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任刚,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元明清文学与文献、中国戏曲史。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古典诗教文道传统的当代阐释及教育实践”(项目编号:2024JZDZ049)阶段性成果。
文章来源:《民俗典籍文字研究》第35辑
“齐人有一妻一妾”题材戏曲作品三种考
文 | 任刚
摘 要
《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章是一则思想深刻、影响广远的寓言,元明清时期共有14部戏曲作品据之敷演,是戏曲史上一个重要现象。在这些作品中,傅山《齐人乞食》《骄其妻妾》是两个不同的单折杂剧,并非学界普遍认为的同剧异名关系;熊超《齐人记》杂剧、苏源《东郭传》传奇流传至今,但既有戏曲目录文献记载简略,且存在一定舛误,相关信息可以得到辨正和补充。
关键词:元明清;《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戏曲题材
元明清时期,“四书”作为官方哲学的重要载体,是各级教育的指定教科书及科举考试的核心文本,深刻影响了整个社会。此际勃兴的戏曲艺术也不免受到濡染,作家创作时自觉援引“四书”经典语句,铺排“四书”相关故事,阐扬“四书”核心思想,形成了一个颇有意味的戏曲史现象。出自《孟子》卷八《离娄下》的“齐人有一妻一妾”章,因现实性、批判性以及鲜明的故事性、戏剧性等,尤其受到作家青睐,从明代开始进入戏曲,并逐渐发展为一种重要的戏曲题材。就现存文献梳理,该题材戏曲作品共有14部,其中明代九部(包括许潮《公孙丑东郭息忿争》杂剧、无名氏《墦间记》传奇、孙钟龄《东郭记》传奇、徐复祚《东郭记》传奇、无名氏《饭袋记》传奇、沈季彪《齐人记》(疑为传奇)、寒潭主人《饮泉记》传奇、傅山《齐人乞食》《骄其妻妾》杂剧。),清代五部(包括龙燮《芙蓉城记》杂剧、顾彬《齐人记》(疑为杂剧)、马世俊《齐人记》杂剧、熊超《齐人记》杂剧、苏源《东郭传》传奇。其中,有学者如陆萼庭(1995:332)、齐森华等(1997:155-163)怀疑马世俊《齐人记》杂剧即顾彬所撰《齐人记》。由于未有明确证据,本文暂时仍然将它们视作两部不同的剧作。),涵括杂剧、传奇,样式齐全,意蕴丰厚。然而学界对这一题材戏曲作品的研究尚不充分。整体研究仅有郝韶瑛(2011)、董菲菲(2013)二文,多局限于许潮《公孙丑东郭息忿争》、孙钟龄《东郭记》、傅山《齐人乞食》等个别作品,讨论也较为表浅。单一剧作研究方面,除田同旭(2000)、陆林(2010)、张玄(2018)、曾永义(2021)及笔者(2023)曾对上述三剧及无名氏《墦间记》、徐复祚《东郭记》、龙燮《芙蓉城记》有一定探讨外,无名氏《饭袋记》、寒潭主人《饮泉记》、沈季彪《齐人记》、顾彬《齐人记》四部作品佚失,马世俊《齐人记》藏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文献馆,由于场馆搬迁无法查阅,其余的傅山《骄其妻妾》、熊超《齐人记》、苏源《东郭传》三部作品均可以获见,但它们仅在戏曲目录著述中被简略记载,且相关信息多有讹误,如傅山《骄其妻妾》此前鲜被发现,长期被混同于作者的另一部杂剧《齐人乞食》,熊超曾一度出现同名相混的现象,苏源生平甚至未被今人详细载录。鉴于此,本文主要对这三部剧作进行考查,以还原“齐人有一妻一妾”题材戏曲创作的基本情况。
一、傅山《骄其妻妾》《齐人乞食》并非一剧考
明末清初著名文人傅山作有《齐人乞食》《骄其妻妾》杂剧,明清所著戏曲目录均未记载。傅惜华(1981:28)首次著录前剧:“此剧流传版本,计有:(一)旧抄本。标名云:齐人乞食。未署作者姓名,傅惜华藏。(二)民国二十三年(1934)太原排印本。总题:传奇拾遗。第二种,标名云:齐人乞食。中国戏曲学院藏。”这两个版本内容基本一致,旧抄本现藏于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文献馆,民国二十三年太原排印本为尹协理(2016)整理点校、重新排印(本文有关《齐人乞食》的讨论,主要依据该书,相关引文不另赘注。)。《骄其妻妾》则最先为庄一拂(1982)著录,并注“一名《齐人乞食》”,李修生《古本戏曲剧目提要》沿袭。此后,学界普遍认为《齐人乞食》《骄其妻妾》为同剧异名关系。然而,蒋瑞藻《小说考证》(1980:686-690)下“东郭记原第五十六”条所附傅山《拟〈骄其妻妾〉》曲,即是庄、李二氏所言《骄其妻妾》单折杂剧,顾名《曲选》(1931:207-214)、刘阶平编著《清初鼓词俚曲选》(2018:99-104)亦收录。(《小说考证》首次出版是在1910年,本文有关《骄其妻妾》的讨论,主要依据该书,相关引文不另赘注。《骄其妻妾》著录情况参考杜桂萍、魏洪洲(2022:46)。)通过比照可以发现,《骄其妻妾》与《齐人乞食》其实并非同一剧作。

《清代杂剧全目》
具体来看,首先,二剧虽然均为单折杂剧,都采用【仙吕·混江龙】北曲套数,但曲牌数目、联缀方式、具体曲词均存在差异。与《齐人乞食》相比,《骄其妻妾》在【元和令】与【胜葫芦】间插入【一江风】,在【后庭花】与【柳叶儿】间插入两支【蝶落金钱】,将【青哥儿】【尾声】替换为【耍孩儿】套曲,不但共多出6支曲子,曲牌联缀与套数组合方式也更为多样,富于变化。曲牌名称相同的8支曲子,曲词亦明显不同,如第一支曲【混江龙】。
【混江龙】餍足归来,墦间常态终无改。只须要味尽了灵台,便作出些英雄概。正走到无人境界,只见鏊糟田仲腐儒来。见不惯他峨冠博带,饿脸穷腮。无分别是世上得(的)贪廉污洁,没指望是口里得(的)者也乎哉。早死了箪瓢陋巷颜回辈,寂寞杀洗耳沉渊巢许侪。还有那父为廉吏,子负薪来!
——《齐人乞食》
【混江龙】墦间何在?是谁人涎脸守荒台?满腔内抱着鬼胎,昧本心且做出豪华态。一步步胡思乱想,禁不住往事扰胸怀。见几家雕门朱户,广厦高台。可恨的鸟大人声加呼尔,可羞的何公子食赐嗟来。真个是相逢不用多回避,谁怜我十谒朱门九不开?幸只幸人藏闺阁,风隔墙隈。
——《骄其妻妾》
二曲对应语句或句式不同,或句意有别,摹写侧面、典故运用也迥异。
其次,二剧人物、情节亦有明显差异。两剧取材相同,均借齐人求乞、骄妻故事揶揄浇漓浮薄的世风,出场人物均只有齐人(丑扮)和齐人之妻(旦扮)二人,提及人物亦均有豪门贵族,但《齐人乞食》还提及《骄其妻妾》未有的田仲,而后者也提及前者未有的齐人之妾。在情节上,《骄其妻妾》与《齐人乞食》相比,对齐人“骄”妻妾作了特别展现,这也成为其得名缘由。
当然,还值得注意的是,由于作者为同一人,且取材相同,两剧的构思、措词等自然存在一贯与相通之处。如上文所举【混江龙】,与傅山生活于同时的苏州曲家李玉等(1987:156)曾指出该曲牌“句字不拘,可以增损。添四字或三字排句,不拘多寡,亦不拘韵否”,具有较大的伸缩变化空间,但傅山在创作两剧时却运用了相同的句数、句格。而且,上曲“作出些英雄概”与下曲“做出豪华态”两句语意、用词、句式雷同,上曲“见不惯……”与下曲“见几家……”也有类似思维。而上曲“味尽了灵台”之“味”,为校注者误改,底本原作“昧”,亦与下曲“昧本心”用法相同。这些迹象在其他曲词中也不同程度存在。由此推测,两剧之间也可能存在改编关系。
《骄其妻妾》的发现有助于推定《齐人乞食》的创作时间。此前学者如田同旭(2000)、孙欣(2017:35-38)、刘于锋(2020)多结合傅山生平及其遗民气节将《齐人乞食》对世情的讽刺与失节仕清的文人相关联,认为该剧创作于清初。但全剧并未有表意明晰、针对性强的相关话语,反倒是同孙钟龄《东郭记》相似,更多指向晚明虚伪、势利、黑白颠倒的浑浊世风。蒋瑞藻在记载《骄其妻妾》时称“明傅青主先生山有《拟〈骄其妻妾〉》曲”,似乎表明《骄其妻妾》作于明代,那么与它本事、体制相同,主题与风格类似的《齐人乞食》也有较大可能作于同时。
二、国图藏《齐人记》杂剧作者熊超生平考
熊超《齐人记》杂剧,《清代杂剧全目》《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古本戏曲剧目提要》著录,但均仅简略记载作者生平和剧情梗概,庄一拂(1982:773)还将作者与另一个康熙年间的同名举人相混,载录熊超“字班若,善化(今湖南长沙)人。康熙举人。客京师,尝馆于某王邸。王心重之,曰:‘熊孝廉翰林选也,可立得。’超闻之,疑王为其声援,遂辞归,不与会试”。当是撮录(光绪)《善化县志》、(光绪)《湖南通志》与《国朝耆献类征初编》时未及辨明二人的同名现象而张冠李戴所致。此后这一讹误持续存在,张增元(1986)将修水认作熊超的原籍,善化为现籍,对于两组并不匹配的字、号不置可否,并且根据两处记载推断熊超生活于康熙元年(1662)至乾隆五十三年(1788)间,跨度过大,不合情理;寻霖、龚笃清(2010:1212)将《齐人记》附于康熙举人熊超的生平履历之后;伍光辉(2013:27)在讨论清代湖南杂剧时,亦将熊超《齐人记》定为研究对象。《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古本戏曲剧目提要》著录该剧今存国家图书馆藏精抄本、南京图书馆藏旧抄本,后者未见,但通过国图藏本,不但熊超的上述讹误可以得到辨正,其生卒年范围、拜师求学、科考过程、家境情况、人生态度等更多生平信息也能得到补充和丰富。

《古典戏曲存目汇考》
国家图书馆藏精抄本《齐人记》,共两种,索书号分别为33061、85252,均为线装,分四册,一册一出;二者书衣不同,前一种书签处标注“齐人记”总题及各出标目,后一种无;前一种有牌记,标注总题,后一种无牌记;页面的尺寸规格不同,前一种高23cm,宽12.5cm,后一种高28.5cm,宽19.5cm,正文版面的尺寸规格则相同,均高约16cm,宽约10cm;四周均无边栏,正文均无界栏,版心均无鱼尾、口线,后一种版心标注卷数、页数,前一种无;不计牌记,均共56页,行款相同,均半页九行,行24、25字不等,小字双行同,曲中夹白、带白、随文批注为小字双行;均为正楷抄写,但笔迹不同,前者页眉偶有朱笔小楷释词、注音,正文偶有朱笔句读,后者亦偶有朱笔修改痕迹;体例、内容则基本相同:卷首依次附有熊超侄熊华作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九月的序、同为熊华所作的《总论》、熊超作于乾隆五十二年秋的目录与凡例。卷末附有熊超仿汉赋主客辩难体所作《馆中问答》及其作于乾隆五十二年秋的《豁堂自记》。由此可知,该剧当作于乾隆五十二年秋前后。熊华为该剧随文评点,又将四出各分为若干节,每节后附该节总评,每出后再书辨题解定章法,该剧卷首于熊超名后署“侄华采亭点释”。
对于作者的同名相混问题,国图藏《齐人记》杂剧能够直接澄清。其明确署名“修水豁堂熊超禹书氏填词”,可知作者为熊超,字禹书,修水(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与康熙举人熊超无涉。至于“豁堂”,熊超《豁堂自记》已明言“豁堂者,余之名号也”,并详细解释由来。戴云(1999)、赵兴勤(2019:106-107)曾据这些信息对庄一拂、张增元的讹误予以辨正。考虑到该讹误曾长期、多次出现,本文再次辨明。
国图藏《齐人记》杂剧还透露了熊超大致的生卒年范围。熊超《豁堂自记》载“辛未年就傅受书”,即乾隆十六年(1751)拜师求学;熊华在《齐人记》序言中还提及“余因细分节次,稍为批释,仍质诸豁堂,豁堂曰:可”,则直到熊华创作该序的乾隆五十三年,熊超依然在世。齐森华等(1997:171)《中国曲学大辞典》应当即据此推断其生于乾隆元年(1736)前后,卒于乾隆五十三年之后。

《中国曲学大辞典》
关于受学、生计、科举、家庭、思想等熊超的其他生平信息,国图藏《齐人记》杂剧亦有相关说明。《豁堂自记》在“就傅受书”后记载:“及后家益窘,乃改业为生计者三年。然而壮志未灰,戊子始托馆已自奋焉……越明年,补弟子员……尝觊觎场中,卒之两荐无一售利。”则熊超家境贫寒,从戊子年(乾隆三十三年,1768)开始,坐馆课徒,同时自己也读书求进。第二年,补为县学生员。但之后两次赴试,均连连败北。这两次赴试的时间,熊超《馆中问答》透露了相关信息。该文通过客人之口提到:“庚、癸两荐,五色迷人。”结合其行迹来看,“庚”应为庚寅年,乾隆三十五年(1770);“癸”为癸巳年,乾隆三十八年(1773)。
熊超还遭受丧妻之痛,孤身抚养女儿。这一信息同样是在《馆中问答》中通过客人之口提及:“子有荆钗之变,掌珠之虑。”科举、生计、家庭诸多方面的不如意蓄积、叠加,令熊超“数奇而境厄”,倍受人生折挫,由早年的壮怀激烈转而为《豁堂自记》所言“豁然悟”“超然远”的洒脱。《馆中问答》更像是他超迈、消极思想的剖白,详细解释了自己带有宗教出世色彩的情绪及其由来,一上来即开宗明义:“熊子已破名利关,则尘网不受羁绁。”熊子即是作者本人。在客人的辩难、追问下,又一步步确证、肯定自己的想法,先称“名缰利锁,拘束者久,吾将尽付东流”,后言“吾将扫六欲,清五浊,祈智慧剑,破烦恼城,游鹿苑以企瞿昙矣乎”,由儒入释,将自身的出世思想引向自由驰骋、清净无忧的彼岸世界。《齐人记》杂剧将“齐人有一妻一妾”章分《处室》《瞰夫》(亦作《瞤夫》)《泣庭》《骄妻》四折演述,在抨击现实、嘲讽世情、反思廉节问题的同时,借助人人求乞的荒唐世相,表达人生如戏、如梦幻泡影的形而上思考,便是这一心态下的创作。该剧副末开场【鹧鸪天】云:“北窗卧,句曲巾,解印辞官守素贫。”其间的萧散恬淡情绪与上述心境榫卯相合。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这句唱词似乎还透露熊超曾有辞官经历,具体情形有待考察。
三、国图藏《东郭传》传奇作者生平与撰作方式考
苏源《东郭传》传奇,郑振铎旧藏,著录于郑氏《西谛善本戏曲目录》,之后庄一拂、郭英德据之载录,但三书均仅简要记载文献形态与收藏信息,如郭英德(1997:1205)只在苏源名下载:“《东郭传》 稿本 郑振铎旧藏 今归北京图书馆。”北京图书馆即今国家图书馆,查阅该藏本(索书号:XD5847),可以披露作者基本生平信息,还能发现该剧有明显的集体创作与移植或抄袭痕迹。本文主要对该剧的作者生平与撰作方式进行考述。
国图藏《东郭传》传奇,抄本,共一册,线装,高22cm,宽15cm,书签题“东郭传传奇 癸丑初夏题 若泉”。无牌记。版心无鱼尾、口线、卷数、页数等,四周无边栏,正文无界栏。共55页,半页十行,行24、25字不等,小字双行同,脚色、科介为小字双行,正楷抄写,朱笔圈点,页眉有小楷评语。卷首载有作者自序,其后为《东郭传易名富贵缘目录》、铜山苗联发核定《东郭传传奇出场脚色》,之后为剧作正文。卷末附铜山蓝石生著《富贵缘闲咏十二首》,一首绝句咏唱一出内容。此外,又另附一纸,载行书跋语。
对该剧作者,卷末跋语有简略介绍:“记者苏源,字问渠,江苏铜山,现寄寓虹口朱家木桥宝华里三巷俞丹林先生医室。”后钤“臣苏源印”“问渠”白文印章两枚。铜山,今属徐州,即《东郭传易名富贵缘目录》下署名“古彭城苏源撰”之“古彭城”、剧作正文前署名“古彭门苏源撰”之“古彭门”。虹口,今上海虹口区。印章文字“臣苏源印”似透露苏源曾有官职,或许与卷首自序落款“彭门苏源叙于袁公路浦之官廨”相关。袁公路浦,即清江浦,大致位于今天淮安市清江浦区附近。据此地名推测,苏源官阶应当较低。此外,封面所署“若泉”因与“源”字音义相近,与“问渠”亦意义关联,可能为苏氏之号。综上所述,可知苏源字问渠,可能号若泉,江苏铜山人,曾在淮安清江浦为官,并曾寄寓于上海虹口。
卷首自序说明了该剧创作缘起,从中可以看出苏源的生活景况与为人性情:
……己酉秋,源同友人自江右回,游幕数省,逆旅侨居。为救贫计,乃亲见夫奔竞成风,高材捷足者媚嫉壅蔽,真不能容一二迂儒得以栖枝。因举《孟子》“齐人处室”章编为戏文,复邮寄里中诸师友,加以讨论、修饰、润色,以共抒其愤懑不平之气,而为唤回苦海计。卷成,既颜曰《东郭传》,尽态极妍,神情宛肖,俾厚颜者返而知愧,或存古道于万一。则此传之作,谓为醒世也可,即谓为劝世也亦无不可。将付梓,爰举作传之本意,括颠末而为之序。
宣统庚戌十月朔彭门苏源叙于袁公路浦之官廨
从“游幕数省,逆旅侨居”“为救贫计”可知,他曾同友人多地游幕,可能一生清贫,漂泊无定。也是这样的落魄生涯令他目睹炎凉世态,并创作《东郭传》,以唤醒世人。而由于主旨为讽刺、批判追逐富贵利达之人,该剧又被命名《富贵缘》。
自序中所言“己酉”,即宣统元年(1909),“庚戌”,为宣统二年,《东郭传》应作于宣统元年秋至宣统二年十月之间。由此推断,封面所题“癸丑”当为民国二年(1913)。又因封面所题“若泉”或为苏源之号,而且剧作末尾与跋语末尾钤有“臣苏源印”“问渠”印,国家图书馆藏该抄本应该为作者稿本。
严格来讲,苏源并非《东郭传》的唯一作者。除苏源的创作外,自序还提及“里中诸师友”的“讨论、修饰与润色”,“里中诸师友”应当即包括《东郭传易名富贵缘目录》下所署“铜山蓝石生增订、马文范重校,宝丰李孔堂外书”、剧作正文后所署“濮阳蓝石生增注、马文范校正,宝丰李孔堂外评”提及的蓝、马、李三人以及核定《东郭传传奇出场脚色》的铜山人苗联发。宝丰今属河南省平顶山市宝丰县,而蓝、马二人或署铜山,或署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市),可能一指籍贯,一指现居地。对于他们的具体工作,目录后跋语有进一步说明:
以上目录,原名《东郭传传奇》,本只八回,经仲模氏截长补短,增至十回;复经性三氏取富贵夤缘之意,易名《富贵缘》,又加以《先声》《余唱》,裁制均平,共成十二出,盖仿《桃花扇》之例也,增以《闲咏十二首》;复经海观氏加以评语,借醒阅者心目;又经聚五氏核定脚色,排成腔板,订定成卷,聊以博大雅一哂耳。特此告白。
对照来看,性三、海观、聚五应当依次为蓝石生、李孔堂、苗联发的字或号,至于仲模,则可能为马文范的字或号。(李孔堂、海观还分别是乾隆年间文人李绿园(1707—1790,绿园为其号)的姓名、字,且同为宝丰人。李绿园著有《绿园文集》《绿园诗稿》等,尤以长篇白话小说《歧路灯》为人所知。两位李孔堂有如此多信息重叠,不知二人是否有何联系,抑或纯属巧合?尚待考察。)他们更为详细的生平信息不详,尚待进一步稽考。
《东郭传》的创作,除了“里中诸师友”参与,具有“集体创作”的性质外,还明显移植、借鉴甚至抄袭了孙钟龄《东郭记》传奇。该剧主体部分共十出,同时仿《桃花扇》体例,前附《先声 总提本传》,后附《余唱末韵 归结东郭》,相当于十二出。讲述齐人(黑净扮)原本妻妾和美,但因自己好吃懒做,将田产荡尽,只好背了二人以乞讨为活,并诓骗说盖大夫、景丑、公行等先后相邀赴宴。妻子(旦扮)怀疑,尾随丈夫,见齐人到东郭坟间向盖邑大夫田戴(末扮)、右师王驩(副净扮)乞讨祭余酒肉,羞愤难当,归家而去。齐人归来,妻子说破,称只有他求得富贵回来,才准许相见。齐人到盖邑田戴处应征,通过贿赂获封千总,被命为前部先锋,攻讨燕国。齐人凯旋而归,被封东郭君,妻妾俱封东郭夫人。剧中齐东野人(副净扮)开讲、绵驹(外扮)教曲、齐人伐燕、齐人全家重游东郭等内容不见于“齐人有一妻一妾”章,最早为孙钟龄《东郭记》传奇结撰,苏剧基本沿袭。此外,苏剧《先声》【西江月】一词及下场诗更直接移植孙剧第一出《离娄章句下》相应内容,仅将“吾家孟老”改作“吾穷益老”,“些儿”改作“斯人”,“妻孥”改作“妻妾”,“尊捧”改作“尊奉”,“清廉腐汉”改作“清廉君子”,“争垄断”改作“私垄断”。而对此,苏源在说明创作缘起的自序中却只字未提,仅称该剧是“举《孟子》‘齐人处事’章”编撰而成。移植、改编甚至抄袭,成为《东郭传》的撰作方式。这于今人看来是一种失范违规的行为,在著作权意识薄弱的当时却是一种习见的创作方式和文学现象,它从客观上建构了《东郭记》《东郭传》两部传奇的隔代对话与历史联结——前者的文学意义得到后者的确证,后者则成为前者流传过程中的关键一环。
结语
通过上文考述可以发现,“齐人有一妻一妾”题材戏曲作品在文献层面存在以下特点:第一,数量较多。除《饮泉记》《芙蓉城记》外,以齐人为全剧主角,直接铺叙其乞食、骄妻故事的戏曲作品达12部;第二,版本复杂。徐复祚、孙钟龄,沈季彪、顾彬、马世俊、熊超两组作家的创作不但取材相同,所取剧名也完全一致。孙钟龄《东郭记》、苏源《东郭传》存在源流关系,移植、改编甚至抄袭痕迹明显,傅山《齐人乞食》《骄其妻妾》也可能存在改编关系。此外,除孙钟龄《东郭记》等个别剧作为刻本,多数剧作仅以稿抄本、曲选摘出的方式留存,不少甚至佚失,它们整体的传播、流通比较有限。第三,作者均为文人士子,不少人如孙钟龄、熊超、苏源皆身份卑微,怀才不遇,沦落下层。事实上,这些特点、现象的出现,很大程度均源于与该题材剧作紧密关涉的科举生态。在以读书入仕为主要进身之阶、以“四书五经”为学习考试内容的科举语境下,文人士子在目睹社会黑暗特别是自身潦倒落魄之际,其中一部分人自然会习惯性地择取烂熟于心又富有戏剧感、批判性的“齐人有一妻一妾”章编为戏曲。而当纾解愤懑、批判现实代替嘲弄风月、逞才炫学作为他们创作的根本动机时,戛戛独造、自出机杼便不再是主要追求,移植、改编甚至抄袭则成为一种既便捷经济又能有效达成宣泄、表达目的的手段。而是否能够演诸舞台或刊刻出版以获得更大范围的传播与接受,也不再为他们分外在意。由此来看,科举文化的笼罩与渗透,其实不止指向戏曲作品的文献层面,更牵涉戏曲创作的整个过程,包括戏曲文体变异、剧作的精神内涵与审美意蕴等多个侧面。这些也正是“齐人有一妻一妾”题材戏曲作品成为一种类型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它既是一个样本,又像一面镜子,能够折射科举制度作为一种政治权力,“四书五经”作为精英文化与官方哲学,是如何强有力、如水银泻地一般流向整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而作为大众通俗艺术样式的戏曲又是如何做出自我调整与扩容,承纳并传播这些信息的。如此丰富、复杂又有些“宏大”的话题,均值得进一步深入、系统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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