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成长岁月里,都藏着几段难以忘怀的记忆。若要选出最能牵动一代人的共同情怀,老电影,一定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
回望半个世纪前,看一场电影,是何等奢侈的享受。尤其对生长在农村的孩子而言,最盼的就是生产队晒场上,那幅缓缓升起的白布。难得一遇的光影,在幕布上流转,也把最珍贵的时光,刻进了一代人的心底。
银幕英雄,一代人的偶像
银幕之上,英雄常是主角;主角之中,多是英雄。他们是一代人心中最鲜活的偶像。
自古燕赵多壮士、多传奇。《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满足了中国人对英雄传奇的全部想象:头戴军帽、身着便装、双枪在手,劫军车、夺粮草,苍茫大地无踪影,神兵天降难提防。每当松井用生硬的中国话惊呼 “李向阳”,台下总会响起会心的笑声。
十年特殊时期,《闪闪的红星》如一簇星火,照亮了无数人的童年。这是红军的故事,更是一个孩子在风雨中成长的记忆。大眼睛的潘冬子,感染了一代同龄人与无数成年人。当母亲牺牲、歌声响起,映山红开遍银幕,影院里一片唏嘘。所有人都在心底默念:还乡团不能回来,胡汉三更不能回来。
《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李侠的故事有真实原型。影片娓娓道来,把白色恐怖下的坚守与勇敢,讲得惊心动魄。尤其结尾,敌人逼近阁楼,全场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不为他临危献身的沉着而折服。孙道临塑造的李侠,也从此走进千家万户,成为一代人心中难以替代的经典。
《洪湖赤卫队》的韩英,是女中豪杰的代表。她带领游击队在水乡与反动势力顽强斗争,当匪团长要枪杀百姓,她从芦苇丛中挺身而出,一手托起敌人机枪,一声 “住手” 大义凛然,气势不输任何男儿。
《青春之歌》里的卢嘉川,以青春的锐气与蓬勃的力量,成为青年心中的偶像。影片把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融入时代洪流的思想蜕变,刻画得细腻入微,即便在今天,依然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休息》中的民警马天民,算不得惊天动地的英雄。他平凡、朴实,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憨厚与幽默,一心助人、默默守着日常。这样的普通人,反倒让观众觉得亲切 —— 他就像我们身边最不可缺少的那个人。
经典 “坏蛋”,刻进记忆的脸谱
好人与 “坏蛋”,像一对孪生兄弟,在银幕上斗智斗勇、永不休止。
电影一开演,孩子们最先问的就是:谁是好人?谁是坏蛋?好人英武正气,反派獐头鼠目,脸谱分明,一眼就能认出。于是我们恨反派、敬英雄,满心等着正义战胜邪恶。可最让人紧张、最让人难忘的,偏偏是反派登场的时刻。
最经典的反派,莫过于抗战影片里的日本军官。《小兵张嘎》的龟田、《铁道游击队》的岗村、《地道战》的山田,个个阴毒凶狠。眼白外翻、死死盯人,一声 “杀给给”的吼叫,一把挥起的指挥刀,构成了刻进记忆的凶残模样。银幕下的观众,恨不得脱下鞋子,狠狠砸向那幕布上的恶人。
跟在鬼子身边的,常是穿皮靴、敞衣襟、斜挎匣子枪、头戴日本军帽的翻译官。在百姓面前狐假虎威,在鬼子面前卑躬屈膝,那副媚态,最让人恶心,也最让人深思。
地主老财也是银幕上的恶人典型。《红旗谱》的冯兰池、《白毛女》的黄世仁、《红色娘子军》的南霸天…… 贪婪、残忍、阴险,被演绎得淋漓尽致,成为一代人刻入骨髓的憎恨。
国民党军官与特务,则是另一类更内敛、更狡诈的反派。陈述在《渡江侦察记》中扮演的情报处长,比地主与鬼子更有城府。他在江边扒着侦察员肩膀的动作,一句 “你是扛枪的”,把狡诈与多疑写进骨子里。
花旗袍、烫卷发、高跟鞋,说话娇柔浪气,嘴上常叼香烟,面容娇艳、行事诡秘 —— 这几乎是银幕女特务的标配。《英雄虎胆》的阿兰、《羊城暗哨》的八姑与梅姨、《霓虹灯下的哨兵》的曲曼丽,定格了一代人对 “女特务” 的全部想象。那时在街上遇见打扮时髦、步态特别的年轻女子,背后总会悄悄喊一声:“阿兰小姐!”
一句台词,记了大半辈子
老电影里的正面人物,总用满腔热血与铿锵台词,点燃一代人的激情。
《英雄儿女》中王成一声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小时候打泥巴仗时喊出来,顿觉浑身是劲。《冰山上的来客》里杨排长一句 “阿米尔,冲!”连孩童都懂,这是给勇敢追爱的人加油。《火红的年代》里,于洋在炼钢炉前的告白,真挚动人,轻易就能让人落泪。
那个年代的 “红色电影”,台词慷慨激昂、充满诗意,后来才懂,那叫抒情。《春苗》《青松岭》《创业》《第二个春天》…… 句句铿锵,声声入心。
反派台词,反倒记得更牢。
《闪闪的红星》里胡汉三一句 “家贼难防啊!”让我们为潘冬子捏一把汗。
《地道战》中汤司令拍马屁:“高!实在是高!”活画出汉奸丑态。
《战洪图》里的坏分子,在抗洪一线暗地盼雨:“下吧!下吧!下他个七七四十九天,我才高兴呐!”阴险嘴脸暴露无遗。后来谁想让露天活动泡汤,便学着这般念叨。
《战上海》一声 “汤司令到 ——”,比 “皇上驾到” 更有气势。
《侦察兵》里王心刚扮作军官,摸过炮筒上的灰,冷冷一句:“你们的炮是怎么保养的?太麻痹!太麻痹啦!”,官腔十足,成为经典。
最绝的是《决裂》中葛存壮扮演的教授,一句 “马尾巴的功能”,人人学得惟妙惟肖,常拿来打趣老师。
样板大戏,特殊年代的旋律
“样板戏”,全称 “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是特殊年代独有的艺术印记。
它最鲜明的特色,是贯穿全片的唱腔。我们没专门学过,却耳熟能详,像今天的流行歌,随口就能哼唱。主角都是 “高、大、全” 的英雄,大段唱腔有时让人稍感冗长,可也有格外亲切的段落。比如《海港》里马洪亮唱:“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的一抓就起来……”直白又生动。
一边唱一边做造型,《沙家浜》中郭建光 “泰山压顶不弯腰” 的姿态,引得孩子们争相模仿,觉得那是最 “酷” 的模样。
样板戏里的武打场面,实打实的功夫,最受孩子欢迎。《平原作战》《杜鹃山》《奇袭白虎团》,还有以海岛为背景的《磐石湾》,打得干净利落。哪怕要耐着性子看完前面的唱段,只为这几分钟热闹,也心甘情愿。
两部芭蕾舞剧样板戏 ——《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与连环画里的故事略有不同。也正是从那时,我们知道了有一种舞蹈叫芭蕾,足尖轻点、身姿舒展,优美又难学。娘子军的装束利落精神,露腿的裤子格外醒目,成了当年最时髦的印象。
样板戏作为特殊年代的产物,人们对它有着各种各样的看法;我们这些生于六十年代的人,对样板戏的感情却单纯而温暖。朗朗上口,比后来的许多戏曲都更贴近童年。《红灯记》如此,《智取威虎山》、《龙江颂》也如此。
新闻简报,正片前的 “开胃菜”
那时乡下放电影,没有准点开场。正片前,放映员总会先用幻灯打出标语口号,再放上一段新闻短片,既造气氛,也等人到齐。
短片多是新闻纪录片,毛主席、周总理接见外宾的画面最多。我们惊讶于领袖书房里满墙的书,书架如屏风,书籍密密麻麻。怀着无比崇敬,安安静静看到结束。
也有轻松的内容:亚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请赛、中国医疗队在坦桑尼亚,让我们第一次看见遥远的非洲。乒乓球队访日访美,日本相扑硕大的身躯、仅系一根细带,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美国球员眼花缭乱的扣篮,更是看得大呼过瘾。西哈努克亲王常来中国,他的夫人端庄美丽,一旁的宾努亲王头部微颤,孩子们学着模样嬉闹,并非取笑,只是童稚的欢乐。
百看不厌的,是领导人出访与来访时的仪仗队。朝鲜仪仗队威风凛凛,我们的队伍庄重,只是服装稍显朴素。佩剑军官最是精神,步伐整齐、口号响亮,引得我们纷纷猜测口令内容。奏国歌时,总觉得自家国歌最动听,最能打动人心。金日成来访时,街头鲜花挥舞、彩旗飘扬,“欢迎欢迎 —— 热烈欢迎” 的呼喊,热情得像花开满街。
外国电影,打开另一扇窗
外国电影,是老时光里另一朵耀眼的花。当年流传一句顺口溜: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没头没脑。这些兄弟国家的影片,各有各的味道。
越南电影最过瘾,多是抗美战争。竹签陷阱、丛林伏击,我们巴不得美国佬步步中计。
朝鲜电影里,《看不见的战线》《原形毕露》《卖花姑娘》最让人难忘。《看不见的战线》中,特务竟是不起眼的扫地老头“老狐狸”,吓得我们此后看见扫地、补鞋的老人,都多了几分警惕。《卖花姑娘》饱含苦难与仇恨,是当年最 “催泪” 的电影。
阿尔巴尼亚的《地下游击队》《第八个是铜像》,因用了倒叙的手法,成了“没头没脑”的代表。
后来罗马尼亚、南斯拉夫影片渐渐多了。罗马尼亚《多瑙河之波》中,托尼大叔死在船上,感人至深。南斯拉夫《桥》与《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是二战游击经典。《桥》的主题歌《啊!朋友再见》,旋律深情、歌词简单,传遍大街小巷。
反反复复看得最多的外国片,是《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列宁动作幅度夸张、充满力量的演讲,瓦西里那句 “让列宁同志先走……”至今仍被朋友间拿来打趣。
还有一类“内部电影”,神秘又诱人。农村孩子几乎无缘得见,只在心里悄悄惦记,成了年代里小小的遗憾。
时光流转,我们的感官世界越来越丰富,看电影的快乐却越来越淡。如今的大片,只剩短暂的轰动与速朽的记忆。可一想起那些老电影,心底便涌起温柔的怀念。
原来,老电影装着的,不只是光影故事。是童年的顽皮与快乐,是少年的热血与幻想,是青春的躁动与向往。
一帧帧,一幕幕,一放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