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美云:多年来,我一直想要做改变的、尽力去做的事情,就是希望大家可以不要再把歌仔戏定位于以前的印象中的个歌仔戏。因为像从我父母他们那个年代,他们经历过皇民化的歌仔戏,皇民化的歌仔戏就是所谓的在那一个年代,他们必须得要用日文表演歌仔戏。对于我父母他们而言,他们(实际)不得不,因为就是那一个年代。
陈子鸿:政治正确嘛。
唐美云:对。可是当它经历过了那个年代以后,其实他们有更多想法,内心有更多的期待,希望把歌仔戏回归于属于我们的歌仔戏。当有人问我说,我成立剧团做歌仔戏,我到底期待想要做什么改变?想要做什么事情?我说,其实我的做法很简单,圆我父母的梦,圆我自己内心的梦。所以在成立剧团以后,我不断地把歌仔戏做很多改变,譬如说可能不会在我们剧团看到以前的、你看过的熟悉的传统戏。不是我不做传统戏,像我培育很多年轻人,我们在做传承、训练他们的过程,从传统戏开始。传统绝对是基础。
陈子鸿:对。
唐美云:它只能是基础。你必须得要不断的进步、不断的改变,你才能够跟世界接轨。所以一定要让他们了解跟在哪里。有根本我们才能做改变。
主持人:刚才汪老师有特别介绍,舞台剧、电视剧、影视剧都做,甚至把歌仔戏IP化。在这个跨界融合的过程中,会不会有点冲突?比如这个会不会变太多,人家觉得这不是传统歌仔戏。留太多,又太传统。这个中间怎么拿捏?
唐美云:老师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其实曾经我经历过(作为)一个痛苦的人(的阶段)。
主持人:挣扎。
唐美云:对,挣扎跟过程。其实我还曾经怀疑过自己。为什么呢?因为我成立剧团的时候,其实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因为我想走出一条跟人家不一样的路。那这条道路,我期待它是可以改变歌仔戏,可以带着歌仔戏走得更远、走得更稳的路。可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必须得要勇敢地去面对所有保守派对于我的质疑。
陈子鸿:非常了解这个心路历程。
唐美云:我举例好了。我第一出戏,创团的大戏,这个故事是邀请编剧施如芳女士,她帮我改编《歌剧魅影》这个故事。《歌剧魅影》,把它改编成歌仔戏。因为我就期待这一档戏一演出,我就让人家看清楚我的定位,(以及)我想做的事情。可是戏一推出的时候,票都卖完了,观众风评也很好,(那时候)我面临一个褒贬不一的情况。很多年轻人他们很喜欢,可是保守派的人他们就开始质疑我创团的目的。他们觉得我是在毁掉歌仔戏。
陈子鸿:毕竟它有一个悠久的传统。
唐美云:对对对。可是我想要声明一件事情,就是当大家在质疑我的时候,其实戏做完了,我关在家里,就是其实那个戏我是亏了很多钱,我完全投资很多钱在上面,想要把这个戏做起来,所以完全没有计较这个成本,完全没有。可当我得到这些指责、这些声音的时候,我真的就(一开始)怀疑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我后来又想一想,不对,我如果要做我就勇敢去做,不管是在成本的亏损还是听到这些指责。鼓励、赞美的话,我感谢它;那指责的、批评的,我当作是经验,我也很感谢。我觉得就是想要做就要勇敢去做,结果呢,我发现经过三五年以后,所有的剧团的呈现、制作的方式都跟着我的方式做,那这样我错了吗?
陈子鸿:代表走出一个新的路。
唐美云:就是我走出新的路,因为大家跟进了。
陈子鸿:是。这个我很深的体会。差不多20年前,我刚开始做江惠唱片的时候,也是一样啊,就是传统派的都会骂我,「台语歌不可以这样做啦,都没那个语气了」。因为我一直做国语歌,我也是跟你一样,我就一直觉得,「真的台语歌只能那样做吗?」就像你讲的,「歌仔戏只能那样做吗?」我们可不可以把它拉近(年轻人)?因为传统的人他会老去,可是年轻的人他如果不喜欢这些东西的时候,你是不是要做一些改变让年轻人(喜欢)?
所以后来事实证明,比如江蕙的演唱会,老中青以及小孩子都来看,那我就觉得我们是做对了。所以我可以很体会美云姐的心情,那么中间心里面的压力其实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可是因为你从做《歌剧魅影》到现在,后来再做的时候,其实你自己也在(不断)改良。
唐美云:对,没错。
陈子鸿:对不对?你会一直去抓那个市场。你走太前面也不对,那你停在后面也不对,(你会思考)到底那个分寸在哪里?你是不是应该现在还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拉扯?
唐美云:有有有。其实我觉得一直到现在,我们每年固定会推出一档大戏,至少一档大戏,最多有时候一年三档,就是两档大戏,一档中型还是小型的戏。所以我其实都每一次新戏推出的时候,我都会看着观众的反应,然后还有就是听听一些声音。其实后来我就懂了,就是其实不要太在意,就是不要太在意外界的声音。当然,也并不是我们不听人家的一些指导,不是这样子。
而是每一年的新戏制作,我都告诉我们的团队就是「我们只要清楚我们要做什么」。因为如果自己做什么都不清楚,那你为什么还做呢?就是我们很清楚我们要做什么,而且重点是我们要给观众看什么?而不是为了迎合大众的,「你们想看(什么)我就去迎合」,不是。我们应该是带领观众,让他跟着我们、陪着我们一步一步带着歌仔戏走向更好、更新的(境地),应该是这样子。
陈子鸿:刚开始看歌仔戏,其实是看野台戏。我以前小时候住大稻埕,我们那边(有)一间天后宫,所以常常就会看那个野台戏,后来才开始有电视的歌仔戏。那时候的野台戏跟现在的(歌仔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对不对?但是那个精神还是要留着。
唐美云:精神要。有时候他们会问我说「所谓的精致歌仔戏,是剧场比较好还是所谓的外台野台戏,还是电视歌仔戏?」。其实对我而言,这每一个阶段我都经历过,所以我都很清楚。因为我从我爸爸妈妈他们以前的剧团,从外台戏,就是现在的野台戏,从外台戏出身,开始学习、演出,这个过程经历过中间的电视歌仔戏,然后还要去演舞台剧,去拍电影、拍电视剧,然后又回头。
为什么我吸取了这么多经验,我最后还是会回归到舞台的、剧场的精致歌仔戏?其实刚老师有提到,就是演过这么多戏,对于我们的影响还有想要做的事情。因为像这个过程,我其实还参与过有一部一个国外国际知名的导演,叫作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1941-2025,台译罗伯·威尔森)。他是一个国际上很有名的舞台剧的导演。那其实要跟他合作,你必须得要,就像汪老师的课一样,就是你压了很多点数也上不了、压不到。这位导演就是你三五年排队你都排不到的那一种。他那个时候有来台湾,就是国家戏剧院邀请他来做一档这个跨界的合作,邀请优人神鼓,然后导演就想要找一位戏曲演员。所以台湾就给了十个人,好像十几个人的名单,我是其中一个。那后来那位导演来台湾,他要那个interview、看演员的时候,他去看了我的演出。他看完他就跟他们讲「好,就是这一位」,他就说选我。
那一次的合作,完全是打破了我所有传统戏的表演形态。那个导演希望我废掉所有我学习的表演的方式,他要我从头来。
主持人:用舞台剧的方式表现?
唐美云:对,(但)不止舞台剧,他是......就像是武侠片一样,就是最高境界就废掉所有武功。所以我还记得过年前排练的时候,导演回美国。结果我还记得一件事情,导演上到这个国家戏剧院舞台排练的时候,他就说之前的排练全部都不算,就(意味着)从头来。而且我从客串的一个角色演到最后变成五个还是六个的角色,我就问他为什么,他说导演的习惯就是他会现场看戏,看完以后他再去做现场改戏(的工作)。排完以后导演就看完戏, 他就会上来问你说「Ms. Tang, 你可不可以当一个歌者?」然后我就问导演要怎么唱歌,他就说你当一个盲人歌者。看完以后他就上来再说,「Ms. Tang, 你可不可以演一个拾荒老人?」我说什么拾荒老人,他就说美国影集的那种拾荒老人。然后他又说,「你可不可以,我这里需要一个笑声,你笑给我听」,我说怎么笑,他就要你笑很多种不同的(示范),然后导演就在旁边听,「好,我要第三种」。
所以当他在考试的时候,你必须要记得1到10,要不然他给你点3、5或6,你就会忘了。我后来就告诉副导,我说导演这样随堂考好紧张,我说如果演完以后我忘记怎么办,他说「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们跟着导演跑」,因为他那个team是他国外一起带过来的,他说「我们陪着导演跑遍全世界,我们已经习惯他工作的模式,导演遇到他喜欢的演员,他就会不断的加戏,因为他觉得有潜能,他要激发这个演员的能量,他希望他可以表演得更好」。
可是我也很感谢他,因为如果不是这位导演的话,我真的不知道我有那么多不同的表演的能量,跟戏曲无关。
再来就是中间我们还有电影和电视。其实我参与这么多的演出,是为了吸取它们的经验。因为我一直觉得,戏曲不可能只有一种表演方式,就是一个程式化,它如果可以借用着电视、电影画面,所以我们就会看到现在的精致剧场,包括舞美的部分,加入有影像设计、灯光设计,它现在有的完全是一个更升级的(状态),(得以)让观众朋友看到的每一副画面真的有如在看电影一般。所以那个时候,别的工作像电影、电视,那时候当然是希望把这些钱拿来经营我的剧团,就投到我的剧团。可是也是学习,学习这些经验,把这些美学的概念用在我们的传统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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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原载于YouTube@三聲有幸,原视频标题为【#三聲有幸】EP23|從野台到國際舞台:唐美雲在這40年間,用一齣齣戲唱出台灣的靈魂。
艺术家简介
唐美云,著名歌仔戏表演艺术家,唐美云歌仔戏团创始人兼艺术总监。她出身梨园世家,长期致力于歌仔戏的传承与当代创新,代表作品有歌仔戏《梨园天神桂郎君》《冥游记》《孟婆客栈》《风从何处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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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剧印象2026年3月22日(总第18期)
作者丨张大选
原载丨YouTube@三聲有幸
责编丨张大选
标题丨唐美云丨我的戏曲观及歌仔戏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