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这座河北小城,藏着中国最硬核戏曲基因,盖叫天在这起步,如今寂寂无闻.
前几天朋友问了我一句:“船长,你在保定听过真正的河北梆子吗?”
我愣了一下。两千年古城,戏曲之乡,国务院认证的“华北文化重镇”——而我竟然从来没有好好坐下来听过一回。
今天这篇,是我对保定迟到的致敬。听完这些故事之后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不过这一次,悲歌不是从战场上传来的,是从戏台上传来的。
徐水白塔铺,河北梆子从这儿起步——但真正的根,更深
清道光初年,在河北定兴与徐水交界的乡村,诞生了第一个培养河北梆子演员的科班。当艺人们决定扎根这片土地,将他们从山西学来的梆子与本地的语言、民俗融合时,一个改变华北文化史的决定,就在这几个村庄里悄然完成。这个科班一般被看作是河北梆子诞生的标志。
为什么是这儿?
保定历来是北方军事重镇,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艺人在这里交汇,带来了全国各地的腔调。但真正让乡音唱板扎下根的,是这里的老百姓。他们直率、豪爽,爱听慷慨激烈、悲歌击筑的腔调,把河北梆子生生听成了自己的呼吸。
到清末民初,河北梆子进入全盛,演出足迹遍布京、津、冀及东北全境,北至俄罗斯、蒙古国,南至广州。而那个默默无闻的村庄,至今还在。就在现在的徐水区漕河镇一带,梁家营村百姓大舞台上,《潘杨颂》《大登殿》《穆桂英挂帅》等传统剧目,逢年过节照唱不误,十里八乡的戏迷赶来听,连连叫好。
白塔铺村的河北梆子剧团成立于1925年,由本村南乐会演变而成;南白塔村的剧团则建于1939年初,最初在村级党组织的领导下进行抗日救国宣传。戏,不只是戏,是这片土地最忠实的日记。
一屋子人的名号叠起来,就是保定戏曲的脊梁
这一堂人,但凡写出来,你就压不住心里的意气。
盖叫天,当你以为京剧武生的极限不过半空折腰三起三落时——他从高阳县西演村走出来,8岁入科,站到了上海天蟾舞台中央。一次演《狮子楼》折断右腿,庸医接错了骨头。盖叫天问:“还有没有办法?”庸医说:“除非断了重接。”盖叫天二话不说,自己将腿往床沿猛力一撞——咔嚓,接错的骨头重新断开。后来他创立“盖派”艺术,被誉为“江南活武松”。
赵鸣岐,12岁进沈阳庆明科班,14岁三天连唱六出文武重头戏,引发轰动,人称“十四红”。后来创立赵派唱腔,被誉为“河北梆子的马连良”。
齐花坦,13岁拜贾桂兰为师,后成为“四大名旦”荀慧生的入室弟子,主演的《宝莲灯》《蝴蝶杯》《窦娥冤》多次为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演出。
王玉磬,6岁学戏,专攻老生,后创立河北梆子女老生“王派”体系,被誉为天津河北梆子“五杆大旗”之一。
以及张惠云,7岁随母学艺,后成为“张派”创始人、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王冠英以独特工架著称;梁维玲唱腔婉转,风靡一时;雷保春兼收并蓄、自成一派。
名角出保定,不是一两个,是一代接一代的——“丛生之态”,这才是保定最厉害的地方。
大树底下,遍地美玉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保定市下属各区县,几乎都有自己的专属地方剧种。保定老调、保定皮影、满城河北梆子、涿州横岐调、高阳河西村昆曲、定州秧歌戏、清苑哈哈腔、定兴贤寓调……一个地级市有如此之多的剧种共生,全国罕见。它们密密麻麻分布在乡间舞台上,逢年过节便锣鼓喧天,从正月初一唱到正月十五不停歇。
这就是保定的戏曲生态——不只有参天大树,大树底下还铺满了遍地美玉。
梆子声里的英雄气
河北梆子唱腔讲究“慷慨悲歌”,唱忠臣良将、唱英雄儿女。它演《窦娥冤》能叫你断肠,唱《辕门斩子》叫你浑身起鸡皮疙瘩。那种能撕裂胸腔的情感迸发力,没听过的人无法想象——一支板胡高亢似穿云,一面梆子急促如奔马,声腔一起,燕赵大地几千年的苍凉就裹着沙尘扑面而来。
当赵鸣岐在戏台上唱“我将这忠心献于国”,台下多少燕赵子弟当年就是听着这高亢入云的梆子声,踏上了抗战的征程。河北梆子一度陷入低谷,老艺人重新焕发青春,一代又一代新人迅速成长。薪火相传,梆声不灭。
保定,为什么养得起这么多角儿?
保定人对戏曲的爱分三个层次:达官贵人养戏班撑场面;文人雅士品词曲修心境;贩夫走卒在长街短巷张嘴就来,那是骨子里的腔调。
这戏曲生态是泥土里自己长出来的。不必刻意保护,它自有生生不息的基因。街头巷尾溜达一圈,保定人的手机铃声一响,蹦出来的多半是梆子。梆子已经渗进了保定人的血液,刻进了一方水土的骨血与记忆深处。
写完这篇稿子,已经夜深。我打开手机放了一段赵鸣岐的《走雪山》。板胡猛地往上一刺,只一句,我的血像被点着了。
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两百年前徐水那些村庄里的老艺人——他们也许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他们知道这声腔能穿越时间。他们把它交给了徒弟,徒弟交给了徒弟,一代一代,传到了我今晚的手机扬声器里。
我是杰克船长。这是保定送给每一个中国人的礼物。
右下角,你知道该点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