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觉得注意辨别精、粗、美、恶是决定一个艺术家一生艺术道路的关键,今天谈戏,我还要从这句话谈起,并想打几个比方,具体地来谈谈。
选择道路的先决条件,就须要自己能鉴别好坏,才能认清正确的方向,不怕手艺低,可以努力练习,怕的是眼界不高,那就根本无法提高了。
不能鉴别好坏,或鉴别能力不强的人,往往还能受环境中坏的影响而不自觉,是非常危险,并且也是非常冤枉的。
譬如一个演员天赋条件很好,演技功夫也很扎实,在这种基础上本来可以逐渐提高的。


▲梅兰芳练功照
看戏本是业务学习,倒成了课余最主要的娱乐。日子久了,演技方面,不自觉地逐渐提高。
后来我总告诉学生,多看戏,看的范围要愈广愈好。
学旦角的,不一定专看本工戏,各行角色都要看。同时批评优劣,采取他人的长处,这样才能使自己的技能丰富起来。
戏曲与绘画
譬如学画,要留心揣摩别人作画,如何布局、下笔、用墨、调色,日子一长,对自己作画也会有帮助。
中国画那种虚与实、简与繁、疏与密的关系,和戏曲舞台的构图有密切联系。从事戏曲工作的人,钻研绘画,可以提高艺术修养,变换气质,从画中去吸取养料,运用到戏曲舞台艺术中去。
戏曲演员,扎扮好了,走到台上,已不是普通人,而变成“艺术品”了,和画家收入笔端的形象,是有同等价值的。
人物扮相固重要,更重要的是从神态气度中给人一种对神的幻想,否则就是只有“形似”而没有“神似”了。
我演《生死恨》韩玉娘《夜诉》一场,只用了几件简单的道具。堂景就是从《寒灯课子图》的意境中琢磨出的。
《天女散花》许多亮相,是我从画中和塑像中模拟出来的。
飞天很多是双足向上,身体斜飞着,只能从飞天的舞姿上吸取她飞翔凌空的神态,而无法直接照摹。当做亮相的架子,一定要选能静止或暂时停顿的姿态,才能站得住。
我幼年看过很多名老前辈的表演,初不能完全领略他们的特点。
龚云甫的《太君辞朝》《吊金龟》一类的戏,看了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动作表情好看,究竟好到什么地步,我还是说不出来。
初看谭老板(鑫培)的戏,就有特殊的感想。当时扮老生的演员,都是身体魁梧、嗓音洪亮的。惟有他的扮相,那样瘦削,嗓音那样的细腻悠扬,一望而知是好演员的风度。
他向来有压堂的能力(演员出台,台下立刻肃静无哗,内行称压堂)。
一次他跟金秀山演《捉放曹》,曹操出场唱完一句,陈宫接唱‘路上行人马蹄忙’,我在池子后排边上,听不大清。吕伯奢草堂里的唱腔和对句,也没使劲。
我正有点失望,哪晓得等曹操拔剑杀家的一场,才看出他深刻的表情。就说他那双眼睛,真目光炯炯,早就把全场观众的精神掌握住了。
从此一路精彩下去,唱到《宿店》的大段二黄,愈唱愈高,真像‘深山鹤唳,月出云中’。陈宫的一腔悔恨怨愤,都从唱词音节和面部表情深深地表达出来。满戏园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那时还只小学生的程度,不能完全领略他高度的艺术,只就表面看得懂的来讲,已觉得精神上有说不出来的轻松愉快了。
但最初我也看不出好在哪里,长期细听细看,渐渐了解他不仅是会的多,演的准,台上确是有别人所不及的地方。
譬如一出戏的配角有某甲、某乙、某丙,在他们共同演出的时候,觉得除了主角之外,还看不出某个配角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等这出戏的某乙演员死了,换另一个人,立刻就认识到,原来某乙有这些和那些的长处,是新换的人所赶不上的。
从这种实际体验中,不知不觉把眼睛练得更敏锐了些。
▲梅兰芳在沪居花园中指导李世芳上马身段
二次打上海回,就更深切地了解,戏剧前途的趋势,是跟着观众需要和时代而变化的。我不愿还站在这个旧圈子里不动,再受它的拘束。
艺术没有新旧的区别,推陈出新,加以发挥,才是艺术进展的正规。
昆曲词句深奥,观众不能普遍听懂,这是它最大的缺点。不过昆曲身段,是复杂而美观的,可供取材的太多了。
我认为昆曲有表演的价值,是想把它的身段,尽量利用在京戏里。老艺人大半有昆曲底子。我当年提倡昆曲,是希望能引起同仁的兴趣,大家共同研究如何运用它的好处。
排新戏的步骤:
先由几位戏剧朋友,随时留意把比较有点意义,可以编制剧本的材料,收集好了;再由一位起草,分场打提纲,大略写出,共同商讨。大家各出所长,集体编制,新剧本起草后一起讨论,有点像座谈会。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梅兰芳在京剧《贵妃醉酒》中扮演杨贵妃
当年唱完《女起解》,人民剧院的演员郭叔鹏走进扮戏房,谈起今天的苏三,删去辞别狱神的形式和台词,我是非常同意的。
综合自《舞台生涯四十年:梅兰芳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