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音乐的两种主要结构——曲牌体和板腔体,均为“以定腔套新词”的创作模式。与西方音乐每创新曲、必定新创旋律的创作思维截然不同。这种模式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基因,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也适用于戏曲音乐,“定腔”即“不逾矩”,在“定腔”的框架内创造,即“从心所欲”。为什么“定腔”,而不是“创腔”?
1、音乐与语言的密切关系:
《朱光潜谈美》的第十二章“从心所欲,不逾矩”,论及古诗词的创造与格律的关系,写道:“格律的起源都是归纳的,格律的应用都是演绎的。它本来是自然律,后来才变成规范律。”语言的平仄声调天生具有旋律性,诗词的平仄格律逐渐固定为规范律,旋律与平仄的升降相合,吟诗歌调也就固定下来,形成词牌、曲牌。创作新的诗词,严格遵守“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之类的声调规律,歌词不倒字,旋律流畅自然,就不需要新创旋律,所以在戏曲传统里并没有戏曲作曲这个行业。此外,中国历代文人向来更重诗词,所谓“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更强调的是诗歌的情感,音乐为诗句的表达注入美感,是抒发情感的辅助手段,根基在诗。
2、偏经验主义色彩的价值观:
经验主义哲学源自西方,中国传统文化偏经验主义色彩,但不同于西方经验主义。西方经验主义认为,知识来源于感觉经验,并通过经验来验证。 中国传统文化的经验主义体现在:重视经验积累,但在抽象理论构建上不足; 强调实用和功效,有很强的“经世致用”精神;相信祖先经验,先辈流传下来的经验和智慧是经过时间检验的,具有权威性。
这种经验主义的价值观体现在戏曲音乐创作上。经验主义是依附在既存的秩序之上,中国人的风险偏好极低,创新的风险和标新立异的代价远不及遵循既存规则来得稳妥。一个经验主义者,无论走到多远,都要回来寻找最初的成因,那是经验的根部,所有的经验都在此上面伸枝发叶。
3、崇古、拟古的follow文化:
中国文化历来具有崇古情怀,孔子他老人家为后人树立起崇古的榜样,他认为上古时期的韶乐尽善尽美,而到了他生活的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后人所遵循的是孔子、老子已经确立的“圣贤之道”,程朱理学、阳明心学都是不断的在诠释,因为“道”已经存在了,不需要创立新的“道”。因此,中国文化本质上是follow文化(注:这个词来自借用,非原创)。虽然清末民国出现一些新的观点,但还是基于原来的框架,思维模式还是固定的,以至于社会主义共和国采用了马克思主义,但治国的底层逻辑还是“外儒内法”。涉及到在戏曲音乐创作,在固定模式之内,“以定腔套新词”其实是崇拜先祖的文化情结在音乐领域的具象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