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规律中寻找确定性——2025年中国戏曲年度热点观察

2025年，国家级的戏曲展演仍然是这一年的主体板块，并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呈现出更加迅猛的增长态势。4月底，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2025全国南戏展演暨第三届海丝泉州戏剧周”启动仪式在福建省泉州市举行；4月至6月间，“登临计划——首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季”在江苏省苏州市举行；5月至6月，第四届全国戏曲（南方片）会演在湖北省武汉市举行；6月至7月，“为人民绽放——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展演”在安徽举办。下半年，国家级艺术节、戏剧展演更是步入了高潮阶段，不仅具有持续性、有影响力的全国性展演，如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2025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第九届中国戏曲文化周，“艺苑撷英——2025年全国优秀青年艺术人才（戏曲武戏、丑戏）展演、第十三届评剧艺术节、第三届全国高腔优秀剧目展演、第十届全国优秀小戏小品展演、古韵稀声——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成果展演；也有如2025安庆“十一”黄梅戏展演周，第七届汤显祖国际戏剧交流月、“经典传承——福建传统折子戏展演”、纪念徽班进京235周年暨百戏入皖·星耀合肥展演等极具地域性、主题性的展演。而年尾的再芬黄梅北京演出季活动、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北京展演周”，以地方戏晋京的形式为2025年的戏曲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婺剧《白蛇传》

可以看出，经历了近两年国家层面在复排经典剧目和传统折子戏的行动后，2025年对戏曲传统的深耕持续进入深水区。这首先表现在，各大展演更加重视剧种多样性下折子戏的挖掘和传承。以已经成功举办了两届的全国南戏展演暨海丝泉州戏剧周为例，这一届不仅涵盖梨园戏、高甲戏、打城戏、提线木偶戏、南音等泉州本土剧种，而且还汇集福建省内外的婺剧、晋剧、粤剧、五音戏、梅林戏、祁剧、莆仙戏、闽剧、调腔、昆曲等15个戏曲剧种、曲艺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为观众和游客们呈现了近90场、50多个经典大戏与折子戏的剧目展演。其中既有武戏火爆的婺剧《白蛇传》、也有将南戏的质朴现于舞台的昆曲《张协状元》这种经典大戏，但更多的则是各个剧种经典的折子戏，既有如晋剧《四郎探母·见娘》这种在技艺之中将浓烈情感直达顶峰的，也有如五音戏《王二姐思夫》这种将四季寒暑与闺中哀怨寓于细腻唱念表演的折子戏。南戏是中国古典戏剧演进并成熟的重要源头之一，在不多的文学留存上以更具可演性、质朴感、民间性的古老样貌而存在，以“南戏”冠名的展演第一届以寻访南戏根脉为出发点，后渐渐推衍至南北方更多古老剧种，正是以向回望的方式，寻找中国古典戏曲“源”的密码，而用唱念做打的艺与技淋漓尽致地表达最朴素的百姓情感，就是中国戏曲那一份最独特的源头。

永嘉昆剧《张协状元》

深耕的决心还体现在国家级展演的前端导向上。这一年，中国最高级别的中国艺术节、中国戏剧节均不同程度在评比赛制和遴选剧目要求上有一定改革措施。2025年4月，《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征集参演剧目的通知》发布，一时引发戏曲界人士普遍关注。《通知》在推荐剧目要求一栏强调“尊重戏剧艺术创作规律，发扬十年磨一戏的精神，鼓励持续打造，避免‘狗熊掰棒子’现象”[2]，这种提法在之前的戏剧节征集剧目环节是少见的。2025年9月，文旅部发文《提倡精品意识 第十八届文华奖将进行较大改革》[3]，在文华奖项上增设文华节目奖以满足40分钟时长之内的群众小戏小品节目；在申报渠道上拓宽，不仅明确中央和国家机关各部委的申报路径，而且提出有较大影响力的演出行业组织、演出院线、票务平台、演播平台也可以推荐作品参评，并鼓励地市级及以下和民营艺术机构作品参评；在评审条件上明晰，对剧目“外请主创”做了限制，提倡打磨提升的精品意识，具体表现为参评剧目首演时间从之前的5年拓宽为10年，同时在演出场次等方面做了要求。显然，国家文化管理部门注意到，一段时间以来，在戏曲创作上存在着数量和质量不匹配、获奖即“刀枪入库”的现象；意识到艺术生产不仅有前期创作的环节，还需要一个时间检验、市场检验的后期链条。所以，打破“唯奖项论”转而注重演出的市场效应；纠偏“唯题材”论，提出主旋律是“一切表现真善美、传递正能量的作品”[4]，拉长剧目上演的时间检验期，让观众的口碑、演出的场次成为衡量一部作品真正优劣的终端验证。

扬剧《郑板桥》

也正是这样的导向变化，使得这一年的展演，我们既可以看到创排近五年内的新作品，如越剧《我的大观园》、婺剧《三打白骨精》、扬剧《郑板桥》、京剧《七侠五义》（上下本）等，也可以看到如滑稽剧《陈奂生的吃饭问题》、潮剧《绣虎》、昆曲《世说新语》折子戏专场、花鼓戏《蔡坤山耕田》、豫剧《秦豫情》等经过观众检验、拥有良好口碑的作品，并且在相较而言的新旧作品之间形成一定竞争。究竟如何才能出人，出戏？笔者认为，首先一定是在时代的纷繁中建立稳定的艺术标准，其次是在戏曲的发展规律中去寻找确定性，最终则是在市场的沉浮中不丢弃艺术初心。唯有如此，才可能形成一个戏保人，人保戏，人传人，人生戏的良性发展闭环。

滑稽剧《陈奂生的吃饭问题》

对戏曲的深耕，绝非仅仅将戏曲视作遗产来欣赏，而且还要具备激活遗产宝矿，以深厚的根基创造创新的能力。而对于戏曲这门古老艺术而言，源与流的锚定与变动，从来都是辩证统一的，这也正是中国戏曲区别于其它世界古老戏剧生生不息的关键。所以，2025年由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联合主办的“登临计划——首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季”这一活动值得关注。以“登临经典”为主旨，点出了古老经典可以被超越的未来性，而时代也赋予了创造者“登临”于巨人肩膀的勇气和魄力。首届“登临计划”以中国戏曲宝藏中的《牡丹亭》《白蛇传》《陈三五娘》《赵氏孤儿》四部传统经典为起点，将最传统的经典传承和对经典的再创造作为双轨路径，试图展开一场古与今的对话。展演季由8个院团带来，青春版《牡丹亭》和舞剧《牡丹亭》；京剧《白蛇传》和粤剧《白蛇传·情》；潮剧《益春》和梨园戏《陈三五娘》；音乐剧《赵氏孤儿》和豫剧《程婴救孤》。4个题材，8种表达，不拘一格，以开放的姿态诠释了中国戏曲在经典传承与激活创新之间的各种可能性，所以，“登临计划”不失为一种传统与当代的互省。

“登临计划——首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季”海报

对戏曲生态多样性的保护也是2025年度的紧迫课题。2025年初和年尾，一北一南，中国两个国家级京剧院团皆喜逢建院70周年的纪念时刻，毫不费力地得到国家高层和社会观众层面的关注。地处北京的中国国家京剧院以贯穿全年的演出、艺术家系列丛书、评传和画传的出版为组合来回望自己的来时路；而上海京剧院则甄选出体现院团特色和海派风格的6台7场大戏，以晋京展演的形式拉开纪念活动的帷幕。同时，2025年也是上海越剧院建院70周年，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建团40周年，昆山当代昆剧院建院10周年的纪念时刻。京、昆、越作为中国戏曲大剧种历来不缺乏关注，各院团皆在自己的“大年”纪念，既有拿出自己经典“家底”重装上演的，也有为观众交上了新创大戏的。检视传统，开拓未来，成为这些大剧种院团纪念自己来时路的重要动作。

上海京剧院建院70周年晋京展演剧目

但是，一个需要认清的现实是，高光背面终究还有被遗忘的暗面——当前更多的地方小剧种生存困境并不容乐观，它们甚至面临着失传、濒危的境遇。2021年文化和旅游部颁布的《保护扶持濒危剧种名录》中，将濒危剧种界定为：无国办专业剧团，或仅有一个国办专业剧团的传统戏剧剧种。据统计，全国348个剧种中，有120个剧种仅有1个国办团体，107个剧种无国办团体，仅有民营团体或民间班社，其中70个剧种仅有民间班社。[5]不仅如此，部分濒危剧种仅存数位高龄老艺人，生存状态极为脆弱，面临着后继无人、剧种消亡的风险。与那些常被关注的大剧种相比，其实戏曲剧种最真实的现状是，剧种版图正在因为诸多地方小剧种的凋敝而萎缩，剧种的多样性正在被文化环境的一体化而趋同，而人才培养的接续也正在受到严重的挑战，而戏曲最大的魅力即在于，作为中华民族艺术的“活态基因库”，它们承载着方言音韵、古乐板式，以及民间文化记忆的密码，所以，保护传承濒危、稀有剧种对于维护剧种多样性、发扬地域文化、弘扬民族艺术都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正是在此情形下，2019年由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承担的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戏曲剧种艺术体系现状与发展研究》，2023年由浙江音乐学院承担的《中国戏曲已失传及濒临失传剧种研究》项目均在持续推进。而2025年，以文旅部艺术司牵头，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所作为学术支持的《中国戏曲剧种全集》编撰工作紧张进行，西北五省（区）及西藏工作交流座谈会在兰州，南方八省（区、市）工作座谈交流会在贵阳，北方十省（区、市）工作交流座谈会在石家庄，以及省级审稿工作交流座谈会在郑州相继召开。这一切均旨在系统性梳理各省份剧种的家底。

“2025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海报

2025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更是专设“濒临失传剧种保护和传承专项活动”版块，首次聚焦山西省的濒危剧种。山西，历来都是戏曲大省，根据2017年完成的戏曲剧种剧团普查结果，省内现存剧种38个，数量排名全国第一，但是26个剧种被纳入国家级抢救保护范围。在此次戏曲百戏（昆山）盛典上以图文展示、路演、对话交流亮相的广灵大秧歌和大同耍孩儿两种实际上仅是山西濒危剧种之冰山一角，而更多的小剧种均面临着人才断裂、演出萎缩、经费短缺等更严峻的现状，相信通过国家层面的集结足以引起地方政府对小剧种发展的重视。

邵武三角戏《姑嫂观灯》

在社会急剧变化的今天，地方小剧种所依存的文化土壤丧失其实是诸多小剧种濒危的重要原因，而让今人看见它们的精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步。继2024年，中央电视台的文化纪录片《天下第一团》的播出，率先以雁北耍孩儿、甬剧、新昌调腔、汉调桄桄四个剧种为聚焦，以影像的方式对当前稀有剧种的生存境遇进行关注。2025年国庆期间，中央电视台“举世无双·稀有剧种盛典”登场，又以集结30多个稀有剧种的折子戏形式，将更多稀有剧种推至聚光灯下；11月，由中国剧协“古韵稀声——稀有剧种保护传承成果展演”登陆国家大剧院，邵武三角戏《姑嫂观灯》、阿宫腔《白蛇传·断桥》、新昌调腔《白兔记·出猎》、罗卷戏《范仲淹拒酒》、朝鲜族唱剧《春香传·狱中相逢》，5个被扶持剧种集中展示，再次引发关注。

朝鲜族唱剧《春香传·狱中相逢》

无论是国家级的文化管理部门，还是研究机构，抑或是传播媒体，这些高规格平台的各种举措都在说明：关注濒危剧种，呵护稀有剧种已经成为保护中华戏曲文化根脉一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何谓濒危剧种？何谓稀有剧种呢？这两个常常被混淆而谈的概念，实际上两者紧密相连却又侧重不同。前者因为传承断裂、演出市场萎缩、观众流失等原因而面临消亡的危机，后者则因为流布范围有限、剧团稀少、风格独特而拥有“物以稀为贵”的特质。当我们抓住差异性之后，就会发现两者的保护点会因为问题根源点的不同而有所区别。但是，无论是关注濒危剧种，还是保护稀有剧种，其最终的目的皆是破除同质化、尊重多样性，让960万平方公里地域人情在戏曲艺术中平等地“被看见”。

鲍陈热《我的台州乱弹——折子戏专场》海报

2025年，不仅濒危剧种和稀有剧种逐渐被托举至聚光灯下，而且民营剧团也步入更大的舞台。5月，第十届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第三十二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终评在上海举行，最值得关注的是，作为民营院团的浙江台州乱弹剧团入围终评名单，而该团演员鲍陈热最终以《我的台州乱弹——折子戏专场》拿下“梅花奖”殊荣。“梅花奖”历来被戏曲表演界视为中国最高奖项，创办42年来，以国家级和省市级院团的演员为主体申报对象，民营剧团演员获得“梅花奖”的凤毛麟角，而鲍陈热，作为台州乱弹首位获得中国戏剧表演奖项的第一人，不仅对于台州乱弹这一曾经的濒危剧种来说意义重大，同时也对民营剧团的发展具有提振人心的作用。

台州乱弹《活捉三郎》

民营剧团历来是戏剧市场中最不可或缺的“毛细血管”，因长期活跃于基层市场而对于戏剧的生态环境具有重要补充作用，但是，从2020年至2023年疫情这样的特殊时刻就可以窥出民营剧团生存的脆弱，有的时候，勃发的生命力和强大的适应性是被“活下去”这一生存本质倒逼的结果，所以，如何让民营剧团更有底气地生存，让民营剧团的演员更有保障就成为一个重要的话题。长期以来，话剧行业的民营和戏曲行业的民营，虽然所服务的对象和市场面向不同，但是在困境上却是有一致性的——资金短缺、人才流失，创作观念滞后、表演上难逃粗糙和不规范的弊病，高质量剧目的产出有限。此届“梅花奖”开设民营剧团申报通道，不仅为民营剧团的演员开拓了晋升渠道，更重要的是，对于民营剧团人才水准、剧目的创作提供了引导和促进作用，这正是近几年来国家加大对民营剧团扶持托举的一个方面。

其实，目前对民营院团的提振，更多侧重在民营戏曲院团方面。2025年7月，全国民营文艺表演团体交流展示活动在浙江台州市黄岩区举行，全国民营文艺表演团体戏曲“看家戏”展演和全国民营剧团戏曲精粹专场同时上演。此次交流展示活动汇聚全国17个省（市）的27家民营剧团、200多位戏曲演员。“看家戏”展演由10部大戏组成，涵盖评剧、豫剧、黄梅戏、秦腔、闽剧、潮剧、锡剧、琼剧、台州乱弹、蛤蟆嗡十个剧种，既有传统经典剧目，也有多年打磨的原创剧目。而戏曲精粹专场演出则汇集21个剧种，以戏曲艺术纷繁的绝活技艺在台州当地古民居建筑中亮相，让更多观众近距离惊艳戏曲的魅力。

全国民营文艺表演团体交流展示活动海报

与此同时，中国戏剧家协会民营戏剧工作委员会工作会议及“民营戏剧创作和发展”研讨会在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召开，全国话剧、戏曲民营剧团的代表者齐聚一堂，共同探讨民营院团的生存困境和如何突围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会议上的“壹元金种子计划”，切实从戏剧创作的基石“一剧之本”着手，号召全国剧作家拿出一部高质量的作品，以象征性收取一元版权费的形式，将作品一定时间内的演出权转让给市县级及以下的民营职业院团，以期对民营剧团的剧目创作进行有效支持。

对于民营剧团当下的发展现状而言，其实在以话剧为主（包括舞剧、音乐剧）的舞台剧行业和戏曲行业的还是有着明显的差异，近些年来一些话剧和音乐剧等舞台艺术创作的民营力量正在因为观众的好口碑而迅速崛起、并且引发“出圈”效应，比如：以编剧、导演朱虹璇为代表的话剧九人剧社，以导演徐俊为代表的上海徐俊文化艺术有限公司等。这些民营力量无一例外均拥有着先进的创作观念、鲜明的艺术风格和上乘的艺术品位，从而在市场竞争中成为耀目的胜者，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作品在艺术性与市场的认可度之间找到了平衡。笔者认为，政府的支持固然重要，但是，提高自己的艺术创新能力，思考观众群定位而不是迎合谄媚市场，才是民营院团站稳脚跟的重中之重。

而就上述民营院团的发展历程来看，实际上，他们或多或少曾经历过“活下去”的阵痛，之所以最终站稳靠的还是清晰地找准发展定位，在戏曲行业中也是如此，以演员安万为代表的安万秦腔剧院为例，立足乡村，把握秦腔和百姓观众的情感共鸣就是他的定位；而以演员鲍陈热为领军的浙江台州乱弹剧团，则因民办公助的身份，在国家主流表演平台和乡村百姓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既以提高艺术水准、打造自己的代表作为己任，又实现了服务基层，一年下乡演出350场的现实，在剧种传承和服务基层之间得以发挥力量，为民营剧团的突围树立了样本。

实际上，民营院团的生命力从来不容低估，在2020-2023年线下演出停顿之时，他们借助线上模式进行各种自救，一定的自由度决定了他们具有灵活性和适应性强的优势，也正是这样的先行让更多国有文艺院团跟进，从而催生出网络时代下戏曲生态的飞速裂变，从那时开始，戏曲艺术就以手机小屏的形式拉开了“第二舞台”的帷幕，开始向更广阔的民间蔓延，这也使得戏曲市场恢复之后，传统剧场和小屏共生的双轨时代真正到来。

2025年6月，19家广东各级文艺院团正式签约加入“艺播计划-抖音直播院团专项”

2024年，由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指导，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与抖音直播共同发起“聚光计划-抖音直播基层院团扶持专项计划”，旨在帮助基层文艺院团通过抖音直播获得新收入、新观众和新舞台，助力地方特色文化传承。2025年，由文化和旅游部市场管理司指导，中国演出行业协会与抖音直播共同发起“艺播计划-抖音直播院团专项”，面向全国专业文艺院团开放合作、提供运营和资源扶持，旨在协助文艺院团打造线上“第二舞台”。截至2025年12月为止，全国已有499家国有文艺院团及6183名演员入驻短视频平台，累计开播超81.9万场。[6]这一系列的行动，目的是让受限于时空的舞台艺术通过打破时空界限，形成以直播穿破圈层，从而反哺线下的良性循环。一个以戏曲、曲艺、民乐等艺术为代表的现实数据是：在过去一年，抖音直播间成为“非遗”的一个新舞台，在此平台上共有1294位非遗传承人，其中30岁以下（95后）为247人，同比增长24%。而在过去一年的非遗直播作者数量增长13.76%，平均每天有6.5万场直播，累计直播时长增长21.45%。这说明，一向以古老、传统为标签的各种“非遗”传承人们正在以一种新的姿态对接着一个崭新的舞台，而且这是一个辐射更广大年轻者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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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80家全国文艺院团在抖音直播间“@DOU有好舞台”展演

的确，在数字技术赋能文化的大趋势下，小屏在古老文化艺术传播中所发挥的作用不容忽视，同时也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工具，但是，我们究竟该如何利用呢？笔者认为，需要确认的是，传统剧场和手机小屏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欣赏习惯，唯有将释放的功能差异化，才可能彼此增益、相互辅助，从而达到小屏带动戏曲传播，最终为线下剧场引流的目的。

剧场性是戏剧艺术的本质，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在一个场域中共同呼吸、有效互动时，才是戏剧这门艺术的最大魅力。然而，作为一种时空艺术，它最大的魅力也可能成为它最大的脆弱，深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一高门槛的现实条件阻挡了更大的观众群。而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碎片化时代的到来，网络社交平台、视频制作剪辑APP，让小屏观看即时直播、戏剧短视频唾手可得，各种形式的戏剧影像被投喂给不同层次的人。一场关于戏剧影像的民间娱乐正闯入每一个人的生活。

婺剧《三打白骨精》变装技巧

以小屏打造的“第二舞台”就从戏曲人拥抱影像的那一刻开始。与进剧场看戏不同，小屏迎合了碎片化心理机制。恰如“切片”这一医学用语近年来被移植到当下的网络环境之中——切片化的特性决定了以浓缩的高光时刻在最短的时间内抓取观众目光，因此，截取演出中最华彩的段落成为主体。但其优势与弊端其实是并存的，脱离剧情、过于炫技的剪辑，让原需要沉下来观看的“长”艺术变成了一个个引发兴奋的炸裂爆点，感官惊奇成为第一位，这是一个客观的事实。但是，利用小屏就在于利用它引发的兴奋点，从而达到由新鲜刺激到深层沉浸，由隔屏观赏到走进剧场的目的，这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打破戏曲的固化圈层，通过打破剧场作为唯一性的传播空间切入，也未尝不是一个路径。相信足够多的日常终会蜕变为一次剧场的邂逅，2025年大热剧目婺剧《三打白骨精》，正是网上由杨霞云饰演的白骨精不到一分钟“三变装”的视频引发了大众惊艳，直至让该戏迅速获得出圈，而当观众走进剧场后发现唯有在剧场里才能领略更大的精彩时，小屏的价值也就完成了。

其次，小屏常常以异于传统舞台演员的反差感获得高关注。平视，是小屏接受的另一层心理逻辑。在舞台上极具专业魅力的演员，在小屏中反而以寻常生活的质感示人更具有吸引力，因为，小屏这个“第二舞台”绝不是对传统舞台的简单挪移，而是要能激发大众最朴素的心灵共鸣。所以，以展示自己的日常生活为内容，以拉家常的形式普及戏曲艺术，更以完全颠覆自己原有正式的舞台形象，展现自己各种才艺的视频层出不穷。农历蛇年年末，上海京剧院麒派老生演员鲁肃在“鲁肃-京剧演员”视频号中以一条《拾玉镯》的小视频蹿上了10万+的阅读量。该视频由本工老生行的鲁肃反串彩旦行当的刘媒婆，由上海京剧院本工武生的赵宏运反串花旦行当的孙玉娇，凭借网络热梗、英语台词、各种戏曲程式、技艺、舞艺、戏歌等杂糅，让传统梨园行年末封箱戏以渗透时代审美的轻松方式出现在普通观众视野。之所以引发高度关注，在于二人的反串演出在行当扮演上与本工极具反差感，加之喜剧闹热+传统功力并举，传统折子戏+当下现挂的表演方式杂糅，尤其是鲁肃在戏曲功法和舞台节奏之间的平衡，与正式京剧演出时所追求的好看可赏、娱乐轻松是一致的。封箱戏是梨园行于腊月下旬辞旧迎新时刻的一种演出，以耳目一新、热闹风趣和跨行反串为特色，常常展示伶人的多方才艺。时至年末，在多个院团年底上演封箱戏之时，“上京”的封箱戏不胫而走被数十万人刷屏，说明时代在更迭，小屏传播让戏曲以更为轻松的方式抓住了大众的目光。

小屏传播，不仅可以指向戏曲高浓度的艺术魅力，还可以指向戏曲人的精神。当下小视频内容中还经常出现幕后花絮、后台抢装、排练场教戏、演后谈等打破戏曲神秘感的视频。这类视频的特点是，以最真实的情感状态、最不被观众看到的场面来示人，揭开了戏曲舞台背后的面纱。2025年，第十届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终评期间，小视频成为各个院团为自己演员助力的另一方舞台，除了台前的表演，展现后台抢妆的视频也格外吸睛。比如：山东柳子戏青年演员尹春媛以《玩会跳船》《老青天》和《巾帼雄风》三个折子戏争夺梅花奖的抢妆视频，让更多人到了梨园行中一个重要的职业——衣箱师傅。当演员需要在极有限的时间内从面容到穿戴进行变化时，需要化妆师和数个衣箱师傅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地协助，这样的视频无疑放大了更多戏曲人内在的力量，每一次粉墨登场的光彩之下除了演员们日复一日的付出，也有无名者的托举，而这些共同撑起了戏曲艺术的天空。

可见，“第二舞台”是对传统剧场的延伸，是以舞台为轴心的外扩，是打通线上和线下的壁垒之后，让戏曲以更多种方式被更多圈层的人看到的一种传播途径。

当小屏改变了戏曲传播的单一路径之后，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流量[7]开始从底层参与重塑戏曲的评价标准，这可以从2025年最具影响力的两部戏曲作品越剧《我的大观园》和婺剧《三打白骨精》看出。之所以最具影响力，既因为这两部作品在各大戏剧节和全国巡演中均引发巨大的关注度，也因为新生代戏曲演员自带的流量或者小屏传播给作品集聚的流量开始为剧种影响力带来海啸般的效应。

《我的大观园》由越剧新生代演员陈丽君主演，也是其第一部领衔主演的大戏。2023年，陈丽君和李云霄因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的返场谢幕小视频出圈爆红，成为今天这个时代少有的极具票房号召力，也极具流量的戏曲演员。2025年初，由罗怀臻编剧、徐俊导演、陈丽君主演的越剧《我的大观园》首演，果然一票难求，场场爆满，随后开启全国巡演，全年达58场‌，覆盖11个城市，总票房超7750万元，而且场均票房破百万元，更重要的是区别于其它戏曲作品，《我的大观园》年轻观众占比率达60%，曾经在流行音乐界和影视界出现的跨城追星现象也出现在戏曲界，让此剧真正成为“一出戏带火一座城”的爆款戏，而陈丽君最终在第十八届文华奖上以文华表演奖摘得桂冠。可以说，《我的大观园》是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精心打造的以著名剧作家+舞台剧导演为合力、以“青春越剧”为主打标签，以经典名著《红楼梦》为文化IP，以陈丽君为流量支柱的一部作品。

越剧《我的大观园》

而与《我的大观园》不同，2025年的另一部爆款戏虽同样来自浙江，但在主创演员流量吸粉度和“青春”成色上逊色了很多，那就是婺剧《三打白骨精》。这部来自于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由姜朝皋编剧，翁国生导演，周宏伟、杨霞云、楼胜主演的作品，自2023年3月首演以来，已经出访了25个国家，海内外演出130余场，而且借助短视频平台传播，切片视频浏览量突破3亿次，并在2025年第十八届文华奖评比上以文华剧目奖夺魁。很显然，该剧也受惠于流量，诸如：白骨精三变装变脸，密集的武戏表演，孙悟空化身金蝉怪的表演等切片视频，都让此剧以极强烈的视觉奇观和绝活技艺在网络上先声夺人。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与《我的大观园》以陈丽君自身流量为支撑不同，《三打白骨精》则是以戏曲表演范畴之内的功法技艺、唱做表演为流量支撑，这也成为流量为王的时代下两部作品前期爆火的最大区别，而这也预示了观众真正走进剧场的心理诉求不同。

走进剧场，究竟是看作为演员的角儿，还是看作为戏中的角儿？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取向，前者以颜值、人设为先，后者除上述外，一定还有关乎戏和人物角色的渗入。最现实的问题是，假如观众们走进剧场，发现主演不是陈丽君时，会怎么样？票房会不会塌陷？能不能有除了流量驱动之外的艺术阈值迅速弥补缺位？这是最关键的。目前来看，该剧主打“青春”牌，编剧并不以展现曹雪芹笔下深刻的《红楼梦》为目的，而是力图将自己心中的大观园，自己心中的贾宝玉任性而自由地表现出，所以，以老年宝玉和少年宝玉的跨时空对话引出全剧，以元妃省亲为开篇，以宝玉游太虚幻境为落幕，整体呈碎片式叙事，走马灯式的情节推进致使人物情感线上略显单薄，尤其是宝玉之外的其它角色几乎是苍白的，而音乐剧化创排风格意在满足年轻观众的欣赏习惯，但或许也是以挤压越剧老观众为代价的。当《我的大观园》把赌注压在唯一性的陈丽君身上，压在流量上时，假使热闹过去，陈丽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出演该剧时，结果会怎样呢？后续乏力是必然的。

婺剧《三打白骨精》

笔者认为，由流量带动观众走进剧场后，完成一次从流量逻辑向艺术逻辑的圆满移交，或许才是当下时代戏剧传播的终点。婺剧《三打白骨精》真正的魅力在于，虽然有绍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珠玉在前，但是，当观众通过流量视频再次发现这部以此题材为IP的作品时，走进剧场后看到的却是超出流量阈值的、更丰满的内容，它不仅仅是白骨精变装变脸的炫技，而是将技艺融入这一角色涵义之骨、皮、肉的指征。同时，也不仅仅有精彩的猴戏，还有孙悟空武戏文唱，唐僧的文戏武唱的唱做升级。而戏曲的综合性还来自于庄谐相宜，好戏从来是不能缺乏趣味性的，金蝉怪以婺剧丑行程式功法借鉴高甲戏丑行展现谐趣，而猪八戒则以文武小生的功底为观众呈现出一个憨态滑稽的喜剧形象，这无疑都独属于婺剧《三打白骨精》。不仅如此，这种全梁上坝、文武兼备的创作原则并没有让观众熟知的“三打”叙事发生偏离，而是情节连贯、情感饱满、技艺纷呈、高潮迭起，这样的作品，纵然主演不是周宏伟、杨霞云、楼胜，只要戏的精彩没变，观众走出剧场就一定是满足的。

戏曲当然是看角儿的艺术，那么，看角儿，究竟看的是什么？从传统的艺术评价体系上看，是角儿在戏中的唱腔、身段、韵味，而随着时代审美的更迭，流量时代的到来，大量的普通观众进入剧场参与评价，流量逻辑正在分裂着传统艺术评价体系，其实，在今天的时代并没有错，观众对角儿的颜值、反差感的迷恋也是时代审美表征的一个层次。但是，笔者认为，艺术逻辑永远是让作品不断续航的稳定基石，否则仅能是短期主义的创作，而真正的好角儿还是要有更多好作品来依托，这个好作品的标准最终一定要复归于戏曲的创作规律，复归于可传承的戏曲土壤，复归于对人的情感表达中去。

2025年国家对戏剧创作上，尤其是剧本创作的重要性不断重申，提升剧本质量成为一个创作生产关键性的话题。这说明一个问题，在新时代戏剧繁荣的当下，戏剧创作的繁荣主要体现在创作数量上，而并不一定与能够留下来的精品成正比关系，量远大于质还是一个咎待逆转的现状。

因此，2025年3月19日至20日，由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江苏省文化和旅游厅主办的戏剧剧本质量提升座谈活动在江苏省苏州市举办。座谈汇聚全国30余位老中青剧作家，以及戏剧导演、文艺院团负责人、高校戏剧文学专业教师、院线经营者以及研究人员代表，围绕当下的戏剧剧本创作现状，并结合自己的创作经验进行了研讨。5月12日，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陈涌泉在上海戏剧学院以《戏剧最文学》为题讲座，其核心观点即是戏剧要回归文学的本质，戏剧不仅是最高级的文学，还是最高难度的文学；并强调导演应该敬畏戏剧文学，不应该成为文学的改造者，而应该是转换者，为当下编剧的困境和导演过于主导创作的现象发声，此观点在《剧本》2025年第9期再以《戏剧最文学》为题发表。把文学视为戏剧的本质这一观点，尽管分化出论家争论的不同阵营，但是，对决定戏剧生产质量的前端环节“一剧之本”的重视，以及全国编剧人才的匮乏和中青年编剧人才断档这一问题的重视，却被提上了关注前沿。

如何培养编剧人才的后续力量，其实并非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既取决于每一个地域自有的创作生态环境，也取决于文化管理者对年轻编剧的信任和托举的力度，同时更取决于是否具有天赋和创造力兼善的编剧主体，唯有三方并存，方见成效。

昆剧《梅兰芳·当年梅郎》

罗周，是近十几年在江苏南京成长起来的一名剧作家，其成长经历可作为年轻编剧与地域创作生态环境良性互生互促的一个绝佳案例。2007年复旦大学博士毕业的罗周，时年27岁，入职江苏省文化厅剧目工作室，当时的她并未接受过戏曲编剧的专业训练，却经由江苏省昆剧院著名编剧张弘老师的引领渐渐走上了戏曲剧本的创作之路。并于2012年初出茅庐之际即因《将军道》（合作）获得曹禺剧本奖，之后，罗周再于2014年和2021年因《一盅缘》和《梅兰芳·当年梅郎》两获该奖项。时至今日，罗周不仅是获得曹禺剧本奖最年轻的编剧，也是拥有140余部作品的全国知名剧作家，并因高产、高质、获奖密集、题材广泛、所涉剧种和舞台剧门类众多而被称之为“罗周现象”。4月13日至21日“江苏文艺名家晋京——罗周编剧作品展演”在北京举办，选取小剧场昆剧《六道图》、扬剧《郑板桥》、原创昆曲折子戏《世说新语·谢公故事》、闽剧《幻戏图》、秦腔《无字碑》、越剧《织造府》六部作品进行展演，而以编剧冠名开启戏剧作品展演周，在全国也是罕见的，可见江苏省文化管理者们对剧本创作和编剧人才托举的心力。

闽剧《幻戏图》

而罗周敢于在自己的编剧作品晋京展演上拿出近五年新作示人，也再次说明其创作力之旺盛。罗周的成才之路，首先离不开江苏和昆曲。江苏本来就是戏曲创作的大省，而作为昆曲的母源之地，昆曲又因为曲牌体的创作体裁，以高度文学性和严谨的格律为依循，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很多年轻编剧望而却步。很难说是罗周选择了昆曲，还是昆曲选择了罗周。在江苏南京，浓烈的昆曲氛围，加之职业编剧身份的驱动，昆剧剧本《春江花月夜》出炉或许是一种必然。从张若虚的经典长诗《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诗句中获得灵感，展开充分想象，是罗周初涉昆曲创作的方法，而其自有的文学修养又将她的天马行空充盈起来。所以，想象和虚构，是罗周的编剧作品中最醒目的一个方法。而寻找与古代人物的情感共鸣点，可谓是其创作的第二个方法，所以，无论是《春江花月夜》，还是她的各种历史题材剧，观众看到的其实更多是罗周作为编剧主体想象中的古人。更准确地说，历史，或者任何从历史中寻找到的灵感，罗周作为她的素材入戏，历史的真实并非她一定恪守的，用“历史不曾触及之处”抵达人物的精神，才是她创作的最终目的，而这种人物的精神又因为带着强烈的罗周印记而被不同的观众接受或者排斥。但对于罗周而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创作观念既有对历史的轻盈，又有对人物的现代体察，纵然是红色题材，也有着不一样的视角，这都是超拔于当下中青年编剧的。在她剧作的支撑之下，江苏的昆曲有了《瞿秋白》这样相对成熟的现代昆曲，也有《世说新语》这样令人眼前一亮的原创折子戏，还让扬剧、锡剧等地方剧种走入更多当代观众的视野。笔者认为，这就是罗周最大的贡献。

戏曲作为一门综合性极强的艺术形式，如果能做到诸神归位，各自成就则是最完美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