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后期,文人结社之风盛行,戏曲艺术蓬勃发展,二者相互交织,共同绘就了晚明文化生活的斑斓图景。在皖西南的怀宁地区,有一位重要人物——阮自华,他以文人、官员、戏曲活动家等多重身份,在此地深耕数十年,不仅留下了丰富的诗文创作,更以其戏曲实践深刻影响了后世。
一、阮自华迁居怀宁考
阮自华(1562—1637),字坚之,号澹宇,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初任江西饶州推官,再任福建福州推官,后转户部郎,榷税山东德州。以“著廉干声”,约在万历四十年(1612)前后升任甘肃庆阳知府。崇祯初年调任福建邵武知府,兴利除弊,不遗余力。崇祯三年(1630)辞官归里。
民国《怀宁县志》载:“阮自华,字坚之,浙江巡抚鹗子,始迁怀宁……”阮自华祖居桐城𠙶山(今属枞阳),其父为抗倭名将阮鹗,官至都御史、浙闽巡抚。阮鹗生三子:长子阮自仑、次子阮自恒,阮自华为季子。三兄弟先后自桐城𠙶山迁居怀宁。阮自仑与阮自恒卜居怀宁洪镇冶塘湖畔之阮家圩,阮自华则定居安庆城区天台里,并在怀宁黄梅山一带置有别业。
关于阮自华迁居怀宁的具体时间,其诗集《雾灵山人诗集》中《𠙶山山中居献诸父兄》三首提供了线索。其二云:“传家本林下,起第入城中”,明言已迁入城中——此城即安庆城区,时为怀宁县治(怀宁与安庆同治)。该诗前有《癸未赴池州与一侄以鼎秀才》,题中“癸未”为万历十一年(1583),时阮自华年方二十一。由此可证,阮氏家族于万历十一年(1583)前已由桐城𠙶山徙居怀宁。
二、“雾灵山”即黄梅山辨
阮自华字号“雾灵山人”,其所指“雾灵山”即今怀宁黄梅山。阮自华《雾灵山人诗集》中有一诗明确标注了从城区前往“雾灵”的路径——《出集贤门道高桥莲花铺至石镜山庄抵雾灵作》:
环峰缭绕下云泉,平道攸扬入洞天。
叠亚晴峦殊翠譪,鲁差寒石崁青烟。
深山使我忘情虑,古路知卿有宿缘。
只此巢由买何处,西岭神雾隐重玄。
据民国七年(1918)《怀宁县志》所载“道光志县全境图”,从县城(安庆城区)前往黄梅山,确经集贤门、高桥岭、莲花铺,路程约四十里。而道光五年(1825)《怀宁县志·山川志》载“雾灵山”在城区“西二里”,与诗中路程不符。同书所载“黄梅山,山有天池,吐雾则雨”,正合诗中“西岭神雾”之描述。从诗题所记路径至诗句所写意境,均可证阮自华所谓“雾灵山”即黄梅山。阮自华在黄梅山附近建有别业——石镜山庄。
三、黄梅庵建造时间考
民国《怀宁县志》载:“黄梅庵,在黄梅山,邑绅阮自华建,有石濑阁”,未载具体建造时间。
明代诗僧释如愚《饮河集》中有《宿黄梅庵》诗:
万山回合拥平田,一壑深藏竹树烟。
有路不容樵子识,无床宁许客僧眠。
高秋点缀惟红叶,长日飞鸣尽绿泉。
老衲怕闻人世事,端居石榻学枯禅。
释如愚(生卒年不详),字蕴璞,明代诗僧。祝发后行脚四方,后居金陵碧峰寺,师从诗僧洪恩,与周汝登、曹学佺、袁宗道兄弟等文人多有交游。其著述现存《空华集》二卷、《饮河集》二卷、《止啼集》一卷、《石头庵集》五卷。
阮自华与释如愚交谊颇深。阮自华《雾灵山人诗集》中有《贺愚公住马祖庵》《九日偕愚公上司玄峰》《自马祖上得皖公庵示愚公》《马祖山与愚公夜话》《出广济庵道呈愚公方子寿雷有功张公木诸文学》等诗。万历二十五年(1597),阮自华为释如愚《饮河集》作序。释如愚《饮河集》载其万历二十四年(1596)秋至安庆后所作《上服轩诗为阮詹宇孝廉赋》《石门道中同阮詹宇雷悦楼方鹿门张岁星晚行》《皖公庵歌赠阮詹宇孝廉》《元宵阮詹宇招宴大中丞宅》等。由此可见,释如愚《宿黄梅庵》作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秋访安庆期间,据此可推知,怀宁黄梅山黄梅庵的建造时间当不晚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
另,康熙十四年(1675)《安庆府志》载:“黄梅庵,在石镜山,邑人阮坚之建石濑阁”。康熙六十年(1721)《安庆府志》同载。道光五年(1825)《怀宁县志》载:“黄梅庵在石镜山,邑绅阮自华建,有石濑阁”。诸志均载黄梅庵为阮自华建,但地址均写为石镜山。从释如愚《宿黄梅庵》中“一壑深藏竹树烟”与道光《怀宁县志》所载黄梅山“山下有壑,曰刘家宕,居其中者如釜底”相符,可知康熙、道光方志所记黄梅庵在石镜山实为误记,其地应在黄梅山。
四、黄梅山与戏曲渊源
阮自华自幼喜好戏曲,十八岁曾参加由汪道昆与戏曲家屠隆、龙膺、梅鼎祚、潘之恒以及诗人李维桢、吕玉绳、沈懋嘉等结成的“白榆社”。
迁居怀宁后,阮自华便“清曲度蓬莱”。其诗作《吴中书刘山阴集仲兄宅观伎用韵》:
今日众嫭竝,为云邀楚才。
国芗罗几席,清曲度蓬莱。
芳韵琴如屐,华疏露入杯。
百年清梦里,此夕见阳台。
诗题中“吴中书”指怀宁人吴幼钟(字岳秀,号遯斋,万历八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刘山阴”指刘尚志(怀宁人,万历四年任山阴县令,万历十一年八月后升刑科给事中)。聚会地点为仲兄阮自恒在怀宁阮家圩的别业,毗邻黄梅山与冶塘湖,属阮氏家族田产。阮自恒雅好戏曲,阮自华在《侍仲兄席上作藕阳三饮歌》中称其“弃客杜关事歌舞”,可见其倾心此道。
由此推断,此诗作于万历十一年(1583),即刘尚志任山阴县令的最后一年。万历十一年,也正是阮自华长女出生之年。《阮氏宗谱》记载:“阮自华配吴氏,生三女,长适鸿胪寺刘若实”。康熙二十四年《怀宁县志》载:“阮氏,怀宁人鸿胪丞刘若实妻。父邵武守自华祷岳而生婉……”《刘氏宗谱》载:“若实公,尚志公三子,号霜石,由廪生入太学,仕至鸿胪寺卿。性至孝友,博古通今,沉蕴经史,简默涵潜,曾闻天乐。载郡邑志。于万历壬午年七月三十日生。娶阮氏进士任至太守讳自华长女,于万历癸未年正月二十八日生。”
阮自华长女出生于万历十一年,后嫁与刘尚志三子刘若实。万历十一年,阮自华在黄梅山附近与刘尚志集会观伎,而怀宁黄梅山“山下有壑,曰刘家宕”,当非巧合。或可推断阮自华于此年与刘尚志缔结儿女姻亲,并因此获得黄梅山刘家地界,遂建造“石镜山庄”,并修建“黄梅庵”“石濑阁”等。
阮自华此诗为万历年间怀宁戏曲活动提供了珍贵实录。首联“为云邀楚才”,化用《高唐赋》“旦为朝云”典,既状伶人妆扮,亦暗合戏剧叙事;颔联“清曲度蓬莱”,将俗曲升华为仙境妙音,体现戏曲音乐的意境营造;颈联“琴如屐”,以木屐声拟琴节,生动描摹伴奏乐器的节奏韵律;尾联“见阳台”点明演出将文学意象转化为舞台呈现,完成从文本到表演的艺术跨越。“百年清梦里,此夕见阳台”不仅是观剧体验的写照,更是戏曲从仪式表演升华为审美艺术的有力见证。此种将文学意象转化为舞台真实的创作能力,标志着地方小戏已具备完整的戏剧品格。
五、阮自华的戏曲交游与家班
万历二十七年(1599),阮自华初任江西饶州推官,任职期间不仅与戏曲家汤显祖有过交往,还接触到真正的弋阳腔。万历二十八年(1600),阮自华调任福建福州推官。
万历三十一年(1603)中秋,阮自华与曹学佺等在福建福州乌石山凌霄台举办盛大的诗词、戏曲大会,邀集闽、浙、皖及琉球等国诗词、戏曲爱好者七十余人。钱谦益《列朝诗集》“阮邵武自华”条载:“尝大会词客于凌霄台,推屠长卿为祭酒,丝竹殷地,烈炬熏天,宴集之盛,传播海内。”同书“屠仪部隆”条亦云:“阮坚之司理晋安,以癸卯中秋,大会词人于乌石山之凌霄台,名士宴集者七十余人,而长卿为祭酒,梨园数部,观者如堵。”
万历三十二年(1604),阮自华自福建辞官归里,回到安庆,招募伶人创办家庭戏班,以昆曲、高腔等声伎自娱。程演生《皖优谱·引论》载:“皖上阮氏之家伎于天启、崇祯时,名满江南……故潘氏谓‘可与云间颉颃也’,指的就是阮自华的家伎声班。”
同年八月,闽剧鼻祖曹学佺经安徽望江至皖口,到安庆访阮自华,其有诗《过阮坚之宅》:
缩地虽无术,应门即有童。
主人出山去,客子歏途穷。
江月芦花白,闽天荔枝红。
询知故乡事,差得慰飘蓬。
从诗句中“主人出山去”可知,当时曹学佺到访的是阮自华的黄梅山“别业”。
万历三十五年(1607)春,怀宁黄梅山迎来了一位重要客人——吴梦旸。吴梦旸,浙江归安人,字允兆,好吟诗,善作曲,亦工山水,与同郡臧懋循、茅维、吴稼竳并称“吴兴四子”,晚游金陵,征歌顾曲,有《射堂诗抄》。吴梦旸在阮自华的乡间别业中写下《万历丁未(1607)春过皖,阮坚之得尽观其所藏诸名迹……坚之山房中便当梦想,楚颂亭矣》《皖江阮坚之宅作》《集阮坚之宅》等诗。从“坚之山房”可知,吴梦旸所至并非安庆城区之宅,而是黄梅山的别业——石镜山庄。其《集阮坚之宅》诗云:
入座称支许,清言永此宵。
鸟归疑落羽,树静惜空條。
茗盌香初合,兰缸烬半销。
乡园肥笋蕨,田野美歌谣。
掌故犹人代,从时本圣朝。
漫求今夕事,但听往来潮。
诗中描绘乡村夜晚,树静鸟归,于乡间别墅品香茶、尝土产,聆听动听的乡村田野歌谣。其中“田野美歌谣”指的正是阮自华“声伎家班”演唱的民歌小调。
阮自华的家班不仅演唱民歌小调,还参与灯会表演。其诗集存有两首描写安庆灯会的重要诗作:《庚戌里居灯夜踏地行》与《十六日社聚江廛观张灯作伎得偏字》。《庚戌里居灯夜踏地行》题中“庚戌”指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里居”指辞官归乡居住,“灯夜”即元宵夜,“踏地”即踏歌,有边歌边舞之意。诗中“红云紫雾星桥夕,绝调名倡玉树风”尤为关键。“绝调”典出南朝梁何逊《七召》之四:“至乃郑卫繁声,抑扬绝调,足使风云变动,性灵感召”,意指精妙绝伦、超凡脱俗的曲调;“名倡”则指名满一时的歌舞艺人。这表明万历年间的怀宁灯会上,已有被诗人誉为“绝调”的高超艺术表演。另一首《十六日社聚江廛观张灯作伎得偏字》,诗题中“江廛”指江边集市,可见阮自华与其“海门大社”诸友于正月十六晚聚集于安庆江畔的热闹市集,共同观赏民间灯会及家班的演出。诗中“阳春有绝调,相迩踏歌传”一句,再次以“绝调”赞誉所闻之曲,并点出其与民间“踏歌”的亲近关系。“绝调”二字的反复出现,暗示阮氏家班所代表的精雅艺术已与安庆地方的灯会活动深度融合,其艺术精神对本土民间音乐产生了浸润与提升。
阮自华家班灯会表演的习俗流入民间,《怀宁县志》有载:“启、祯之际,淫侈日长,始于大家,华糜相尚,竞渡、观灯,趋走如鹜,糜费无算,閭阎之民,转相倣傚……”可见自明末天启、崇祯年间,怀宁地区的观灯、竞渡等民俗活动已极为繁盛,由世家大族(包括阮氏家族)倡导,进而民间纷纷仿效,为后世怀宁灯戏的兴盛奠定了深厚的社会根基。道光五年(1825)《怀宁县志·风俗志》记载:“人日……乡村灯戏率以是夜出焉。自人日至元夕,乡中无夜无灯,或龙、或狮、或采茶、或走马……”这段文字确凿表明,至少在道光五年以前,“灯戏”已是怀宁地区春节期间不可或缺的民俗活动,且形式多样,有龙灯、狮灯、采茶灯、走马灯等,已具备“聚戏”的雏形。
六、石濑阁与黄梅溪阁
康熙《安庆府志》及道光、民国《怀宁县志》均记载,阮自华在怀宁黄梅山建有石濑阁。阮自华《雾灵山人诗集》中虽未提及阁名,但有在此集会的诗作《小夕集雾灵山看雪分得一先社作》:
残腊明朝尽,同心今夜怜。凭高深雪里,达曙小山前。
竹叶融如浴,梅花绛欲燃。后凋迟永夕。杪日亿千年。
痛饮生平在,悲歌寒谷传。相教华岁晏,玉屑满琼筵。
阮自华曾与安庆知名人文等结“海门大社”。康熙十四年(1675)《安庆府志》卷八《古迹志》:“中江楼,在镇海门外,江矶之巅。明郡绅阮自华建结海门大社于此。”查阅阮自华的诗集《雾灵山人集》,其中出现最早有时间记录的有关“社”的诗作是《録别诗,壬寅(1602)北征作》:序曰:维岁,玄虎华既免,太夫人丧。庭闱既空,一子始龁饕餮出驵,海内……同社文学陈惪公、孝廉吴幼元……聚别于海门之左……,也就是说阮自华的“大社”结集在万历三十年(1602)以前。
阮自华诗作《小夕集雾灵山看雪分得一先社作》,也就是其与“海门大社”成员于小年集会于雾灵山(也就是黄梅山)看雪所做。其诗句中“竹叶融如浴“与释如愚诗中《宿黄梅庵》诗句”一壑深藏竹树烟“。相符。
阮自华晚年亦居住于怀宁黄梅山附近的山庄。桐城马懋功(字长卿,明万历四十三年副榜贡生,授浙江杭州通判,升江西道监军佥事,湖西道兵备参议)有诗《宿阮坚之太守山庄》:
微云林外卷,寒露庭前白。宵分殊未眠,独坐松间石。
秋高月逾澄,山空星可摘。对此岩扉静,怀哉尘俗涤。
风流旧贤守,道心生寂历。嗟予四方人,惆怅此行迹。
崇祯六年(1633),二十二岁的方以智拜望已七十余岁的阮自华,从之听讲《离骚》。方以智在《膝寓信笔》中载:“吾郡阮坚之先生每日读书有课,虽宴客、演剧,彼自翻书。”在阮自华的影响下,方以智“曾化名吴石公,作《锦缠玉》传奇,亲教伶人”。
至崇祯八年(1635)左右,阮自华将安庆“中江楼”及黄梅山的部分别业交由其长子阮以震(字长子)打理。阮以震在黄梅山建“黄梅溪阁”,同年秋,阮大铖去南京前夕,适逢黄梅溪阁落成,阮大铖等前往祝贺,并有诗《长子叔黄梅溪阁成同白瑕仲前之弟夜集》:
考室枕高烟,幽栖此地偏。
暄岩覆秋叶,媚壑滴春泉。
屦敛山钟后,杯开峤月前。
今宵溪阁梦,应降竹林贤。
阮大铖与白瑕仲(白瑜,字瑕仲,一字安石,桐城人)及堂弟阮前之同往集会,赞叹此处是隐居的好地方,环境优雅,安静舒适。阮大铖《长子叔黄梅溪阁成同白瑕仲前之弟夜集》载于《咏怀堂诗集》卷三,该书卷首有叶灿、邝露的诗序及阮大铖的自序,所署时间为崇祯乙亥,即崇祯八年(1635),其时阮大铖四十九岁,阮以震三十八岁,阮自华尚在世,已七十三岁。由此可知,阮以震的“黄梅溪阁”于阮自华生前建成,时间在崇祯八年(1635),因为在阮自华的“石濑阁”基础上扩建。
阮大铖的戏曲成就也深受阮自华的影响。崇祯八年(1635年),阮大铖携阮氏家班前往南京演出,其家班遂成为寓居南京的著名昆曲戏班。《中国戏曲志•江苏卷》载:“昆山腔家班则以寓居南京的安徽怀宁人阮大铖的家班最为知名,演出中常使用灯彩。”灯彩,俗称“彩头”,是早期舞台布景与灯光效果的泛称。明末张岱《陶庵梦忆》中详细记录了阮氏家班使用灯彩之盛:“至于《十错认》之龙灯、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戏,《燕子笺》之飞燕、之舞象、之波斯进宝,纸札装束,无不尽情刻画,故其出色也愈甚。”
值得注意的是,《春灯谜》(即《十错认》)中所用的龙灯与紫姑两种灯彩,均源自怀宁民俗。龙灯在《安庆府志》《怀宁县志》中屡有记载;而紫姑迎神习俗,康熙二十五年《怀宁县志•风俗》亦载:“正月七日……妇女于是夜迎紫姑娘,以占众事。”可见阮大铖在戏剧创作中,不仅将词曲才情融入传奇,更将家乡民俗元素巧妙搬上舞台,使其家班演出独具一格,名动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