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澶州古城北大街的石板路上,给这座小城的春日添了几分慵懒的暖意。远远地,望着那座熟悉的石坊——八都坊,它像一个沉默而坚毅的历史哨兵,四百多年来,就这样跨街而立。青石的质地在温润的光线下,泛着沉着的光泽,与身旁那座崭新的、却同样浸润着古典气韵的仿古楼阁,构成了一幅奇妙的对话图景:一边是凝固的、镌刻着勋名的往昔丰碑;另一边,则是敞开的、试图解读并延续那往昔精神的文化殿堂。

我不由得在坊前驻足。这便是那座赫赫有名的“澶渊名阀坊”了。四根方形的石柱,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的骨骼,稳稳地托起三间三楼的巍峨冠盖。视线向上,庑殿顶的轮廓庄重而舒展,殿脊正中的石狮,背驮着宝瓶与葫芦,依然保持着张嘴昂首、挺胸远望的姿态,仿佛四百年的风霜雨雪,只是它眼中一缕倏忽而过的云烟。坊额上,“八都坊”三个大字笔力沉雄,坊南“澶渊名阀”、坊北“方镇重臣”的题刻,则如历史的判词,简洁而威严地概括了此坊所为何立。我默念着镌刻其上的八个名字:纪著、侯英、王綖、李珏、赵廷瑞、史褒善、吉澄、董汉儒。他们曾是朝廷的重臣,是御史、巡抚、尚书,是纠劾百官、辨明冤枉的“天子耳目”。 传说中,文官至此须下轿,武官至此须下马,连天子御驾也要走下龙撵“龙行三步”,这石坊曾享有的尊荣,顺着青石板的纹路,绵延至今,让每一个驻足的人,都心生几分敬畏。

八都坊的西侧,是新落成的八都戏韵馆。它的建筑,分明是在与古坊呼应,却少了石坊的孤高,多了几分亲切。木结构的明清风韵,栗色的立柱泛着柔和的光,雕花窗棂映着暖阳,黛瓦覆顶,飞檐如翼,像一处雅致的书斋,又像一方百姓的雅集之所,安安静静地立着,等着人们走进去,与历史说说话,与戏曲撞个满怀。
跨过那尺许高的木门槛,仿佛一步便从市井的喧嚷踏入了文化的幽静。馆内光线澄明,布置疏朗有致,空气中浮动着新木与纸张淡淡的清香。第一眼望见的,便是一幅巨型竹简,“八都戏韵 名阀清风”八个大字,雕刻得苍劲有力,一下子就把人拉进了那个兼具历史厚重与戏曲灵动的精神空间里。

明代的濮阳,文风鼎盛,贤达辈出。有明一代,这片土地共走出四十七位进士,其中,又以“八都三尚书”最为耀眼。他们中,有人执掌风宪、纠劾百司,有人官至尚书、经邦济世,用风骨与才干,书写了开州的辉煌。一楼展厅里,从明代开州的历史背景,到进士群体的卓越成就,从八位先贤的个体故事,到世代相传的优良家风,一一铺展,完整呈现着濮阳名阀的荣光,也诉说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精神启示,每一段文字、每一件展品,都让人忍不住驻足沉思。
带着一楼的历史厚重与思索,我沿着侧面的楼梯缓缓而上,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回响,像是踩着时光的节拍,从历史的纵深,慢慢走向鲜活的艺术天地。走到二楼,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沉重的氛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盈与活泼,是戏曲独有的灵动气息。
如果说一楼是对历史的“静观”,是与先贤的隔空对话,那么二楼,便是生命的“律动”,是戏曲艺术的生动绽放。入口处的彩绘脸谱墙,一下子抓住了人的目光:红脸的忠勇,黑脸的刚直,白脸的狡诈,蓝脸的桀骜,每一种色彩、每一道纹样,都藏着直指人心的戏剧语言,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展厅里,陈列着一件件制作精美的戏服,龙凤蟒袍上的金线银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针脚里藏着工匠的巧思;旦角点翠的头面,精工细作,幽蓝的翠羽,像是收藏了岁月里的温柔梦境,让人忍不住驻足端详。
这里的一切,都不止于“观看”,更在于“体验”。一旁的开放式小舞台,摆放着刀枪把子,常有孩童好奇地拿起比划,模仿着电视里看来的招式。最动人的,莫过于那萦绕耳畔的“乡音”——一段段地道的地方戏唱腔顺着风流淌而来:有高亢激越的大平调,讲述着忠奸争斗的古老故事;有大气磅礴的大弦戏;描摹着市井百姓的喜怒哀乐;还有韵味醇厚的豫剧,那熟悉的旋律里,藏着百姓们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听着听着,便让人忘了时光。
一楼那八位青史留名的御史尚书,他们的奏章、他们的气节,固然是文化的高峰。但文化的大河,从来不止有高岸深流的庄严一段,它更需要广袤平原上那生生不息的蜿蜒与滋润。戏曲,正是这平原上最蓬勃的文化植被。它将历史的教训、道德的评判、人性的善恶、生活的智慧,全部揉碎了,化入鼓乐弦歌之中,在茶余饭后,在庙会集市,一代代口传心授,浸润着寻常百姓的心田。御史的“法眼”洞悉朝堂之弊,而戏文的“慧眼”则看透世态人情。前者以法典纪纲匡正社会,后者以悲欢离合教化人心。它们一雅一俗,一静一动,却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刚柔并济、雅俗共赏的传承肌理。
历史的精神,在这里找到了最鲜活、最富感染力的现代表达。
从八都戏韵馆走出来时,夕阳已将西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回首望去,古老的八都坊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愈发肃穆庄严。我忽然明白,这座新落成的馆舍,所做的正是一件了不起的“翻译”工作。它将石坊上那些冰冷的名字、古老的官衔、严峻的铭训,翻译成了可看、可听、可感、可触的生动故事,翻译成了婉转悠扬的戏曲唱腔,翻译成了能走进寻常百姓心里的文化记忆。它让“八都”的精神,从青石的刻痕中走了下来,走进了明亮的展厅,融入了婉转的弦歌,最终,走进了每一个来访者的心里,生根、发芽。
历史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八都坊是历史的骨骼,屹立不倒,承载着一座城市的记忆与荣光;八都戏韵馆则是文化的血肉与气息,温柔鲜活,让那冰冷的骨骼,重新拥有了温度与生命。在这北大街的一角,石坊与楼馆,一古一新,一实一虚,共同完成了一次跨越四百年的接力,守护着一座城市最珍贵的精神血脉,也为我们这个时代,点亮了一盏可以回望来路、辨识方向的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