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看《花自飘零水自流》,得做好准备。这不是一出让你舒舒服服坐着、看完拍手说“好戏”的戏。它会让你有点难受,让你在散场之后,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陈巧茹饰演的皇后,尾声时在如瀑布般的白色“绸缎水”中慢慢被淹没,最后消失在了流动的河流里。
看完你可能会问:皇后的悲剧,是皇权的错?是一夫多妻制度,还是男人那点生物本能所致?这些都对,但还有一层,皇后的心里还有另一场更大的战争:她在跟自己较劲,较的是“我会不会变成恶人”。她差点就变了,但是她没有。这出戏残忍的地方或许不是它告诉你外部的结构或者系统会吃人,而是它让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她本来可以活成野兽,她却选择不,最后走向了心碎的悲剧。
编剧徐棻老师说,这出戏写的是“灵魂的挣扎”,是“真善美的毁灭”。但什么是“灵魂的挣扎”?挣扎什么?跟谁挣扎?
在文学和哲学中,常会讨论的一个命题是“自我的确证”。我是谁?当全世界都在告诉你,“你应该认命”,“你应该变成另一种人”,只有这样,你才会过得更轻松甚至更好。皇后的困境正在这里,她的对手并不是皇帝,而是她自己。
她一开始是爱皇帝的。那种爱不是皇后的爱,而是一个女人的爱。她与他“同苦难,共甘甜”,不是作为“皇后”,而是作为“爱人”。“皇后”是一个职位,有职责说明,有行为规范;但是“爱人”不是。爱人是你选了我,我也是我,我们之间不是制度,而是命运。
可皇帝纳妃了,并且还是以“操之过急瞒且骗”的方式。那一瞬间,让她看清了一件事:在皇帝眼里,她不是爱人,她是皇后,是后宫管理体系里的一环。她必须遵守一个“贤”字。皇帝凯旋归来赐金匾,这哪里是夸奖,分明是定岗定编:你是皇后,职责是贤,你必须做到。
崩溃的不是爱情,而是自我。她以为自己是爱人,其实她只是一个功能组件。当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要的是你这个工具的“好用”,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完整的人对待。这不是普通的辜负,这是从来没被真正看见过。
那么,面对新入宫的二妃,她该如何自处?徐棻老师说,她要让观众看见的是“皇后被嫉妒勾起人性之恶时,她的人性之善在狂怒的波涛中和泄愤的洪流中如何苦苦挣扎着不愿改变”。注意她的用词:“狂怒的波涛”“泄愤的洪流”——这不是小情绪,是海啸。
很多宫斗戏在教女人一件事:你的价值要靠打败另一个女人来证明。皇上宠她?那你就去害她。整个后宫就是斗兽场。作为一个皇后,她完全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不动声色地毁掉一个人,宫斗剧里的那些手段,她不是不会。但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内心激烈的内战。一个声音说:“杀了她。”另一个声音却在阻止她,让她在狂怒的波涛里拼命抓住那根叫“善良”的浮木。不是因为她天生善良——天生善良不需要挣扎,挣扎恰恰说明恶念是真的。她真的想过动手,但在最后一秒,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导演李增林说,皇后对二妃是“同命相妒、同命相怜”。这种情感是,我恨你,但我也心疼你,因为我们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正是自我确证最惨烈的地方:你不是用“做什么”来证明自己,而是用“不做什么”来定义你是谁。她每一次攥拳的时候,她还是松开了手;每一次想发作的时候,她最终按住了自己;每一次想变成野兽的时候,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这每一个“不”字,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她甚至没有明确的对手——她的对手不是皇帝,不是二妃,是整个系统。一个人去对抗系统,她怎么可能会赢?
当第二次出征,父与子分别带着各自的女性“战利品”归来,这一次,他们甚至懒得对她欺瞒。这时,她得知了二妃之死。如坠冰窖,眼神空洞,生命最终被耗尽,走向毁灭。
但是,她的悲剧并不是一个失败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真善美”的底线的故事,底线就是你宁可死,也不跨过去的那条线。
《花自飘零水自流》虽然取材自传统剧目《郗氏醋》,但新编手法完全跳出了传统宫廷戏的窠臼,对人物困境深刻挖掘,而非单纯道德审判,非常具有现代性。而让皇后这个人物真正活在舞台上的,是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获得者陈巧茹的表演。与戏曲同类题材中女主人公单向度地表现醋意、残忍、极端愤怒不同,陈巧茹的表演突破平面化的脸谱,展现出了人物的那些隐秘、幽微和矛盾的内心世界。她的戏剧张力源于两种相反力量在形体上的拉扯:尊严的支撑和现实的坍塌。
先看眼神。陈巧茹的眼神不是直线熄灭的。直线熄灭太简单了,像关灯。她的眼神是波浪式的——忽明忽暗。皇帝说了一句软话,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然后那光更快地灭了,因为她自己都不相信了。人不是一下子就绝望的,是一次又一次地燃起希望,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它熄灭,每一次熄灭都比上一次更疼。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神在“我相信”和“我不信”之间来回撕扯,这种撕扯,比单纯的绝望更让人受不了,因为这正是人性面对背叛时最真实的反应。她对“二妃”的“看”的处理也是复杂的——用余光来扫过。有身为皇后的威严和本能的嫉妒,也有“同命相怜”的悲悯。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是她复杂内心最精准的外化。
再看手。川剧旦角的手是有戏的。陈巧茹的手,一直在说一个词:徒劳。她的手想攥成拳,但攥到一半,又松开了。攥拳是出击,是反抗,是“我不服”;松开是“算了”,是“我不能”,是“我忍了”。手就是内心战争的微缩版,在替她说那些不能说的话。她演的不是“发作”,而是“按住发作”;她演的不是“哭”,而是“把眼泪吞回去”。这些东西,比哭出来、发作出来更难,因为你要让观众看见心里那座火山,同时脸上没有火山。
川剧的帮腔也极具特色。当皇后不能说、不愿说、说不出口的时候,帮腔替她喊出来了。比如“别宮”一折中,皇后诉说二妃带给她的内心痛苦委屈,帮腔用高亢的声线回应“留在宫中是祸端”,这是她自己内心两个声音的拉扯,善与恶、忍与发,在声场里完成了激烈交锋。
再来看身法语言。出场时她是挺拔的,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尊严的女人,既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又有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的期盼和娇媚。到了后期,她的步态变得沉重、迟疑甚至机械。但注意的是,她始终没垮。最震撼的莫过于剧终,她站在高台上,水袖一次次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又收回来。这段水袖独舞是这段形体语言中最锋利的一笔,她歌唱着“本性洁来还洁去”,然后你看着她在一片白色绸缎中身体一寸一寸地塌下去,不是一下子瘫了,是一点一点地,肩膀开始内收,整个人像一朵花在慢慢萎谢,如一场华丽的葬礼,以极为意象的悲剧美走向结局。这是尊严的视觉化,是她对“我是谁”的最终回答。
皇后在系统和制度面前输了,但她心里的那条线,用命守住了。对现代观众来说,或许每个人都在人生某些时刻面临过皇后的选择。比如,追逐利益的时候要不要踩别人一脚?在感情里要不要放弃底线?面对潜规则拉拢时,要不要顺势随波逐流?你也攥过拳,然后松开;你也想过“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不是我了”。
“花自飘零水自流”,这出戏里的花,不是被风吹掉的,它自己选择掉下来,因为它不想挂在枝头,假装自己还活着。
四川广播电视台曾多次跟拍过《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全国巡演,做过多次关于这个戏的观众采访。散场时,常有观众抹泪,或是在座位上久久不愿散场。这就够了,一出戏能让观众看见自己,它就成了。
图为《花自飘零水自流》创排期间,徐棻(编剧)、陈巧茹(主演)、王文训(作曲)参加川台节目录制,前排左一为本文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