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收音机里听过各式各样的戏曲,北方的,南方的都有,但河南的电台,多数时候还是播豫剧。我不大喜欢戏曲,总觉得除了热闹,没太多意思。但生于斯长于斯,总也躲不开锣鼓点的洗礼——尤其是这号称“天下第一大地方戏”的豫剧,时时处处调剂着人们的生活。就比如此刻,楼下公园里业余剧团正吼着包黑头《下陈州》,一声声撞进窗来,震耳欲聋。
对于戏曲,乡人的欣赏方式大体分为两种:豫东人叫"听戏",豫北人叫"看戏"。之所以叫"听戏",并非不看重舞台表演,而是每至演出,人山人海,根本挤不到前面,只能远远地竖起耳朵听。相较而言,"看戏"就从容些,最起码能望见演员的脸。以往年关庙会、婚丧嫁娶,都要演戏。好的戏班能吸引十里八乡的乡亲,通常会备下几场连本大戏,生旦净末,唱念做打,面面俱到。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痴迷者或沉醉于抑扬顿挫的韵律腔调,或共情于爱恨情仇的人物命运。只有像我这样的外行人,专爱看武打戏:拳脚相向,刀剑翻飞,满台飞人,这才过瘾。最好看的是穆桂英戴着护背旗满场旋转的武戏,紧张刺激,实在精彩。
乡村的各种人生大事,都离不开豫剧的陪伴。婚事唱《抬花轿》、《朝阳沟》,白事唱《秦雪梅吊孝》、《大祭桩》,寿辰唱《五世请缨》,乔迁唱《李双双》……人们总能在生活里找到对应的剧目,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我看过最完整的豫剧,是《大祭桩》和《朝阳沟》。《大祭桩》是常香玉的经典作品,讲述了大家闺秀黄桂英为拯救婚姻,与不公的命运奋力抗争,最终冲破礼教束缚与重重误会,终得圆满。当年看的是虎美玲的电视录像版本,整整一个下午,那曲折跌宕的情绪很难不让人动容。与此主题相近的,还有阎派的《秦雪梅》、崔派的《秦香莲》,都是女主悲情戏。这些剧目中的经典选段,往往是豫剧晋级赛里的高难度部分。倒不是唱腔难学,而是人物感情的分寸拿捏实在微妙,很难臻于完美。有些入了戏的演员和观众,往往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这也许就是戏曲的魅力所在。
除了虐心的段落,豫剧大都透着一股正气。无论是巾帼英雄的《花木兰》、《穆桂英挂帅》,还是宫廷争斗的《三哭殿》、《打金枝》,抑或草根喜剧《七品芝麻官》、《卷席筒》,核心都在于主人公对公义、仁孝等美德的执着追求。这其中最为大快人心的,莫过于包公戏——腔调高亢,气势雄浑,包青天铁面无私的形象深入人心。
现代豫剧的经典曲目有《朝阳沟》《香魂女》《倒霉大叔的婚事》等,许多选段广为传唱。朝阳沟实有其地,位于登封大冶镇,因戏而闻名。
有句话说:京剧不出京,豫剧遍天下。豫剧的从业者和受众极其庞大,据说其他剧种的从业者人数加在一起,都不及豫剧的一半。这话尽管夸张,却也不无道理。
对豫剧传播贡献巨大的,是河南卫视的《梨园春》。作为一档延续三十年的金牌节目,它陪伴了无数人精彩的周末,更凭一己之力将豫剧的影响力推向全球华人。在它的影响和带动下,民间对豫剧的热爱达到了新的高度,越来越多的人学戏、唱戏,许多小学都开设了豫剧兴趣班。小到刚会走,老到九十九,都在唱豫剧——这换作任何一个剧种,都是不可奢望的。我有个高中同学也唱戏,当年还报名了《梨园春》的选拔赛。她的拿手好戏是《刘大哥讲话》和越调《收姜维》,唱得有模有样,很有些功夫。
除了豫剧,河南的地方剧种还有数十种,较有影响力的有曲剧、越调、道情、怀梆、宛梆等,知名曲目很多。近些年借助网络传播,戏曲中许多滑稽桥段变成了各种恶搞素材,比如曲剧《李豁子》里"清早起来去拾粪"一段,被剪辑成各种"鬼畜"视频,横扫网络,经久不衰。
除了戏曲外,各种鼓书、坠子也有极强的生命力,与大鼓书、快板、快书等齐名的河南坠子,更是贴近底层的曲艺形式。不管是各类公案,还是《大实话》《吹牛》等曲目,都表现了艰难困苦中,人们朴素的乐观主义精神。郭富城的电影《最爱》(改编自阎连科的《丁庄梦》)中,濮存昕饰演的血头,披头散发开着摩托唱道:"我本是老天爷他干爹,你看我体面也不体面"——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片中坠子大师郭永章的客串,更是唱出了一代传奇。
在娱乐不发达的过去,戏曲、曲艺几乎包揽了人们所有的情绪消费,无论一曲肝肠断,还是一阙好事近,韵味悠长的唱腔总能抚慰乡人的悲欢。那婉转回肠的故事依然映照着今人,那声声急促的锣鼓仍然演绎着生活。而某些时候,戏台上的忠孝节义,日常里的柴米油盐其实都是一回事。比如此时,公园里的板胡又响了起来,无论唱与不唱,每个路人都会是这场好戏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