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晚,上海天蟾逸夫舞台。当大幕落下,剧场内的掌声久久不息,我坐在观众席中,心潮难平。作为一名戏剧教育工作者,看过无数舞台上的悲欢离合,却仍被成都市川剧研究院带来的这部《红楼之凤》深深折服——川剧的锣鼓敲出的不是远去的红楼旧梦,而是直抵当下的灵魂震颤。这出戏所抵达的真善美境界,值得我们反复咀嚼。
以往诸多取材于《红楼梦》的舞台作品,往往聚焦宝黛爱情,而《红楼之凤》却将王熙凤作为了主角。这一视角的转换本身,就宣告了创作团队对“真实”的执着追求——他们不满足于展现一个“机关算尽太聪明”的扁平符号,而是要挖掘一个活在封建社会夹缝中的真实女性。
陈巧茹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话,让我记忆深刻:“王熙凤本质上是一个悲剧人物,她的张扬与精明,是被封建社会的环境与‘面子’观念塑造出来的。她的内心很痛苦、很空虚,她一直是在硬撑着,但最后还是无可奈何,轰然倒下。”正是这种理解,让舞台上的凤姐不再是单薄的“狠角色”。我们看到她协理宁国府时的雷厉风行,也看到她在贾琏沉迷小妾时以“趴着唱”的独特方式,唱出“他那里三妻四妾不为过,我这里一夫一妻难成双”的心酸。陈巧茹把这份干练张扬与隐忍孤苦编织得密不透风,让观众在她的水袖翻飞里看见锋芒,也在她的念白顿挫里听见哽咽。
这种“真”不仅体现在主角身上。剧中尤二姐堕胎时的水袖身段强化了悲剧感染力;四个参与规劝的丫鬟均有独立唱段,展现了“被迫执行命令却不情愿”的真实心理;小娟虽戏份极少,却通过帮腔唱词和背景设定,立住了“为生存被迫入贾府”的悲哀形象。每一个人物都不是剧情的工具,而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这正是川剧艺术对“真实”的最高致敬。
如果说“真”是人物塑造的底色,那么“善”便是整部剧的精神内核。《红楼之凤》跳出了传统叙事中妻妾争风吃醋的窠臼,表达出深切的人文思索。剧中不仅刻画了王熙凤的复杂命运,更注入了深厚的人文关怀,同步刻画了小娟、翠儿、平儿等配角的悲惨命运。
有评论将这部剧的核心概括为两个字——“心衰”。从女性视角看去,王熙凤的“狠辣”是铠甲,协理宁国府时的雷厉风行是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反驳;放高利贷、弄权铁槛寺,是她在经济命脉上争夺话语权的孤勇。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贾琏的爱情靠不住,封建家长的认可靠不住,只有抓在手中的权力和银钱才是真的。这种清醒,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
然而,这部剧的“善”远不止于呈现悲剧,而在于让观众对剧中人产生理解与共情。王熙凤让人惧怕、憎恶,也让人理解、同情。她像一台长期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零件在无声崩解,却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当她最终病倒在床,那早已不只是身体的垮塌,更是心气的彻底溃散。这种“心衰”从来都不只是王熙凤一个人的悲剧,更是封建时代里所有试图以个人力量对抗时代洪流的女性的共同结局。看到这里,每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奋力挣扎的观众,都能在凤姐身上照见自己的影子——这份跨越时空的共情,便是戏剧最珍贵的“善”。
《红楼之凤》的美,是全方位的。从编剧到表演,从唱腔到舞美,处处可见创作者的匠心。
这部剧的编剧、93岁的徐棻是川剧史上第一位女性剧作家。从1963年的《王熙凤》到1987年的《红楼惊梦》,再到这部收官之作,她用六十余年的时间完成了对《红楼梦》的川剧解读。有评论将这三部作品概括为红楼叙事的三重境界:从人物聚焦,到背景解构,再到双重建构。这种自我超越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之美。
舞台之上,陈巧茹的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从大观园中的张扬得意,到面对丈夫背叛时的隐忍失落,从设计拉拢尤二姐的虚伪算计,到最终悔恨绝望的爆发,人物的内心转变层层递进。最后一场戏,她在“悔不尽,恨不尽”的唱腔中撕扯衣物,配合“白茫茫一片飘雪”的舞美设计,将贾府倾塌后王熙凤的绝望与悔恨推向高潮。舞美设计王卫中、妆造设计姚钥、服装设计张斌等名家联手打造的视觉体系,与王文训精心设计的唱腔音乐相得益彰,共同营造出“昏惨惨灭了油灯”的苍凉意境。
更值得一提的是,剧中引入的“红楼跛道人”这一全新角色,以“局外人”视角俯瞰贾府兴衰,让故事更具深度与思辨性。剧名《红楼之凤》既点明主角王熙凤这一“明凤”,也暗喻元春这一影响贾府命运的“暗凤”,双凤呼应,使主题层次饱满、意味深长。这种文学性与舞台性高度统一的艺术处理,正是川剧之美的精髓所在。
作为戏剧教育工作者,我一直在寻找那些既能打动观众又具有教学价值的作品。《红楼之凤》正是这样一部兼具审美价值与思想深度的佳作。它用川剧独有的艺术语言,让一个古老的文学形象在当代舞台上获得了新的生命。正如徐棻在首演后所说:“川剧不负我,我也不负川剧。”这句话同样可以献给每一位走进剧场的观众——川剧不负我们,我们也不应辜负川剧。
这出戏教会我们的,不只是如何欣赏川剧之美,更是如何理解人性之复杂、命运之无常,以及艺术如何让一个三百年前的人物与我们产生灵魂的共振。这,或许就是真善美在戏剧中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