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角儿立戏”，不靠大制作
周飞
眼下，时而有不计成本的“大制作”剧目推出，观众却寥寥，这引发社会关于戏曲行业资源错配的反思。
何为戏曲领域不计成本的“大制作”？其核心指向脱离艺术本体的创作行为，它并非舞台规模的合理拓展，也不是技术手段的适度运用，而是以奢华装置堆砌舞台、以超越艺术表达本体需要的成本与体量投入剧目创作——导致表演让位于舞美，艺术让位于技术，剧目创作因过度追逐视觉奇观而忽视角色塑造与剧作打磨、遮蔽戏曲艺术本质，从而使戏曲创作陷入形式主义误区，最终导致行业风气出现偏差。
前段时间出台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在“提高剧目创作质量”部分明确提出，要“尊重创作规律，突出‘剧本先行’”，“杜绝脱离艺术本体、不计成本的‘大制作’”。这一表述立场鲜明，分量极重，标志着对“大制作”的反思已跳出业内零散的经验批评，被正式列入行业治理、创作导向与评价机制调整的公共议程。
为何要在当下戏曲发展的关键节点，反复强调对“大制作”的规范与遏制？
戏曲本是依托演员表演、扎根剧作内核的写意艺术。戏曲写意美学的精髓，在于以简约舞台或留白让演员的表演拥有充足空间，让观众聚焦人物、共情戏文，而非被繁复视觉装置分散注意力。脱离这一本体规律，盲目叠加舞台砌末、追逐宏大场面，势必挤压表演空间、弱化人物张力、消解剧作深度。最终，作品只会沦为徒有其表的视觉外壳，辜负观众期待，更让基层戏曲人才与优质剧作失去生存土壤。
回望历史，民国时期的海派京剧曾凭借创新的舞台设计、新颖巧妙的舞台结构风靡一时，成为当时极具影响力的戏曲流派。但半个多世纪过去，那些曾经炙手可热的海派京剧大制作，如今在舞台上已难觅踪迹。这足以说明，历史从不以制作投入的多少、场面的宏阔与否作为选择标准，能被时间留存的作品，从来都靠扎实的剧作与鲜活的人物。
戏曲创作的关键在“树角儿立戏”。所谓“角儿”，并非指单纯的演员身份，而是人物，是角色，是被演员用程式、唱腔、身段赋予灵魂的艺术形象。观众走进剧场，追捧的不是华丽的舞台装置，而是能共情的角色、能入心的戏文，是演员用精湛技艺塑造出的、有血有肉、有风骨有情怀的人物。
“树角儿”，就是要让创作重心向角色倾斜，让演员扎根角色、打磨角色，让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都服务于人物情感的传递、人物性格的塑造；“立戏”，是要以扎实的剧作为根基，让角色有戏可演、有情可抒，让戏文有温度、有深度、有筋骨。剧作是戏曲的骨架，角色是戏曲的血肉，没有扎实的剧作支撑，再鲜活的角色也难以立足；没有鲜明的角色呈现，再精良的剧作也无法落地。
完成这两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恰恰是一部戏曲作品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而戏曲角色能否立得住、剧情结构是否够完整，与所谓的“大制作”毫无关联。经典传统剧目的舞台以“一桌二椅”为典型，好戏都在演员身上，靠经典唱腔与名场面锁牢戏迷。
比如，第十四届文华奖获奖剧目中，有的以简约舞台勾勒大师风骨，有的靠经典唱腔传递韵味，还有的则用质朴表演打动人心，这些作品无一依赖奢华舞美与巨额投入，却备受观众喜爱与认可。它们何尝不是“四两拨千斤”的典范？不靠外在堆砌，只凭扎实剧作与鲜活角色，便撑起了戏曲的艺术高度，也印证了“树角儿立戏”才是戏曲创作的根本之道。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戏曲创作中不计成本的“大制作”的倾向正在蔓延，究其根源在于创作者对评价机制的认识偏差。这种偏差不仅误导了创作方向，更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戏曲舞台艺术涉及广泛，关联着舞美、道具、灯光等多个衍生行业。当“大制作”之风盛行，这些舞台之外的衍生行业便借机抬高要价。过高的成本门槛，使剧团被裹挟，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中小型戏剧创作可谓举步维艰。它们本就资金有限，难以承担高昂的舞台配套费用。刚入门的青年创作人才，更是难以融入行业。他们缺乏资金与资源支撑，不仅无力参与大制作竞争、难以获得展示平台，更难以承担大制作背后潜藏的各类风险，才华无从施展。这种局面再不扭转，将导致优质资源持续向大制作倾斜，中小型创作与青年人才被边缘化，从而导致戏曲行业发展失衡。
《计划》中“杜绝”“严控”的强调，正是为了及时纠偏，让戏曲创作摒弃“重形式、轻内核”的偏向，回归艺术本体，将创作重心牢牢锁定在角色塑造与剧作锤炼上，让戏曲回归“以角立戏、以剧传情”的本质规律。
“繁荣发展戏曲事业关键在人”。讨论戏曲创作的“守正”，核心是守住“角色为核、剧作为本”的底层原则。反对不计成本的戏曲“大制作”，本质是纠正资源错配、主次颠倒的创作偏差，让戏曲创作回归艺术本源，守住艺术初心。
戏曲舞台的分量，不靠奢华装置堆砌。它源于立体的人物、扎实的剧作、精湛的表演，更源于独属于戏曲的写意美学气韵与智慧。守正回归，是对现实乱象的针对性纠偏，更是对戏曲发展规律的理性遵循。唯有将创作重心回归人物、回归剧作、回归戏曲本体美学，戏曲振兴才能拥有坚实根基，戏曲创新才能守住本心、彰显真意。
（作者周飞，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