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2》于2026年4月30日在中国内地上映,其第一部作为我的晚餐电子榨菜已经很久,所以,第二部定然要看。

电影中规中矩,要说多优秀倒不至于,但绝对值得一看——至少它能让我们看到一点不那么温暖的,经济与社会运行的真相:
《穿普拉达的女王2》最具寓言性的设计,莫过于艾米莉的“螳螂捕蝉”和萨莎·巴恩斯的“黄雀在后”。
艾米莉那个曾经被时尚杂志《Runway》的主编米兰达当作空气的助理,续作中已然蜕变为迪奥奢侈品集团高管,手握巨额广告投放预算,足以左右《Runway》的生死走向。整部续集最具冲击力的权力反转,正集中体现在米兰达与艾米莉二人之间:米兰达不得不向自己当年如草稿纸一样用完就扔的昔日助理低头,因为艾米莉现在是掌握奢侈品集团巨额广告预算的高层,谁掌控资本与权力谁说了算。
而刘玉玲饰演的萨莎,则代表了资本与权力的另一个层次——终极所有权。萨莎的身份设定是一位硅谷亿万富翁的前妻,极其低调,热爱艺术,崇尚内在成长。她最终收购了时尚杂志《Runway》整个集团的母公司,让《Runway》渡过了难关,并承诺不会干涉杂志的任何工作。萨莎的承诺中隐含了一个重要而脆弱的真相:她可能随时改变主意,不想再“放手”——《Runway》的命运始终在她手中。电影的结局虽然被定义为一种"拯救",但这本质上仍然是开明资本的仁慈,而不是对资本逻辑的颠覆。
真正的主宰,从来不是美的守护者,也不是暂时的金主,而是拥有终极话语权、决定游戏规则的人——艾米莉让我们相信谁给钱谁说了算;萨莎提醒我们最终连艾米莉们的命运也掌握在终极所有者手中。
艾米莉和萨莎,两者才是资本与权力的完整画像。
将《穿普拉达的女王2》中这个“真相”的逻辑移植到戏曲生态中,会得到一个既残酷又精准的启示:
在当代戏曲的棋盘上,真正的主宰者早已不是舞台中央的“角儿”或幕后的“艺术家”,而是掌握资金分配权的“新权贵”——他们可能是文化部门的评审专家、基金会的项目官员、甚至是大企业的品牌负责人——当然,最终的话语权是在戏曲主管部门手里。
让我们逐步拆解这一迁移:
【一】谁是戏曲界的“艾米莉”与“米兰达”?
戏曲界的“米兰达”:过去的梅兰芳、程砚秋们。他们是“审美权威”的化身——一个唱腔、一个身段即可定义“什么是好戏”。他们相信艺术规律、舞台尊严和师徒传承。
戏曲界的“艾米莉”:那些通过苦心经营,如今身居主演遴选、项目评审、预算分配、企业赞助决策等关键岗位的人。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水袖”或“剧本”,而是主演人选、拨款额度、评奖名额、采购合同等。
【二】金钱与权力如何主宰戏曲生态?
在传统社会中,戏曲的资金来源高度依赖市场票房和达官贵人的私家赏赐。那时,观众(尤其是权贵观众)的口味直接决定剧团的生存。但今天,绝大多数国有戏曲院团的主要经费来自财政拨款(工资、创作补贴、演出补贴)和各类基金、评奖、政府采购。这就造就了一个根本性的权力转移:
谁决定钱往哪里流,谁就决定戏往哪里走。
具体表现有三:
1. 评审专家成为事实上的“总编剧”
一个戏曲剧本能否获得国家艺术基金资助、能否入选“五个一工程”、能否在重要会演中亮相,往往取决于一小组评审专家的意见。而这些专家未必是真正的戏曲行家——他们可能出身舞蹈、话剧乃至公共管理等非戏曲专业领域。于是,创作团队不得不“琢磨评委的口味”而不是“琢磨观众的口味”。就像电影中艾米莉可以因为广告预算而要求米兰达改变杂志排版一样,评审专家可以因为一个“导向问题”或“形式创新”的评价,让一部戏推倒重来。
2. “评奖经济学”扭曲了创作方向
一部戏如果拿到文华奖、梅花奖,不仅能带来荣誉,更能带来下一轮的财政倾斜和晋升机会。因此,院团愿意砸重金排演一台只演两三场的“评奖戏”——宏大布景、交响乐伴奏、明星云集,但普通观众根本不买账。这种“为评奖而生”的创作模式,正是资金流向被少数人定价权绑架的典型症状。艾米莉不需要懂时尚,她只需要懂如何用广告预算来胁迫《Runway》;同样,评审专家不需要懂唱念做打,他们只需要懂如何用评分表来胁迫院团。
3. “资本(权力)审美”替代了艺术判断
财政补贴,这戏咋演就得听财政的。企业赞助,这戏咋唱就得听企业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可以出资冠名一场演出,然后要求剧中植入其品牌元素;一个电商平台愿意赞助“戏曲+流行”的拼盘晚会,于是青衣花脸可以一起唱RAP。资本与权力说话的场合,艺术只能让步。这正是艾米莉权力逻辑的现实复刻:资本主导话语权,权力定义艺术走向。
【三】与“角儿的权威”时代相比,本质发生了什么变化?
过去:观众的购票选择(市场资金)直接流向他们喜爱的角儿。角儿的权威来自“能让人掏钱”的本事。资金流向与审美判断大体一致。
现在:资金主要来自非市场渠道(拨款、基金、赞助)。这些资金的分配权掌握在少数行政或商业代表手中。他们的审美判断未必代表观众,更未必代表艺术规律,但因为他们掌握“水龙头”,所以必须服从。
于是,戏曲生态中出现了一个荒诞的错位:懂戏的老艺术家与资深观众无资金调配权,手握资金分配权的官员、评委与赞助商,却往往不懂戏曲艺术内核。这就像电影里,米兰达要讨好曾经被她蔑视的艾米莉——不是因为艾米莉更懂时尚,而是因为艾米莉手里有广告预算。
【四】拥有终极话语权者的底层逻辑
电影中的萨莎是终极话语权者,只不过,在电影中她是以真正的“拯救者”出现的,因而设定为理想化的、懂专业且放权的管理者。这与现实中,主管戏曲的文化部门管理者的根本差异,体现在三个底层逻辑上:
1.权力性质
萨莎是私有资本所有权产生的“股东权”;戏曲主管部门是公共财政与人事任命产生的“行政管理权”。
2.决策模式
萨莎是资本所有者的股东模式,核心目标是“保值增值”,角色是选对人、定方向;戏曲主管部门是传统公共管理模式,事无巨细地介入创作、生产、评审全流程。
3.风险与责任
萨莎是承担盈亏自负的直接商业风险,真正做到出资者自担损益;戏曲主管部门是承担“盈亏不用个人负责”的廉价风险。
底层逻辑不同,其做出的选择与造成的后果亦不同,具体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权力的“生杀大权” ≠ 出方案、做总指挥
萨莎因为私有资本所有权的性质,她清楚自己权力的边界:决定“谁来做”,而不是决定“怎么做”。只要米兰达能带领杂志走出困境,她的资本就实现了安全与增值。这是一种典型的股东思维。
反观现实中,一些戏曲主管部门与院团领导,他们的角色更像是“总指挥”而非“董事长”。这种深度介入并非某个人的问题,而是“行政管理权”运作的惯性。许多管理者虽然尽力勤勉,但因工作习惯,被卷入“事无巨细”的微观管理中。
正是这种“行政管理”的惯性催生了行业内普遍抱怨的“外行领导内行”现象。对这一现象,通常有两种理解:
第一种(最常见的批评):管理者缺乏专业背景。近二三十年来,大量非戏曲专业人士进入行业管理序列。而戏曲高度依赖口传心授的传承特质,使得行政思维与艺术规律的内在冲突愈发凸显。
第二种(更根本的问题):即使部分“文艺兵”出身的管理者懂专业,但他们的决策身份和目标会发生转变。 一旦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的工作目标就不再是钻研艺术本身,而是追求“政绩”。这极易导致一味追求宏大题材、热衷“唯评奖论”,把戏曲创作当成政绩工程,让院团无暇精耕细作。
其次,激励的“逆向选择”:廉价的风险承担
为何两种模式会走向如此不同的岔路?这正是激励不相容导致的“逆向选择”。
萨莎的行动逻辑很简单,因为她的资产是真的会打水漂。而国内戏曲主管部门及其院团领导,使用的是公共财政资金,并按照行政考核标准来评判。这就造成了当前戏剧创作中行政逻辑对艺术逻辑的僭位,管理者在错误政绩观的驱动下,倾向于选择风险最小、最容易向上级展示的题材与套路。
总结来说,这两种领导模式的核心差距就在于:从“自己想要赢”到“帮别人赢”。萨莎的成功,源于她意识到自己的成功是“让别人成功”,从而会“帮别人赢”;而我们戏曲主管者的困境,则在于“自己想要赢”,结果陷入了一场“没有人是赢家”的游戏中。
【五】结论:重新审视“主宰”的含义
艾米莉的逆转告诉我们的不仅仅是一句“钱说了算”,更是:当艺术赖以生存的资金来源被少数非专业决策者垄断时,艺术的方向就不是由艺术规律决定的,而是由资金分配者的偏好决定的。
因此,我们不得不追问:戏曲要真正复苏,可能需要让“观众的钱”重新成为主要资金来源,或者让“分配资金的人”真正敬畏艺术规律。 否则,无论排多少部“大戏”,都可能只是满足艾米莉们年度绩效的“面子工程”,而不是留给下一代的真正遗产。
而萨莎的成功则让我们看到,实现戏曲生态良性运转的杠杆点,或许就在于管理机制的根本重塑。我们需要在戏曲领域引入更成熟的“治理”思维,将管理重心放在“制度建设”和“政策供给”上,将人才的“遴选、支持、评价”权逐步交还给市场与观众。真正的行业振兴,可能不在于设立多少个“三年行动计划”,而在于能否构建一套成熟稳定的行业治理机制,让深耕艺术的从业者被看见、被尊重、被合理回馈。
相关制度的重建,详见:
《【“魂”都丢了,还振兴什么?】谈《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的 “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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