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亲培养后继, 不单单是我, 包括世芳, 还有言慧珠、李玉茹、童芷苓, 包括在座的李蔷华老师与她妹妹李薇华, 那时都经常到家里来, 父亲首先从技巧上说戏, 但他不单单从技巧出发, 更重要是说文化层面的东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言姐姐, 她说: “我演洛神, 老演不出您的仙气, 您能不能给我说说仙气在哪?”
父亲就乐了:“我也不知道仙气在哪,你是不是应该读读《洛神赋》啊? 把曹子建、甄后、宓妃他们之间的历史渊源读一读, 也许对你演洛神有好处。”言姐姐非常执著, 父亲演戏走几步, 蝇帚抬到哪, 眼神到哪, 她记的绝对是百分之百的标准, 父亲说: “你的准确我很肯定, 但你不是在演洛神, 你是演我梅兰芳啊, 这么学是学不出仙气的……如果你要演《太真外传》, 你先念念《长恨歌》,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知道唐明皇、杨贵妃的爱情, 才能把杨贵妃的喜怒悲哀演出来。”
父亲喜欢画画,抗战的时候他留胡子,不唱戏, 画观音、画天女、画达摩各种手势,这种文化都在他的大脑里深存。
他给我说《天女散花》, 说“天女的手势不能胡比划, 凡是一个手势, 都代表一个佛教故事, 你必须要看看五百罗汉的造型。”他从文化角度上来启示我, 我年轻的时候并不懂, 叫我看我就看, 教我学我就学。现在我的年岁大了, 才体会到这是一种文化。
——节选自《我是怎样学戏的》梅葆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