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电脑前整理出这张带着岁月痕迹照片的时候,1986年春夏之交的那个午后,便带着北方特有的明媚与干燥,清晰地浮现出来。这应是我在唐山新区拍下的最早的照片之一,我1986年1月才到唐山。拍摄地点是在新城道建华商场东侧那条向北拐进13小区的无名小路上。那段小路短得谦逊,笔直的也就百米长的样子,安静地连接着新城道的喧嚣与生活区的安宁。
我拍这幅照片的具体位置,是从新城道进来,过了左手边的银行、粮店。再往前,左手边是一排坐西向东的活动板房。板房所在的地方,将是未来的112号楼和113号楼,但那个时候,还是一片临时的、充满希望的杂乱。再往前,便是向西拐向白家沟市场的那个路口。右手边,是二局办公大楼建筑工地的铁栅栏围墙。再往前的右手边,是那栋颇具年代感的老干部活动室平房。而在这条路的尽头,一栋五层的楼房横亘在前面,那是局中专校的学生宿舍。我拍摄完这幅照片的三年之后,我们家就搬进了那栋楼二楼阳面的一个房间,那里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居住了小一年的时间,等113号楼拔地而起、交付使用后,我们才有了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家的住房。
而此时,中专校那栋宿舍楼,就成为那个丁字路口画上的句号,也成为这张照片框定的天然远景。
但这一切的环境和背景,都是为了烘托画面中央唯一的灵魂人物——一位看上去像新娘子一样的年轻的女子。
她正独自推着一辆工地常用的“架架车”,车斗上安稳地横放着一组崭新的大衣柜,光亮的漆面在阳光下反射出生活的期许。这位女子的装束,在那时的街头,堪称一道风景:黑白相间的竖窄条图案的长袖上衣,搭配着同样是黑白相间的横窄条图案的短裙,这大概就叫套装吧。脚上是一双黑亮的皮鞋。头发显然是新烫过的,带着精心梳理的弧度和造型。这身打扮,不像是在干如此这般的重活,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聚会。
可她双手扶着的,却是粗糙的车把。她迈着大步,身形不见吃力,反而有种驾驭生活的从容。
这身行头与这项劳动之间,形成的奇妙张力,正是我当年在她右后方,悄悄按下快门的最初动因。
一个时髦的女子,干着“多半是老爷们干的粗活”,这份独立与飒爽,比任何刻意摆拍的姿态都更动人。她没有回头,因此,我留下的,是一个充满故事感的、奔向新生活的背影。她是谁?
她的左前方,就是二局的“平房大院”第一排。她推着崭新的衣柜,是要走进那其中一扇大门,去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家吗?好像也不太可能,那时候,平房大院里居住的人家,这种运送家具的“大活儿”,基本不用自己上手。那她是要走进活动板房的某一户大门吗?那时候,新分配来的大学生结婚还没有这样的活动板房可住呢。不过,无论她去哪里,看她此时走路的姿态,那都是一个时代里朴素的家庭梦想。
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照片上的这条路,早已旧貌换新颜。板房区被挺拔的楼房取代,粮店、工商银行或许已几经变迁,白家沟市场也定然不是旧时容颜。那位当年的“新娘子”,如今安在?她不会知道,那个午后,曾有一个年轻人用相机留住了她劳作的背影。她后来的岁月,是否也如她当时的步伐一样,坚定而有力?
照片不语,它只是沉默地证明着存在过的一瞬间。那个背影,那条路,那个衣柜,共同凝固了一个特定年代里的日常瞬间: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个体对美好生活的具体追求,坚韧、乐观,且带着几分不顾他人眼光的时髦。
我记录的,不仅是一个陌生人的背影,更是一段城市的历史,一种正在远去的、充满生命力的烟火气。这,或许就是老照片最大的魔力——它让流逝的时光,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