲的舞台语汇,比如水漫金山等情节;《新龙门客栈》运用现代的舞台技术融合观演空间;VR 戏曲《黛玉葬花》采用的虚拟现实技术则体现了科技介入戏曲的新趋势。新型戏曲通过浸入式演剧和跨媒介传播引爆年轻化观剧热潮,从而开辟了戏曲美学创造的新出路。但如过度依赖技术奇观、具身性体验经济的商业逻辑,也可能导致戏曲艺术远离戏曲本体以及传统离身性审美,陷入“新牢笼”。本文通过分析这些代表性作品,探讨新型演剧和传播方式究竟是使戏曲在科技赋能中重获新生,还是在商业逻辑中走向异化。
随着具身性体验经济的盛行,浸入式成为一种炙手可热的演剧形态。而几部戏曲的火爆出圈,标志着戏曲艺术走进了 Z 世代的文化消费视野。2016 年,上海文广集团引入英国晕眩(Punchdrunk)剧团的《不眠之夜》(Sleep No More ),演出至今热潮不退。浸入式演剧也由此东渐中国,并形成实景演出、校园探索、先锋实验、剧场改造等类型。[2] 近年来,VR 技术也被应用到剧场。虽然很多演出都标榜为“环境式”“浸入式”,但其实并不具备其观演互动的特点。
浸入式演剧最大的特点是空间设置,空间具有“特殊性和再语境化表演的能力,就像表演能再规划我们如何感知和体验空间和场所”。[3] 除电影的区隔模式外,巴尔梅引用卡尔森对剧场的划分方式,将其分为:镜框式舞台、伸出式舞台(T 型台)、圆形剧场、环境剧场。[4] 环境戏剧强调“表演者和观看者之间的空间交换以及双方对整个空间的探索”,[5] 将观看空间和演出空间融为一体,鼓励观众参与和互动,是最为灵活的演出方式。后来发展为英国的“特定地点表演”(site-specific performance),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晕眩剧团的《不眠之夜》,其“浸入式剧场”的称号不胫而走,浸入式戏剧由此而来,逐步流行。
浸入式剧场对空间、观演关系、叙事方式的变更带来了剧场审美方式的改变。其中,空间和表演相互影响,路径和文本被重新规划设置,表演顺应空间而重新结构,一个历时性的故事在不同空间被多线索、共时性呈现,构成人物和事件的矩阵。观众获得了自由观看情节走向的权利, 可以和演员零距离接触,甚至与之互动,获得主动参与的浸入式体验。因此观—演就在空间中流动,不再被限定在座位上追求镜框式舞台的“代入”幻觉,第四堵墙也土崩瓦解,从而形成特定的“场域”——流动的观演共享空间。
近年来几部代表性的浸入式戏曲探索,包含有浸入式剧场、实景演出、虚拟现实等形式。
2023 年 3 月,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推出越剧《新龙门客栈》,将杭州蝴蝶剧场四楼 130 人的剧场改造为“龙门客栈”空间,既有一楼的T 型台,也有通向二楼的斜坡以及升降台;观众围坐在八仙桌旁或者二楼包厢里,各种情节就在身边展开,观众被构作为演出的一部分,从物理空间到心理层面都完成了从“看戏”到“入戏”的嬗变。观众既可以近距离观看,也可即兴互动,线性的预定叙事被打破,变成了部分开放的空间叙事结构。
2024 年,温州越剧院推出《凤冠》,将 113 平方米的微型传统舞台与观众席融为一体,表演环绕观众展开,观众既可以与演员近距离接触,也有“凤冠掉落”“节日彩蛋”等即兴互动设计让其浸入、参与和互动。演出采用倒叙结构,将传统戏曲与现代演剧结合起来,时间缩短为一小时, 以快节奏叙事契合当代审美,吸引年轻人的观剧兴趣。
在浸入式剧场大规模启动前后,实景剧、景观剧等浸入式文旅项目的发展也相当迅猛。最早有张艺谋执导的太庙版《图兰朵》,其后有“印象”系列在全国各类风景点先后布局。王潮歌单飞后落地了很多项目,如“又见”系列、“戏剧幻城·只有”系列等。与浸入式剧场的初期探索不同的是,浸入式文旅项目是在一个更大的实景环境里,如大型剧场、系列剧场甚至街区、小镇,因此在规模扩大化的同时会更关注商业运作。
2018 年七夕节,昆曲《浮生六记》在可园沧浪亭畔首演,被称为国内首创,备受瞩目。该剧从剧场走向园林,开启了空间美学的实景重构。演出文本依托于《浮生六记》,共有四个常演版本和一个特别版,包括舞台版(2019 年 7 月 1 日首演于法国巴黎)、厅堂版(2020 年 6 月 24 日首演于上海新天地艺术节)、海上版(2021 年 5 月 5 日首演于上海豫园国潮戏剧节)、园林版以及游园版(2019 年中秋节首演)。制作团队重新设计了游园版观剧路线,园林实景成为文本的背景烘托, 观众持灯夜游、移步换景,在其中获得完全不同的浸入式体验,实现了“游园即观剧”的游观体验。
近年来,很多博物馆也逐渐开辟了浸入式剧场,最早是虚拟图像的导览,随后新兴的数字、影像、互联网技术也被运用。2021 年 10 月 28 日,中央戏剧学院数字化高精尖研究中心策划的“数字梅兰芳” 大师复现项目立项,借助动作捕捉与 AI 建模技术,重建接近大师真人的“孪生数字人”,使大师的艺术生命可以在虚拟的数字空间延续,最终实现可浸入式交互、虚实融合的数字人交互场景的应用。[6]
VR 浸入式戏曲《黛玉葬花》是上海戏剧学院数字演艺集成创新实验室推出的作品,围绕核心剧情节点以树脂构造了缩微的舞台场景;再以扩展现实(XR)融合场景和越剧表演影像,为移动终端、XR 眼镜等“小屏”量身定制了个性化的数字内容,观众通过头显可以看到“真实”场景和越剧表演叠加的三维立体影像。头显系统会实时识别观众所在场景,并推送该场景对应的剧情片段和虚拟影像,从而实现观众与影像的交互。VR 浸入不同于剧场和实景,叠合了装置和影像表演, 是戏剧和科技深度融合的对越剧表达方式的创新。[7]
从镜框式舞台到浸入式戏曲(《新龙门客栈》),从拓展的实景园林浸入式昆曲(《浮生六记》)到虚实交织的 VR 戏曲(《黛玉葬花》),浸入式戏曲的类型跃迁形成了其演剧特征:重塑了空间形态,重构了观演关系,创新了叙事方式。传统镜框式舞台观演空间分离,是区隔的旁观式审美, 多采用线性因果的叙事。虽然戏曲可以用程式性写意去表现,现代以来如梅耶荷德也试图用假定性的手法使表达更为自由,但是第四堵墙依然存在,物理隔绝不可取消,观众与演员是“幻觉沉浸”式的交流,是一种封闭、单向度的审美模式。浸入式剧场则突破了镜框式舞台,进行空间与表演的双向探索,其特点是:观演空间融合、观演一体互动、共时性多点并置的叙事。观看空间和演出空间汇合,观众可以进入演出空间——故事发生的“世界”,随演员流动,参与演出并重构为演出的一部分;更可以与演员互动,由此实现观演一体,从故事观看者变为事件亲历者的具身性体验;更为重要的是,可以选择事件或片段定点浸入空间和表演,探索多线叙事、支线任务、角色扮演等新模式,创新了戏曲的叙事方式。
相对于传统,浸入式戏曲具有相同的融合空间特点,但在这几部代表性作品中又各有不同。《新龙门客栈》改造了剧场空间;《凤冠》则打造了一个具体而微的舞台,其空间设置都利于观演互动,一体共生;《浮生六记》游园版以实景为演出的注脚,利用框景将园林重构为舞台,戏曲的写意舞台“还原”为园林的物质载体,舞台落实为实地,抽象转化为实景。由此,戏曲艺术的虚拟时空与物质遗产的历史时空叠加,虽然还是遵从线性故事,但更具空间的想象力,形成戏曲演出与文化记忆的复调叙事。《黛玉葬花》中,观众可以自由选择场景探索空间,并因为选择虚拟场景从而解锁叙事路径,实现观众与场景交互的“叙事矩阵”。VR 戏曲包含有:AI 感应而辅助生成的情节、全息投影转化的舞台角色、由合成影像展现的演出,由算法预设的观演互动,共同形成了一种技术主导下的多元叙事空间,共同完成演剧形态的嬗变。
戏曲正以多样化的浸入式形态重构现代演剧的几个元素:空间(观—演空间的分隔与融合)、观演关系(封闭区隔与一体互动)、叙事(从时间线性到空间共时),最终实现从离身性的旁观式审美转变为具身性的浸入式体验。观演一体互动、程式性表达、更充分地发挥假定性正是戏曲艺术的传统,而浸入式戏曲的创新表达使其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从镜框式到浸入式,从实景到数字孪生,正是突破传统的封闭空间,探索自身的转型,在科技赋能和文化自觉的双重驱动下寻找当代审美形态的表达,因为契合当代年轻人审美,故能走入更为广阔的公共文化视野。
浸入式戏曲的出圈,不仅是戏曲艺术变革的要求,也与数字媒介密切相关。与传统的一级口头、人际传播和二级电子、大众传播不同的是,第三维度的数字新媒介具有融合媒介的性质,“数字计算机不仅复制了先前所有的表征与交流媒介的特征,而且将它们重新整合于一个统一的软硬件物理平台上……数字媒介将文本、图像和声音整合于许多既有的表达类型之中,同时,也产生了一些新的表达类型”。[8]新媒介不仅是多媒介的融合形态,也是多文本的融合类型。“融合代表这一种范式转换——这种转换表现在,以前是媒体独有内容,现在是内容横跨多媒体渠道流动,各种传播体系的相互依赖日益加深,获取媒体内容的方式日益多样化”[9],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网络化的个人计算机、手机和其他便捷的互联网终端,形成了跨越传播内容和形式的新形态。
戏曲是在口头传播阶段形成的艺术形式,其程式性、系统化的演剧体系在大众传媒时代就面临传播的窘境,虽然电子传播能使戏曲脱离唯一性和本地性,但是其表征和交流的形式是分离的。数字化来临后,各种网站将传统的戏曲信息搬到了网上,广播、电视也相继实现了数字化乃至智能化,发展交互性。因此这种融合不仅是广电网络和因特网的融合,也是传播活动和传播样式的平台化整合,戏曲已经完成了这个转换过程。
新媒体促进了戏曲的多元传播,为戏曲开辟了更广阔的空间,建立了全天候的“舞台”,使受众可以随时随地地欣赏经典戏曲艺术。截至目前,我国已经形成了如社交、资讯、传统音视频、直播、电商、垂直等各种类型的下游泛内容分发平台。尤其是新兴的短视频 App,通过直播加速了戏曲与受众之间的沟通。据统计,某著名直播平台 2024 年的演艺类直播达 1.01 亿场,同比增长 33.74%。过去一年,共有 213 名国家一级演员走入直播间,3446 名文艺院团演员在直播间演出 23 万场。“伶界大王”谭鑫培的后代、戏曲主播“谭氏三姐妹”是活跃在直播间里的多行当组合。2020 年b 站跨年夜晚会直播时,京剧裘派传人裘继戎表演的《惊·鸿》,将六种戏曲有机混搭,播放量达 1.7 亿,获得满屏赞誉。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数据,截至 2024 年 6 月,我国互联网普及率达 78.0%,而短视频应用占比达 37.3%,通过短视频传播戏曲,更容易获得高关注度,利于戏曲的传播。
以短视频搭建全民戏曲平台,可拓展传播空间,吸引年轻人关注戏曲,展现不同的地方戏曲曲种,是最便捷直观的推广方式。新媒介不仅具有离散性,其传播也具有交互性的特点。“在交互的过程中,用户可以选择显示哪些元素或者用怎样的路径读取文件,从而生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作品。从这种意义来看,用户成了新媒体作品的作者之一”。[10]受众不仅是信息资源的消费者,也是信息资源的生产者和提供者。互动性是新媒体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一方面表现为人与机器的互动, 另一方面表现为人与人的互动,“如任何一台连接上网的电脑、手机都既是接受工具又是传播工具,受众既是接受者也是传播者。新媒体信息的传受两端都是媒介人,或者说是新媒体的受众不应该被称为‘受众’,而应改称‘用户’”。[11] 因此,传、受融合也是新媒体传播的基本特征,来源于用户自我实现和情感交流的需要,也体现了社会文化环境,带有明显的观展和表演色彩。
在数字时代,通过短视频、直播等方式能获得更好的跨媒介传播效果。几部出圈的戏曲大都经历了如下情况:①线下排练,通过网络直播,依托平台流量推上霸榜热搜。②将戏曲进行片段剪辑,推出短视频引流吸粉。③在b 站上传全部作品,同时通过抖音、快手等短视频进行传播, 长短结合。视频播放伴有弹幕,可以进行互动,使受众获得浸入感。④随着点击和播放的增加, 大数据进一步推送流量,通过长文平台如微博、公众号中寻找大众媒体的关注和认同,同时以微博的超话与话题标签聚集同好;并通过阅读搜索引发更多的关注。⑤利用线上线下获得的关注, 运用微信公众号等进行文创推广,使受众自发进行剪辑传播再创作,尤其是以教程为主的小红书, 形成周边。⑥最后通过筛选和直推产生流量“破圈”,将线上的关注引流到线下,甚至将演出拍摄成剧场纪录版(如《新龙门客栈》)或者电影版(《白蛇传·情》),使作品成为时尚话题,保持其热度。这个过程就形成了完整的跨媒介传播链条。
跨媒介传播是浸入式戏曲与文旅深度融合不可缺少的部分。越剧《新龙门客栈》驻场半年后, 抖音线上直播有 925 万人观看,通过线上引流到线下的观众 80% 多为首次接触越剧的年轻人,为此剧团采用了公开招聘演员、打造戏曲餐饮、娱乐、研学配套产业链,充分发挥浸入式演出对文化消费的赋能和带动作用。这些浸入式戏曲都将演出置于商业综合体或历史街区,可以说探索出了“文旅剧场化——剧场 IP 化——IP 产业化”路径,演出都具有“在地性”、IP 化、产业化的特点,形成了“为一场戏赴一座城”文旅消费的城市文化新生态。
跨媒介传播是戏曲传播中的重要途径。虽然因作品、地域的不同,传播路径稍有差异,但都遵循跨媒介传播的规律,演出结合文旅,IP 结合产业。跨媒介传播与新兴的观众密不可分,而观众则林林总总,很明显,观众也与昔日观众不可同日而语。新媒体的兴起,改变了艺术作品的传播方式,从单向的演出——观看传播转变为直播——短视频——周边塑造等受众二次宣传,进而通过艺术品的多种媒介形式再次触发热点并引流,从而扩大商业价值,形成完整的跨媒介闭环。
浸入式戏曲的探索,可说是顺应当代演剧和传播潮流,融入当代美学语境,突破传统舞台的空间形态;并实现了空间融合、观演一体互动、创新叙事方式,从而尝试整体审美方式的转换。借力于科技,实现跨媒介传播,形成多媒体和多文本的形态,吸引年轻受众,升级传播维度,保护与活化非遗资源,使传统戏曲艺术焕发生机与活力。当然,这种创新在某种程度上会异化戏曲的部分特性,有论者担心技术赋权会导致戏曲本质特性的丧失,而且有些戏曲更类似商业文旅和科技作品,而非戏曲艺术。由此也引发了争论:科技赋能到底是一种新出路,还是形成了新牢笼?观演如何共生才能更利于艺术表达?数字化重建如何才能既保持传统美学根性,又预流现代审美?在新时代,要正视新演剧和新传播的特质,因为技术中介下的观演关系才是新型演剧的基石,探索戏曲美学(虚拟性、程式化、写意性)与浸入式美学(在场性、具身性、交互性)的融合点,才是戏曲发展的必然之路。
浸入式戏曲的出圈,不仅仅是剧场、传播,也是文化的现象级事件。茅威涛认为:“《新龙门客栈》不仅仅是一个出圈现象,我们似乎更应该去研究,它是否是一部真正意义上在观众群体中拥有较高评价的口碑作品?是仅仅因为演员漂亮,以及坤生的独特魅力才留住了观众?如何才能维系更持久的热度?探索所谓的营销,其实是内容被市场接纳之后所形成的口碑爆发效益,而非只是炒作流量而获得的现象。”[12]
技术赋权是一柄双刃剑,在扩大戏曲艺术边界的同时,是否会动摇艺术本体?我们可以从几组概念和现象的对比来考察。首先是“在场 / 在线”“虚拟 / 现实”。“在场性”是戏曲的特性,但遭到了浸入式的挑战。浸入式观演空间融合,即使改造了剧场依然具有“在场性”;直播则采用在线的方式,形成了媒介化“在线的在场”;VR 戏曲也具有在场性,只是场景是缩微的实景,临场则是模拟或者数字影像的杂糅,不一定是亲临其境,而是如临其境,但是都具有具身性体验。具体到“场景”上,浸入式剧场将舞台落实为具体的物质载体,或者投影将戏曲中的抽象场景(一桌二椅)具像化、氛围化地铺满整个空间,营造逼真的环境,会不会消解戏曲的虚拟性?所创造的空间还具有写意性吗?而 VR 戏曲场景既非真实也非虚拟,能称之为场景吗?浸入式戏曲不是简单的时空模拟,而是通过数字化构建的多感官浸入式体验,因此模糊了现实与虚拟的边界,需要重新考量在场以及虚拟 / 真实等概念。
其次是“离身性 / 具身性”“视听 / 多感官”“离散性 / 完整性”。传统观看是观演区隔的离身性审美,观众通过沉浸剧情而实现;浸入式是具身性体验,观众拥有自主权,在实景中穿行,触发身体感觉,建立体验化的情感连接,与强调“认知”的审美方式不同,浸入式戏曲是一种由外而内的体验,因此打破了传统戏曲以视听综合为主的感知模式,将多感官互动作为其核心魅力所在, 不仅直接调动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五种感官,更注重多种感官在节奏、力度、象征性等方面的融合,进而营造出超越语言理解的复合氛围感。在空间与叙事结构上,传统戏曲通常角色明确、情节线性推进;而浸入式戏曲则倾向于采用共时性多线并置的方式,打破单一叙事轴线, 赋予观众更自主、更立体的体验维度。尤其是通过 VR 技术,更容易实现非线性、参与式和环境叙述,可以将多媒体、多文本甚至是观众的行为数据融为一炉。比如《黛玉葬花》,观众在数字孪生场景中的每一次驻足、移动或触发行为,都可能是一次解锁剧情的“共同创作”。VR 戏曲更能体现离散性,并非复现故事和完整讲述,而是剥离、拆解剧情,采取象征性场景;甚至拆解戏曲元素,比如四功五法、服饰脸谱、程式动作、音乐曲牌等氛围片段,融入叙事环境,让观众与角色形成互动。由此,水袖、脸谱、锣鼓等声、色、形的元素,甚至是观众互动的肢体轨迹投影在同一空间,营造一种景观化的氛围。这种符号化的体验不同于叙事功能,创造出一种传统与现代、观演互动、多感官的离散性的复合体。远离故事的完整性、人物的塑造、背景的人文设置等,因此也无怪乎被人诟病为是对艺术本体一定深度上的解构。
最后,是商业性、技术性和艺术性的矛盾。浸入式戏曲已经完成与在地文旅深度融合,从剧场到实景再到 VR 的实践路径,完善了演艺的生态系统,形成了“演艺 + 文旅 + 科技”综合演艺新模式。其通过空间、观演关系、叙事的探索,以场景的还原、渲染与塑造,提供了全新的浸入、参与与互动的观演体验,必将成为体验经济的亮点,形成欣欣向荣的产业结构。除场景空间外,浸入式戏曲也依赖技术发展这条主线,通过应用多媒体、当代装置艺术以及数字和影像等形式实现传统转化,因为符合潮流吸引了大量年轻人,并以传统戏曲融合文旅推动体验经济的发展。2019 年 4 月 1 日,文化和旅游部官网正式发布《关于促进旅游演艺发展的指导意见》,这势必推动科技在演艺旅游的广泛应用。从艺术上来说,逐步从“戏曲数字化”演变为“数字化戏曲”。科技赋能成为创作和传播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探讨传统的创新与转化,推动观众的参与、互动,才能适应新的观众群体和审美风潮。科技赋能戏曲,虽然获得了新的表现和传播,但也由此面临着丧失文化深度和艺术性的问题。
从镜框式舞台到浸入式戏曲,从实景园林到数字孪生,浸入式戏曲在形态上的嬗变并非只是一种表层的夸饰,也不仅是一种技术奇观化的追求,而是在深刻地重塑戏曲空间、观演、叙事等元素和特性,即便不是对戏曲的本体和艺术审美的根本颠覆,也会部分触及这个根本。现在的问题是:戏曲的虚拟性、程式性、写意性,如何在演剧形态和数字传播中得以转移和再编码?能够顺应新兴的演剧形态和媒介传播,守住戏曲艺术的根本精神,不被异化为技术炫技的展示,获得一种新的生成,这是戏曲转型的根本症结所在。
跨媒介传播可以实现从小众走向大众、从大屏传播向小屏直播的效果。通过与多种艺术形式、媒介类型及现代生活方式的融合,形成了“戏曲 +”传播形式和跨界风格。互动性与多元化的融合丰富了戏曲的表现维度,赋予其更广泛的文化意义和社会影响力。比如近年来,电影《满江红》中的豫剧配乐爆火,游戏《黑神话·悟空》中陕北说书的出圈,戏曲节目《叮咯咙咚呛》邀请网络戏曲红人王珮瑜作为嘉宾引发的流量和影响力,尤其是游戏《原神》中的《神女劈观》融合了昆曲与京剧,截至 2024 年 8 月已在 b 站创下了超 3100 万的总播放量,其粤剧版、黄梅戏版、昆剧版、秦腔版等戏曲版本在国内外社交平台上掀起热潮。这些不仅证明了戏曲艺术的丰厚底蕴和强大生命力,更说明传统戏曲的创新融合传播在当代的重要价值。
从演剧形态来说,浸入式戏曲符合当代演剧潮流,不再制造沉浸于故事的完美幻觉,而是打造对“当下事件”的即时体验。以观众为中心,观众可自主选择路线或点位,观演空间融合,无疑使“第四堵墙”无形消弭;观演的一体互动,也打破了观众 / 演员的二元对立,戏曲的虚拟性、写意性、程式美,在演剧嬗变和媒介转型中会被重新定义,从文本、空间、表演、叙事和整体审美来说,不再追求一种“真实的虚拟”,而是营造“虚拟的真实”。
从空间的具像化与写意性来说,囿于物质条件形成审美风尚,传统戏曲追求“自由时空体系”,“公开表明舞台的假定性,承认戏就是戏,不依靠舞台技术创造现实生活的幻觉”,[13] 具有写意性特点。一种是以空间随人物的活动而展开的“境随人转”,一种是通过人物的活动而“创造时空环境”。浸入式戏曲则采用物质载体、实景以及 VR 空间的具像化,形成可触可感的多感官氛围体验,戏曲的写意空间由抽象表征转为具像氛围。逼真的环境是否破坏写意性,关键在于是否有利于艺术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如果通过质朴的具像化能完成戏曲空间的建构,实现观众审美想象力的转化,这种虚拟的真实虽然与传统形式不同,但并不与写意性相悖,甚至与写意性相得益彰,并未破坏戏曲的艺术本体,而是虚实相生的创新性表达。
浸入式戏曲形式新颖、观众通过身体参与和互动的叙事方式,直观感受戏曲艺术的魅力,有效吸引青年人体验,在“玩”的过程中接触、了解和欣赏戏曲艺术的精髓。增强浸入式体验会不会破坏戏曲的艺术特性,关键是观演形成的氛围感。浸入式戏曲通过观众的感官、直觉,不是通过沉浸于剧情而产生共鸣或者以理性理解为主的观剧模式,而是通过浸入式体验来完成多感官的综合,正是突显了戏曲艺术的写意性的魅力。在 VR 戏曲中,戏曲元素被“再语法化”,戏曲中的唱、念、做、打以及手、眼、身、法、步四功五法等标志性符号拆解为不同感觉的体验元素,通过数字化重新编码、转译并组合,形成一套以身体感知和即时交互为中心的浸入式美学机制。可以说,戏曲元素与科技的结合使戏曲焕发了新的生命力。
演剧形态和传播方式离不开 Z 世代的观众,茅威涛清醒地认识:“那些新晋的粉丝,她们磕CP、自己做手办、自己画同人漫画甚至在网站开账号写同人文。他们驻扎在小红书、抖音、微博、哔哩哔哩,会拖着行李箱来看戏,会水泄不通地堵住剧院后台的门(国际统称 SD),不是为了要签名而是为了和演员道一声晚安。他们可以刷 10 遍、20 遍、30 遍甚至 50 遍《新龙门客栈》,每次还能发现剧本和表演中隐藏的设计。他们在用一种我们完全陌生的方式看戏,也在用一种我们完全想不到的方式交流。”[14] 因此,碎片化、圈层化、同人化,各种二次元的网络语言,甚至形成饭圈文化,形成了负面的效应,但同时也带来了一股新的审美风潮。虽然新型演剧和传播拓展了戏曲的表现空间,但过度求新会削弱艺术特性。在虚拟化设置和情境化体验中,戏曲空间得到技术还原,更加具像化,提升参与度,但也失去了依赖观众主观想象和心理感应来完成的“意象性”。
戏曲转型需要顺应审美风潮,在保持艺术特性的同时,必须意识到技术化和媒介化已经成为戏曲创作和演出的中介,浸入式演剧和跨媒介传播作为新兴的美学情境,就是戏曲的当下生存语境。推动戏曲转型,必须探究其深层逻辑。只有适应新观众、新审美,才能通过青春化表达为戏曲注入生机与活力。Z 时代青年更加个性化,更注重交互性体验,更准确地说,艺术不是一种仪式化象征、远离生活的艺术;而是转化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生活的艺术化。创新就是突破圈层限制,在商业、技术和艺术、离身与具身、观众与演员、虚拟与现实,生活与艺术之间开创出一条新的戏曲文化表达方式。运用先进科技,增强戏曲文化的传播力、吸引力、感染力,创新演剧形态和传播方式,使戏曲艺术得以创新性发展。
近年来出圈的戏曲,看似偶然成功实则具有必然规律,看似是形式的更新实则更是对内容的精益求精。越剧以全女班演绎并非首创,但《新龙门客栈》以全女班演绎武侠故事,赋予越剧以飒爽气质,这就是新的尝试。以传统吕派、尹派等流派唱腔与角色性格深度绑定,是对传统行当的一次阐扬。茅威涛直言:“我们要知道如何把传统文化留下来,把越剧中的‘本’留下来,才能够真正去谈创新。”[15] 而在《浮生六记》中,演员全程无麦清唱于空旷的嶙峋山石、林木水塘间,唱念清晰,一水之间,依然达远入耳,体现了真正的专业水准。技术是美学重构的工具而非目的, 转型必然要融入当代表达,虽然有新型技术的加持,戏曲的现代化还需要文化自觉,在这一点上, 实践者都有深刻的认识。空间融合、观演一体、叙事多元,历来都是戏曲所追求的,浸入式演剧和跨媒介传播只是有利于戏曲的现代转型,并不是对传统的颠覆,也不是妥协于科技,而是正视时代审美情境,寻找当代表达路径,开辟戏曲美学新境界。
浸入式戏曲体现了对演剧形态和传播媒介的多形态探索。由于观演关系的拓展,艺术和日常的边界消融,历史和现实缝合,又因为大量被运用到文化和旅游,浸入式戏曲也就不可避免地带有商业属性,因此难免遭到质疑。如果局囿于经典戏剧的界限而言,浸入式戏曲确实有所越界, 但通过观演一体互动,演剧与商业结合、文化和旅游消费融合、科技赋能与现实转化,探索了时代演剧风潮,尝试戏曲的现代转型,甚至可以说构建起一个新时代的演剧综合体,重新恢复戏曲作为公共艺术的社会功能。戏曲是文化记忆的载体,就此而言,在技术赋权中接力文化革新,将会实现戏曲艺术的“螺旋式复归”。
作者介绍:周泉,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戏剧影视学、戏曲与曲艺研究。
基金项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用资金资助中央戏剧学院院内重点项目“浸入式戏剧:文本、空间及参与(YNZD1708)”,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中国文学艺术发展专项基金资助项目”,中国文联理论研究课题 “全媒体时代戏曲与曲艺传播研究(ZGWLBJKT202407)”。
注释:
[1] Immersive Theatre,也有翻译为沉浸式剧场、浸没式剧场,因为传统剧场是沉浸于剧情的代入审美,而新型演剧要求观众浸入剧场环境,故而译为浸入式剧场,在具体指称戏剧的时候称为浸入式戏剧,此类相关的演出统称为浸入式演剧。
[2]周泉:《东渐与嬗变:中国近几年的浸入式戏剧》,《戏剧》2018 年第 3 期。
[3]Joanne Tompkins. The‘Place’and Practice of Site-Specific Theatre and Performance.in Performing site-specific Theatre.(eds)Anna Birch&Joanne Tompkins.Palgrave Macmillan,2012,P1.
[4][德]克里斯多夫·巴尔梅著,耿一伟译:《剑桥剧场研究入门》,台湾书林出版有限公司 2018 年版,第 63 页。
[5][美]理查德·谢克纳著,曹路生译:《环境戏剧》,中国戏剧出版社 2001 年版,第 13 页。
[6]中央戏剧学院公众号:《“数字梅兰芳”登场亮相!中戏联合北理工共同打造数字中国人物》,网址:https://mp.weixin.qq.com/s/GemPP99dgVF7j7eWTXfSXg.
[7]数字演艺集成创新文旅部实验室公众号:《实验室成果展示 | 沉浸式戏曲〈黛玉葬花〉》,网址:https://www.sta.edu.cn/ae/4c/c1546a110156/page.htm.
[8][丹麦]克劳斯·布鲁恩·延森著,刘君译:《媒介融合:网络传播、大众传播和人际传播的三重维度》,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20 年版,第 73—74 页。
[9][美]亨利·詹金斯著,杜永明译:《融合文化:新媒体和旧媒体的冲突地带》,商务印书馆 2019 年版, 第 353 页。
[10] [俄]列夫·马诺维奇著,车琳译:《新媒体的语言》,贵州人民出版社 2020 年版,第 49 页。
[11] 杨溟主编:《媒介融合导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8 年版,第 142 页。
[12] 茅威涛:《今天的观众需要看什么样的戏》,《中国戏剧》2024 年第 2 期。
[13] 黄克保:《戏曲表演研究》,中国戏剧出版社 1992 年版,第 54 页。
[14] 茅威涛:《今天的观众需要看什么样的戏》,《中国戏剧》2024 年第 2 期。
[15]钟菡、诸葛漪:《茅威涛:把越剧中的“本”留下来》,《解放日报》2025 年 7 月 25 日第 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